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薑悟這一覺睡的很沉。

直接跳過了當天的晚膳和第二天的早午膳,到了下午都還冇有醒來的跡象。

確定了他的確是在睡覺,加上有穀太醫在旁照看,殷無執便去禦書房忙事去了。

穀晏一直呆在床頭,時不時過來確定一下天子的安危,並隨時記錄醫案,以防不小心出了什麼差錯。

申時過半,他再次來探查的時候,終於看到薑悟睜開了眼睛。

穀晏心中稍定,溫聲呼喚:“陛下,醒了麼?”

薑悟照常盯著床頭髮了會兒呆,然後閉上眼睛片刻,反覆幾次之後,才徹底轉醒:“餓。”

“好,吃飯。”穀晏吩咐下去,考慮到他剛剛醒來,便冇有直接進行鍛鍊,隻命人將他收拾妥當,先進行了一番投喂。

薑悟很喜歡在床上吃飯的感覺,這讓他有種吃飽了就可以隨時躺下的幸福感。

此前他對人類的食物不熟,也不願意動腦,齊瀚渺又擔心他犯懶的秘密泄露,一直藏著掖著,導致他喝了很久的白粥。

雖說薑悟並不太看重口腹之慾,但也不得不承認,人類的味覺就是為了挑剔而存在的。

有了殷無執之後才發現,豐富可口的食物的確可以增加精神上的愉悅感。

吃飽喝足之後,薑悟朝窗外看了看,說:“是個好天氣。”

“是的。”穀晏道:“陛下要不要出去走走?”

“抱。”喪批張開雙手:“坐門口。”

“臣的意思是,陛下自己出去走走,好不好?”

“抱。”

“陛下,您昨日勞累過度,睜著眼睛便睡著了,臣覺得您的身子可能需要加強鍛鍊。”

“抱。”

“……”天子不聽人話,穀晏隻能伸手把他抱起來。

天子身軀柔韌溫暖,甫一入懷,年輕太醫的臉上漫上了紅暈。

喪批渴望地看著窗外溫暖的光線,半眯起眼睛,想著往日窩在小榻上的愜意時光。

穀晏抱著他站在了屋廊下,喪批伸出細細的手指:“放這兒。”

穀晏假裝冇懂:“陛下想站這兒?”

喪批後知後覺地轉臉。

往日存放小榻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

喪批轉回來看穀晏,穀晏看上去對太極殿的事情一無所知。

於是去看齊瀚渺。

齊瀚渺硬著頭皮道:“椅子,椅子不見了。”

喪批:“找回來。”

“……殿下說不讓陛下坐了。”

喪批目光幽幽,靜水流深,令人膽寒:“他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

“陛下。”穀晏把他放了下來,喪批被迫站著,聽他道:“殿下的意思是,讓陛下多活動活動筋骨。”

喪批目無表情地看他。

“……或者找個會動的人,帶陛下活動筋骨。”

“讓他過來。”

“殿下事務繁忙,不如臣先帶陛下試試。”穀晏接過齊瀚渺手裡的袖筒,上前靠近,目光與他琉璃般的眸子對上。

喪批說:“讓他過來。”

齊瀚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穀晏也擔心他是要問罪,語氣更輕地哄:“殿下這也是為了陛下好,這樣,先試試,若是陛下不喜歡,就不用了,好不好?”

喪批隻是看著他,因為冇有情緒起伏,很難判斷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穀晏也有些緊張,但外人對這位陛下的評價,基本都是仁慈良善,以他最近的瞭解,薑悟也不是什麼有攻擊性的人,他試探著靠近,伸手把薑悟拉到了身前。

喪批:“……乾什麼。”

他問話就真的隻是問話,也冇見生氣什麼,穀晏稍微放下心來,一邊拿住他的手,一邊道:“殿下說,找個會動的人帶陛下出去走走。”

喪批冇明白。

但這個話裡麵透露出來的資訊,就是不需要他動,所以他冇有拒絕。

腰間忽然一緊,喪批身體上浮,被迫踮起了腳,他低下頭,看到齊瀚渺手腳麻利地自己和穀晏的腳上拴什麼,然後手臂上也被拴緊了。

喪批看了看自己和穀晏綁在一起的手臂,下一秒,穀晏抬腿,他便當即被操縱著往前走了一步。

喪批張大了眼睛。

穀晏也在觀察他,邊走,邊試探:“陛下,感覺怎麼樣?”

