037

自打把殷無執召進宮來以後,薑悟還從未聽過這樣美妙的聲音。

薑悟第一次發現,殷無執的聲音真的很好聽,撩人心尖子似的。

他終於徹底放下了心。

像殷無執這樣自幼被當做正人君子教導長大的人,可能不太在意個人損傷與榮辱,但如果在他麵前對彆人做下暴行,他一定不會置之不理。

有一隻手在輕輕推著他。這一刻實在太過美好,導致身體也成了搖籃,他的靈魂在裡頭晃晃悠悠,飄然若仙。

翌日,喪批的生活一如既往,隻需要一個椅子一個毯子,還有天空的大太陽,便可以心滿意足地度過一整天。

他的目光越過屋廊望著宮中的高牆,上方的琉璃瓦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忽然希望自己成為那細微閃爍的光。

就那樣,隻是閃那麼一下,猝然誕生再猝然死亡,似乎也挺好。

殷無執到了下午才露麵,薑悟已經被服侍吃飽,在屋廊下裹著毯子昏昏欲睡。

齊瀚渺已經跟他說過,殷無執昨天半夜衝進了禦書房,看了一夜的奏章,他的工作能力的確不容小覷,這纔不過一天就把薑悟懶政的庫存給處理完了。

“陛下。”薑悟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來,對方的聲音比往常沉穩很多:“明日還有早朝,如果陛下想晚一些去,現在隨臣去禦書房寫聖令。”

薑悟迷濛著睡眼,懶得說話。

身體很快被抱起來,殷無執直接把他搬到了禦書房,乾淨利落地把紙推到他麵前。

為了以後能睡好覺,薑悟乖乖拿起了筆,殷無執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他怎麼寫,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上。

殷無執很快把指令收起,瞥了一眼喪喪地把額頭貼在桌上的傢夥,道:“臣要出宮一趟。”

喪批改為側臉貼在桌上,抬眼看他。

殷無執道:“不是回家,而是有事要辦。”

殷無執真的跟之前不太一樣了,他像是有了什麼規劃似的,每一句話都變得堅定了起來。

“何事?”

金雅樓,關京第一大酒樓,出了名的宴貴不宴富。

定南王虎著臉被店小二引上了樓,門一推開,對方便立刻溜之大吉。

他大步邁進去,一眼看到殷無執,便寒著臉道:“你小子,如今成了陛下眼前的紅人,見老子都開始挑地兒,怎麼,王府門檻兒配不上您抬足了?”

殷無執笑了一下,給他倒了酒,道:“父親請。”

定南王滿心不悅,還是冇忘往他脖子裡探了探,見那裡乾乾淨淨,才輕咳一聲緩和表情,道:“到底什麼事?”

“兒子想請父親配合做一場戲。”

薑悟怠惰懶政已經是板上釘釘了。雖說此前殷無執已經派人去慰問過許多老臣,每個上了年紀的多多少少都有點畏寒,可這都是暗地裡做的,老臣們固然能夠明確天子推遲早朝是為了他們,但年輕官員必有異議。

做事得做周全,哪怕隻是區區一件小事。

“什麼?!”定南王聽罷就要拍桌,又擔心隔牆有耳,到底是壓低了聲音,道:“你想讓爹明日上朝是假裝被晨霜滑倒,讓天子好以為了老臣身體的名義,光明正大的推遲早朝。”

他說:“簡直荒唐!自我大夏開朝以來,就冇有推遲早朝的先例,你以為這是小孩子玩過家家麼?一日之計在於晨,有早朝才能叫旁國明白,我大夏百官勵精圖治,各個皆是不畏苦寒之棟梁!要把早朝推成午朝,簡直笑話!你問問百姓答不答應?鳥兒都知道早起纔有蟲吃!”

這話早已在殷無執意料之中:“所以父親是不願了?”

“自是不願。”定南王道:“爹每日上完朝回家正好你阿孃剛剛早起,爹要給你阿孃梳妝,還要為她盤發,中午還得送她去尋朋友玩,然後要去軍營練兵,這兩年在關京,爹都是這麼乾的,你若是推遲了早朝,那一大早的你阿孃冇起,爹乾什麼去?”

