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如果薑悟的喜好也算是喜好的話,那麼午夜必然是他來到這具軀體裡麵,排名第一喜歡的。
因為可以理所當然地睡覺。
除非特殊情況,天隻要暗下來,薑悟就會讓底下人搬自己上床,不給任何人逼他乾活的機會。
今日算是個意外。
“陛下,要不要去看看殷世子?”
十六問這句話的時候,薑悟其實也在想殷無執的事情,應該是關於殷無執的事情。
當初他宣殷無執進宮,把皇祖母氣的夠嗆,不斷從各個方麵給他分析利弊,唯恐他的所作所為會惹怒定南王,威脅到他的皇位。
可為何今日她打殷無執,居然比自己還要毫不留情。
他都冇把殷無執打暈過去過。
文太後不是殷無執的姨母嗎?為何不開口阻止。
“陛下?”
“穀太醫說他無事。”
“……不看看麼?”
“為何要看?”
“因為世子受傷了。”十六耐心地說:“為了陛下受傷的。”
“朕去看了,他便會好了麼?”
“……”好像是這個理。
十六默默把他送到了龍榻上,為他掖好被子拉上床幃。
眼前一片昏暗,這種昏暗的環境也是薑悟喜歡的,最好隻有他一個人,讓他可以沉浸式放空。
他閉上了眼睛,思緒卻並未隨之飄遠,而是轉出太極殿,落在了附近的殷無執身上。
今天的事情,殷無執是會恨他,還是恨皇祖母呢?這算是拉到仇恨了麼?
將近子時的時候,文太後來到了偏殿小房,殷無執還在昏迷,身側是齊瀚渺在照顧。
“太後。”
文太後示意他輕聲,徐徐來到了床邊坐下,望著少年蒼白的麵容,道:“太醫怎麼說?”
“主要還是因為體力透支,太醫讓多休息。”
文太後歎了口氣,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倏地一凝,停在他的眼角。
就是這檔的功夫,殷無執睫毛抖了抖。
意識剛剛恢複的一瞬間,他嗅到了淡淡桂花的香味,迷濛間彷彿看到薑悟正坐在床頭。
陛下,居然不犯懶了麼?
眼前的人影逐漸清晰,文太後的聲音傳來:“阿執,你怎麼樣?”
殷無執徹底張開眼睛,第一反應便是朝身旁看了看,薑悟不在,所謂的桂花香,是從他枕下壓著的香膏裡傳來的。
“阿執?”文太後一臉憂心:“太皇太後隻是為了看陛下的反應,提前跟行刑太監說過,下手的時候要看上去狠,打在身上不能重了,他們皆是訓練有素之人,應當不會出錯。”
殷無執徹底回神,頓時撐身,文太後一把將他按住:“你若是不舒服,還是躺著吧。”
“謝太後關心。”殷無執不太習慣在彆人麵前躺著,多多少少有些失儀之過,他靠著床頭坐起身,道:“微臣無事,隻是體力透支罷了。”
從第一仗落在身上,他便發現了太皇太後的用意,確如文太後所言,隻是看上去狠,不能說不痛不癢,畢竟頻繁對著任何地方的皮膚拍上五十下,也都會泛紅浮腫,但要說那是用刑,委實是有些誇張了。
否則以他當時完全透支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撐過五十仗。
當時那麼多人在看著,薑悟也在看,他不可能揭穿此事。
更何況,他心裡清楚,當時薑悟已經鬆口答應從屋頂下來,是他自己明知體力透支還要逞強,結果害得天子從屋頂摔下,太皇太後便是真打他五十仗,也是活該。
文太後稍微放下心來,道:“你冇事就好,其實我這麼晚過來,也是想留給陛下來探望的時間。”
殷無執眸色微動,卻見文太後微微搖頭:“冇想到,他連你受傷都不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他捱打的時候,薑悟一直在盯著他看,眼睛都未眨一下。
殷無執為薑悟分辨:“太晚了,陛下應當是又開始犯困,我這又不是什麼大傷。”
“今日虧得陛下暗衛和仇首領在,否則你必得摔斷一根骨頭。”文太後想起來都有些後怕,道:“陛下如今與以前不同,若是有什麼怪異要求,你大可拒絕,不必為了哄他開心真的去做。”
“臣也是……為了儘早套出姚太後的話。”
文太後於心不忍,道:“不管怎樣,都委屈你了……若是你實在為難,便告訴姨母,我尋個機會,送你出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臣不會半途而廢。”
文太後讚許地點了點頭,殷無執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盯著某處,下意識道:“臣臉上,可是有什麼東西?”
“好像……”文太後緩緩伸手,殷無執僵坐著,感覺柔軟的指腹擦過左側眼角,便自己拿袖子蹭了一下,道:“怎麼了?”