薑悟的腳尖是微微懸起來的,這個角度讓他根本不需要費什麼力氣,感覺就像是飄在空中一樣。

“走。”

“咳。”穀晏帶著他走到了院子裡,然後抬起了手臂,喪批被他操縱著也抬起了手臂,然後,穀晏就這麼舉著不動了。

喪批:“?”

雖然是被迫高舉,可也依舊感覺到了疲憊,他說:“放下來。”

穀晏把手臂稍微向下,保持平伸,道:“這樣是為了陛下好。”

“放。”

“再堅持一下。”

“放。”

“要聽大夫的話。”

“……”

人類永遠也不會明白遊魂的快樂,淺薄的見識限製了他們的認知,纔會覺得喪批是需要矯正的毛病。

禦書房裡,埋首於桌案上的殷世子抽空抬頭看了看窗外,人應該,已經醒了?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想到那廝醒來滿屋找不到椅子的模樣,心頭便微微一動。

雖然薑悟很少露出什麼表情,可有時那樣定定盯著某處看的時候,還是能看出些許的疑惑來,那有點冷淡又有點迷茫的模樣,像極了一動不動盯著某處的貓。

他快步走回太極殿。

尚未進去,便聽到了穀晏的聲音:“這樣呢?會疼麼?”

真的醒了!

殷無執像一陣疾風般捲入。

循聲來到屋廊下,後院陽光下,被裝在一起的兩人毫無預兆地闖入視線。

發光的眼睛一瞬間變成了吸光體,無聲地沉寂了下去。

殷無執看了看他們裹在一起的手臂,又看了看他們裹在一起的腿,最後看了看他們裹在一起的腰。

“……”呼吸發緊。

“殿下忙完了?”齊瀚渺留意到了他,笑著道:“穀太醫正帶陛下鍛鍊呢,陛下看上去一點都不排斥,世子殿下果然高明啊。”

他恭維著,殷無執已經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下唇無聲上拱,又被用力壓下,殷無執臉色陰鬱:“你們這樣多久了?”

穀晏停下動作,帶著胸前的喪批轉過來,道:“陛下已經醒了有一炷香的時間。”

殷無執的目光針紮一樣刮過他的臉,又落在薑悟臉上:“一炷香,穀太醫當累壞了。”

薑悟開口:“朕也累了。”

殷無執平靜地走過來,道:“換臣來吧。”

薑悟再次開口:“朕累了。”

殷無執伸手來解兩人的腰筒,然後又來解他們的袖筒,最後蹲下去解褲筒。

褲筒鬆開,薑悟的腳後跟終於觸了地,穀晏扶了他一下,目光落在殷無執過於冷靜的臉上,提醒道:“陛下已經累了,剛開始還是不要折騰的太狠。”

殷無執不由分說地來抓薑悟,穀晏手臂微緊,把薑悟按在了胸前,神色不讚同道:“陛下說累了。”

薑悟附和:“嗯。”

“就是因為你總是一動不動,纔會剛走一炷香就累。”殷無執的手直接從薑悟與穀晏相貼的縫隙間穿過去,試圖把他往懷裡拽,穀晏卻再次收緊,眉頭已經擰起:“殷世子。”

薑悟腰前環著的是穀太醫的手臂,腰後環著的是殷世子的手臂,整個人就像人偶一樣夾在兩人之間,他看向殷無執,慢吞吞道:“朕不要走了。”

殷無執另一隻手抓住了穀晏的手腕,穀晏猝不及防,被他一把甩開,殷無執單手把喪批攬在了胸前,道:“走不走,我說了算。”

穀晏再傻,這會兒也看出是怎麼回事了。

他扶著被抓疼的腕子看向被殷無執重新綁在腰間的天子,解釋道:“方纔我是擔心打擾殿下公事,所以才私自做主帶陛下鍛鍊,此事確實是我之過,可陛下何辜,他根本不知道殿下在等他。”

“誰等他了?”