話是這個理冇錯。

殷無執道:“可陛下如今心神受損,身體大不如前,早起需要很久才能清醒,文太後說希望孩兒留在宮裡助陛下療愈。”

定南王沉默了一會兒,殷無執道:“父親對陛下之事……”

“皇家之事我等外臣豈會清楚。”定南王打斷了他,道:“但不管怎麼樣,早朝不可推遲,不信你去相府,或者去詢問其他的官員,冇有人會答應這件事。”

“父親……”

“既然。”定南王再次打斷他,不容置疑地道:“根源是出在陛下身上,那就應該從陛下身上解決。”

他揚聲,道:“相爺,您說是不是?”

一聲輕笑傳來,陳相徐徐從屏風後步出,誇讚道:“果真瞞不過王爺的眼睛。”

定南王對於自己方纔的表現相當滿意,他雖然隻是一個武將,常年在外征戰冇真上過幾年朝,但在這關京裡的生存之道還是明白的。

他道:“陳相可讚同本王方纔的發言?”

陳相緩緩在定南王對麵坐下,道:“定南王所言極是。”

定南王頗為自得。

陳相道:“方纔老夫也與殷戍談過此事,這推行早朝一事,確實要慎重思量。”

定南王點頭。

“我大夏立朝以來,的確冇有這樣的先例,此前的一些帝王,也都冇有這樣的需求。”

定南王還在點頭。

“可如今陛下年紀尚輕,竟然遭此噩運,實在是令老夫痛心,老夫認為,特事還是得特辦,否則豈不是顯得我等為臣之人,不夠妥帖?”

定南王點個不止的頭當即停下,心裡頭咯噔一聲。是啊,他隻想著要從眾,倒是冇想過,小皇帝雖然是小皇帝,但那也是個皇帝,也許應該適當從君。

定南王開始沉思,他這般不善謀略的武將,要在關京存活,要學的果然還有很多。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一臉求知地望著陳相,道:“那陳相的意思是,配合陛下?”

“正是。”陳相頜首道:“老夫覺得,這樣既能瞞過天下,保住陛下生了心病的秘密,又能順勢而為,為陛下樹立一個寬待下臣,開明善變的好名聲。”

殷無執望著父親的眼神裡隱隱多了幾分憐愛。

定南王道:“那,明日一早,本王便依計行事?”

陳相眸色微閃,溫聲道:“定南王若是覺得冇什麼不妥,老夫倒是無礙。”

“這……”有他提點,定南王下意識開始思考:“我一個武將,滑倒,這真是,可笑,我怎麼可能出現那種意外?這事情發生在……”

他看了一眼陳相,又把話嚥了下去。

陳相看上去並未生氣,十分鄭重道:“定南王擔憂的很有道理,世人誰不知道定南王一把鋼刀使得虎虎生風,一雙鐵腿更有橫掃天下之神威,你若是在霜夜滑倒,誰會信呢?”

定南王附和地點頭。

殷無執眼神裡憐愛加倍。

“既如此。”陳相道:“此等丟人之事,還是交給老夫這個文弱書生吧。”

定南王急忙起身,心中五味陳雜:“委屈相爺了。”

“哎,定南王說笑。”陳相整理衣衫站起,抱拳道:“陛下也並未虧待老夫,明日假摔之後,老夫今年的冬日,便可以持續休沐了。”

“……”定南王僵著臉把他送出門,再次回身看向殷無執,道:“休沐?”

“正是。”殷無執說:“孩兒從陛下那裡爭取來的,假摔之人,可以休假到過年。”

定南王一屁股跌坐在蒲團上。

“離過年,還有……兩個半月,加上元宵前的假期,三個月,不用上朝……”

本該是上朝的日子,薑悟卻一覺睡到了自然醒,睜開眼睛吃罷飯,他才知道,淩晨的時候陳相和定南王不小心被落在地上的霜滑到摔了腰,所以殷無執直接做主,讓人宣佈今日罷朝,理由是陛下要去探望兩位兩朝老臣。

薑悟迷惑地望向垂目書寫的殷無執:“不是說,就找一個人演麼?”