“冇,也許是哀家眼花了。”文太後收手,準備離開之前,又來叮囑他:“既然受了重傷,就得有重傷的樣子。”
這是讓他裝病,殷無執下意識拒絕:“陛下需要臣照顧。”
“他身邊那麼多人,不缺你一個。”文太後道:“好好養著吧,這五十仗落在身上,冇有十天半個月隻怕是下不了床的。”
“……”殷無執覺得最多三日,他就能生龍活虎。
太皇太後此舉明顯打亂了薑悟的計劃,他一直思考到淩晨才迷迷瞪瞪地睡過去,雖然最終也冇得出什麼結論。
想太多的下場就是第二天睡的更久了,哪怕是被饑餓喚醒時,還是明顯感覺冇有睡夠。
眼睛酸脹,努力睜到最大,還是好像看不清楚東西似的。頭重腳輕,雖然薑悟平時就覺得身體很重不願走路,但這一刻,明顯比往日還要重上幾分。
這種沉重又不是完全的沉重,還有點腳不沾地的虛浮感,非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揹著一座小山在磕磕絆絆地飛,明明已經竭儘全力保持平衡了,卻還是不受控製地起起伏伏。
薑悟木然地接受了投喂,然後便熟練地縮在椅子裡,閉上了眼睛。
往日一閉眼,意識便悄悄地飄遠了,但今日完全不一樣,意識也飄不動了,腦子彷彿被漿糊黏住了一般,攪起來都費勁。
……我這是,怎麼了?
“陛下。”齊瀚渺給他沏了果茶放在桌上,試探道:“昨晚是不是冇睡好?”
喪批反應了半拍,才說:“睡不好。”
“讓人來給陛下按按頭?”
“嗯。”
很快有婢女過來,幫他捶打沉重的四肢,太陽穴的酸脹也得到了細微的緩解。
喪批閉著眼睛,神情卻始終冇有趨於安詳。
他還是不太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怎麼好像是,生了什麼大病。
這廂,齊瀚渺兩邊跑著,又來給殷無執送了茶,一臉喜氣洋洋地說:“文太後到底還是猜錯了,陛下哪裡是冇有反應,他反應可大了。”
殷無執:“?”
他心中微動,迫不及待想知道薑悟究竟發生了什麼,卻十分泰然地捧著茶冇有追問,總歸齊瀚渺一定會說的。
“陛下昨日失眠了。”
殷無執:“!”
他,他居然會失眠,因為自己被打,所以失眠了?
“你怎麼知道,陛下失眠。”
“精神頭兒跟往日完全不一樣啊。”
“他往日有精神麼?”
“自然是有的,往日陛下都是懶懶的不想動,他今日的精神狀態明顯就是不舒服不想動。”
“……”想看看是什麼樣。
一輪按完之後,婢女們行禮離開,齊瀚渺又轉回來,端著茶餵了他兩口,試探地道:“陛下,要不要去瞧瞧世子爺?”
“他何時能好?”
“五十仗啊。”齊瀚渺歎息道:“那可是五十仗,若是體質稍微差點的,能直接要了命去。”
薑悟對這個完全冇有概念:“殷無執呢?”
“就算是殷王世子,冇有十天半個月,也下不了床吧。”
若是這樣的話,禦書房的摺子就無人處理,萬一有什麼要緊事,可如何是好。
薑悟帶著倦意擠了下眼睛,還是很困,但又好像不是之前那種一躺下就可以睡的困。
他道:“去看看。”
殷無執好奇死了薑悟現在的樣子,他自己跳下了床,並穿上了衣服,準備悄悄轉去太極殿。
剛要套鞋,便聽到外麵傳來了動靜,“殿下,陛下來看您了。”
這算是一種提醒。
殷無執當即扔了鞋,剝下外衫往屏風上一扔,翻身便上了床。
薑悟被推著來到了他床前,殷無執下意識抬眼看他,總算明白了齊瀚渺的意思。
確實與之前不一樣了,此前的他雖然冷淡冇有生氣,可一切都很得體,就是精緻人偶的模樣,此刻的他多少有些頹喪,而且睡眼惺忪,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
……倒反而像個活人了。
“陛下,昨夜失眠了?”
兩人會麵,殷無執的一句話,便讓薑悟的瞳孔震顫了起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怎麼了。
失眠……
這就是,傳說中的,最讓人類深惡痛絕、煎熬反覆、明明很痛苦卻又不同於其他一目瞭然的痛苦導致很多人在經曆的時候都意識不到那其實也是一種痛苦的痛苦……
失眠後遺症。
薑悟整個人像是石化了。
他經曆了什麼。
為何遇到,這種可怖的事情。
這種,置痛苦為不痛苦的痛苦,無聲無息幾乎不被察覺到的痛苦,是何時盯上了他。
為什麼,他隻是一個區區遊魂,要經曆這樣的痛苦。
“陛下?”殷無執差點冇忍住直接起來了,他咳了咳,讓自己虛弱地躺在床上,道:“陛下,不是來看臣的麼?”
怎麼突然發起了呆,好像經曆了人世間最可怕的事情。
薑悟好半天纔回神,他看了殷無執一會兒,道:“朕失眠了。”
“……嗯。”殷無執問:“陛下,為何會失眠呢?”
“朕……”喪批的睫毛無聲地垂落,烏墨般的長髮披在肩側,整個人逐漸被一股悲涼的愁緒籠罩,那憂愁如綠藤,纏綿著築起高牆,將他層層包裹:“定是做錯了事。”
殷無執心跳漏了幾拍。
薑悟,竟自責至此麼?他昨天晚上,一直在因為自己的傷勢自責?
“陛下,那不關陛下的事。”殷無執道:“也是怪臣,不該逞強,明明知道自己已經支撐不住。”
“那朕,為何會被懲罰?”
殷無執臉紅了。
他,他把太皇太後對自己的懲罰,當做是對他的懲罰?他心中是怎麼想的,像話本裡那樣:懲罰落在了他的愛人身上……
殷無執耳朵都冒出一股熱氣,乾巴巴地說:“真的,陛下不用自責,不關陛下的事。”
“若不關朕之事。”薑悟想不通:“為何要朕承受失眠之苦。”
殷無執:“?”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