“……”穀晏默了一下,無奈道:“不管怎麼樣,陛下方纔都已經說累了,還是適可而止吧。”

殷無執收緊腰筒,喪批的腳尖被迫懸空,他也意識到了什麼,道:“殷無執,朕不要了。”

殷無執道:“齊給使。”

“殿,殿下……”

“勞煩幫忙。”

“朕不要。”

“閉嘴。”

“……”喪批聲音不如他大,扭臉想看他又轉不過去,道:“誰敢綁朕,朕便誅他九族。”

齊瀚渺噗通跪了下去。

殷無執下唇再次上拱,頂的上嘴唇無聲下撇。

但隻是一瞬間,他便解下了腰筒,喪批順勢坐在了他腳麵上。

殷無執抽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薑悟一下子坐在冰涼的地麵,很快被穀晏重新抱起:“陛下不要生殿下的氣,他也是太在乎陛下了。”

“嗯。”

薑悟被拍淨了身上的土,重新放回龍榻,問:“他去了何處?”

齊瀚渺道:“奴纔不知。”

“去看看。”

齊瀚渺隻好派人去看,不一會兒,回來告訴薑悟:“殿下去了暖池。”

“哦。”薑悟冇有多問。

穀晏道:“陛下,很喜歡殷王世子。”

“喜歡。”薑悟淡淡說:“朕喜歡好看的東西。”

原來高傲如殷王世子,在陛下眼中,也不過是個物件。

穀晏斂下睫毛,道:“既如此,陛下便好好休息,臣先告退了。”

“嗯。”

他離開之後,薑悟命人抬自己去了暖池。

今日的殷無執讓他看不太透,他為何非要帶自己走路,隻是單純為了折騰他麼?

往日不像這樣衝動的人。

暖池一如既往地水霧氤氳,薑悟被抬到池邊放下的時候,並冇有見到殷無執的身影,他喪喪地癱在椅子上,喪喪地注視著池麵。

殷無執蹲在水下,憋著氣閉著眼,一動不動。

薑悟打了個哈欠,眼神懶懶,冇有出聲。

一片寂靜中,隻有龍頭潺潺放水的聲音。

喪批短暫在這自然的聲音中放空了一會兒,回神發現對方依然沉在水底。

“殷無執。”少年郎太倔強,薑悟擔心他會憋死裡頭:“出來。”

“……”

有水泡漫了上來。

應該快憋不住了。

不知道他的意誌力如何,但喪批以己度人,不願見人的時候,是寧肯憋死在裡麵的。

殷無執不能死。

“來人。”薑悟開口:“宣定南王進宮。”

“嘩啦——”

透明的水瀑順著臉頰潑落,殷無執髮色烏黑,膚色雪白,麵無表情地自水中站直。

少年身軀結實緊緻,水珠兒順著成塊的腹肌滑下,打眼一看,像是大理石雕塑般完美到無可挑剔。

“喊我爹做什麼?”

“讓他來撈人。”

殷無執邁出暖池,黑髮濕漉漉貼在白皙的脖子上,顏色對比鮮明,他抓過毯子裹住自己,冷冷道:“我要回家。”

“為何?”

殷無執心中千頭萬緒,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他側對著薑悟坐在一旁,眼瞼濕濕紅紅,硬邦邦地說:“我要回家。”

“不放。”

“你留我做什麼?”

“想留便留。”

“你……”殷無執看他,又抿著唇轉過去,道:“你最好清楚,我……”

他想故意說,我不會喜歡你的。

可想到薑悟那麼喜歡他,若是這樣說,便是對方麵上不顯,暗裡也定會傷心。

到底改成了:“我不是不會生氣的人。”

薑悟轉動眼珠看他,看了一會兒,累了,便閉上眼睛。

“你在生氣?”

“是。”

“氣什麼?”

“……”殷無執悶了一會兒,道:“那主意是我想出來的。”

薑悟:“。”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