“老師是假摔,父親是真摔。”殷無執筆下未停,道:“臣請命稍後回定南王府,探望父親。”

薑悟覺得此中有詐。

昨日他還在想,殷無執終於開始有規劃地做事了,乾掉自己應該已經在他的計劃之中,可今日殷無執就找到了法子,光明正大的回定南王府。

他一時摸不清楚,殷無執究竟是為了溫水煮青蛙式的討好他,還是單純為了找理由好回家。

雖然心中千百個不願意,但他還是道:“朕隨你一起去。”

殷無執頓了頓,冷冷道:“隨你。”

天子出宮十分勞師動眾,便是隨隨便便一個小駕,都要上百護衛隨行,薑悟窩在自己的鑾駕裡,四平八穩地出了宮城。

前方遠遠便有人開路,平民們紛紛退讓,鑾駕一來,便跪在不礙眼的地方,好奇地張望。

無他,這還是小皇帝登基之後第一次出宮。也許他也曾經微服出訪過,但誰知道呢,反正百姓們的印象裡這是第一次。

“這是乾什麼去?”

“聽說陳相和定南王不小心摔了,陛下這是要看他們去。”

“陛下果真仁厚,居然還親自出宮探望。”有書生暗暗握拳:“我一定要努力考試,日後也要進承德殿議事。”

“是啊。”他身旁的老秀才歎息道:“你們這一代人是何其有幸,能遇到如此關心下臣的陛下啊。”

薑悟先是去看了陳相,殷無執把他抱下來之時,對他道:“日後你能好好偷懶,都得感謝陳相。”

所以薑悟來到陳相床前時,便認真地對他說:“謝謝陳愛卿。”

被矇在鼓裏的陳子琰站在一旁,神色十分複雜,這昏君多日不見,怎麼好像變了個人?

他不是不愛上朝麼?居然會因為父親上朝而做此感激,而這分明隻是身為臣子的分內之事。

果然,他聽到了父親溫和的聲音:“陛下放心,為陛下分憂,乃老臣分內之事。”

一君一臣相對無言,一旁的下人已經無聲地紅了眼圈,這是什麼感天動地的君臣情啊。

殷無執忽然被扯了一下,陳子琰將他拽出了房門,終於有時間詢問他的安危:“你怎麼樣?”

“我一切都好。”殷無執看著他,還在想著對方也曾侍寢之事,他斟酌著用詞,道:“此前你進宮時,陛下有冇有對你做什麼?”

陳子琰立刻道:“冇有,他什麼都冇對我做。”

殷無執抿了抿唇,兩個人都隱隱有些尷尬。

陳子琰緩了緩,又道:“那你進宮這段時間,他有冇有對你……做什麼?”

“……冇有。”

“真的冇有?”

“真的冇有。”殷無執也不忘問:“你也真的冇有?”

“冇有。”

“……”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他一定是不想我擔心才故意這麼說。

薑悟從陳相養傷的房間裡被推出來,一眼便看到他們寂靜地站在廊柱下,他若有所思,道:“你們兩個感情真好。”

殷無執麵無表情地望著他。

陳子琰上前一步,道:“陛下,如今殷戍進宮也已經有段時間了,您是不是也該高抬貴手……放他回家了。”

薑悟:“?”

“定南王受傷了。”陳子琰道:“此事您應該也清楚吧,他身為定南王獨子,理應留在王府照料父親。”

殷無執一言不發地觀察著薑悟。

薑悟暗道,這話貌似有些耳熟,當初殷無執進宮的時候,也是打著陳相身體不適,所以由他來替換陳子琰。

他略有所悟:“陳愛卿的意思是,讓朕放殷無執回家……”

陳子琰嚴陣以待。

薑悟繼續未完的話:“由陳愛卿進宮替代殷戍。”

陳子琰:“……”

殷無執:“不可以!”

陳子琰冇想到他為了自己反應這麼大,居然當麵嗬斥皇帝,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熱流。

他是文官,自幼長在繁榮的關京,身邊冇有什麼明槍暗箭,頂多就是官場一些勾心鬥角,所以自幼便很羨慕長在南疆的殷無執,因為他有多姿多彩的生活,有無數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兄弟。

此前,陳子琰一直冇有經曆過,也不明白何為患難見真情,如今他明白了。

有兄弟至此,此生足矣。

他麵向薑悟,道:“殷戍願意為了微臣進宮,微臣也一樣願意為了殷戍……”

“陳兄。”殷無執伸手把他拉了起來,臉色緊繃道:“事已至此,你就不必求他了,總歸他是不願放我的。”

“朕願意。”

薑悟已經明白,折辱殷無執並不會起到任何效果,反而折辱他身邊的人,能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朕可以答應,讓陳子琰換你回家一段時間。”

殷無執猝然瞪他,眼睛裡漫出絲絲縷縷的殺機,彷彿要把他活吞了。

好凶。

喜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