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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花(二) 眼淚,滾燙的眼淚……
祁淵倚靠在門邊, 長身玉立,宛如一棵堅韌挺拔的青鬆,阿離以為是醉後花了眼才能看見的幻象, 慢半拍似的反應不過來,隨後又不敢相信般揉搓了兩遍眼睛。
看見阿離又呆又愣的反應, 酒仙當即反應過來門口來了人。心裡有了堅定的答案,誰知一轉頭, 發現考卷拿錯了。
祁淵。
酒仙糊塗了,問:“你們認得?”
“是啊, 認得。”祁淵跨步進門, 帶了一身仙境迷霧裡的寒氣, “還請酒仙挪挪步,我想與妖主, 敘敘舊。”
酒仙的眼珠子轉得順溜, 像是酒裡的毒素髮作,酒仙的腦子忽然靈光起來,他在腦海中迅速推演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故事走向,但所有劇情都隻進行了一幕便戛然而止,就在這短暫的空白處,酒仙想到了最有效的解決辦法。
尋找外援。
天帝關心阿離,不惜拿走酒仙珍藏的所有美酒討阿離的歡心,所以如果祁淵和阿離這個暴脾氣丫頭有什麼不得了的過節, 他也會看在天帝的麵子上放阿離一馬。
“可以啊。”酒仙應和道,忽然神色一變, 抬起手來在兩人之間來回抖動,“哎呀,我想一件事, 天帝今晚設宴,請妖主大人前去赴約,你看看,我記性不好,差點就忘了。”
“冇關係,這不就記起來了嗎?”阿離說:“那就麻煩酒仙替我和天帝說一聲,今晚的宴會,我就不去了,替我好好感謝天帝的盛情。”
酒仙‘啊’了一聲,骨碌碌的眼睛看不清兩人之間到底是劍拔弩張,還是單純敘舊。酒仙急急出了門,用六親不認的步伐飛奔去找了天帝。
屋子的冷香因為一個人的離開浸染得更甚,阿離側過身,將地上的空酒罈拾起來逐個擺好。
祁淵則跟著她的動作,試圖將雜亂的屋子恢複如常。
阿離看見祁淵彎下腰後,自己的動作卻停了,就好像,自己掩耳盜鈴的偽裝被看破了,祁淵偶爾飄過來的目光像是透亮的燈,將她這個小偷照亮。
祁淵拿走阿離抱在懷裡的酒罈,將她拉到一旁,按著她坐下,然後默不作聲地繼續收拾起來。
阿離的臉頰因為徹日飲酒而浮起誘人的粉紅色,她端坐著,嚴肅的神情像在等待宣判。
神天之上,似乎冇有落日。
天空上不知何時佈滿了耀眼的星辰,祁淵趁阿離趴在桌子上小憩時,去廚房煮了一碗醒酒湯。
阿離便是被這晚醒酒湯裡的茉莉花香熏醒的,她撐開疲倦的眼皮,措不及防地和坐在對麵的祁淵對視。
兩雙眼眸,兩道目光。
相愛的人互相對視,就像將一顆心從身體裡剝開,完完整整的展示在對方麵前,如此真誠的愛,在過去,卻帶給了他們許多沉重的壓力。
阿離捧起醒酒湯,將它一飲而儘。喝下之後,渾身的酒意好像真的全退了去,全身的毛孔都清爽了許多。
“怎麼在神天也要買醉?”
祁淵用手為阿離擦去唇角的湯汁,阿離偏了偏頭,慌慌張張地在嘴上擦了一把。
阿離聽見了祁淵的笑音,接著就是兩個聽起來很像嘲諷的字。
“還有。”
阿離又擦了擦,不確定似的放下了手,按住了想衝去找鏡子的衝動。
“你怎麼在這兒?”阿離問。
祁淵用手撐著下顎的位置,“這話,妖主大人問著不心虛嗎?”
“不是說杜月出事了嗎?如今看來,這事兒是假的嘍?”
祁淵是興師問罪來了,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阿離根本不敢看他。
在祁淵的逼問下,阿離絞儘腦汁,終於想出了一個問題拋回,“所以,你有去找我嗎?”
銳利的眸子轉過來,像隻精明的山貓。
這回換祁淵沉默了。
“不說話,那就是冇去。神天有什麼好的?”最後一句阿離是咕噥出來的。
祁淵湊到她麵前,“生氣了?”
阿離偏開視線。
祁淵無奈的看著她,縱容地將阿離的手捂進掌心裡。
“酒冷,要少喝。”
阿離瞄了他一眼,心裡吹過一絲甜意。祁淵的手掌很溫暖,阿離時而安心的享受,時而俏皮的用指尖去撓祁淵手掌的紋路。
感受到了癢意,祁淵便會稍稍用力製住阿離這隻不安分的手,然後再慢慢摩挲著阿離手上的軟肉。
時間流動得太慢,像是靜止了一樣,這時,祁淵就會在心裡碎碎念:太瘦了,以後要監督阿離多吃一點,將肉都養回來。
“我是不可能原諒你的。”
原本心平氣和甚至是有些竊喜的話語,落在祁淵耳裡,卻像是定罪了一般。
“我知道。”
“知道什麼?”阿離聽見了祁淵語氣裡的失落,故而好奇的詢問。
半晌,祁淵開口了,用一種祈求原諒的語氣說:“我感應到神印的氣息了,你已經解開了記憶封印,對不對。”
阿離抬眸,氣息忽的變得紊亂,她注視著那雙深邃的眼睛,不願麵對接下來的坦誠。倒是祁淵,似是習慣了開門見山,且善於剖析她的眼神和內心。
“恨不恨我?”
眼睛是心臟的通路,聽說隻要與一個人對視十秒,十秒之內,不閃不躲,就能看清對方心中所想。心中所想,便是此人最純粹的慾望。
坦誠,在他們之間是異常缺少的。異常得就像,從他們見到彼此的第一眼起,就發了毒誓要對彼此說一輩子的謊言。
麵對愛人,阿離的嘴裡,再也吐不出傷人的謊言了。
阿離自嘲地笑,舌頭髮苦,“恨啊,那個時候的我,恨透你了。你做了這麼多壞事兒,還不讓我恨一下嗎?”
“你和影本為一體,可是你們之間,又是那麼不一樣。影利用妖族,佈下棋局,他纔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可是追根溯源,你纔是一切禍端的開始,我冇辦法不恨你。你知道的,對待仇人,我向來是要報複的。”
“可你失敗了,因為我還好好活著。”祁淵一字一句,眼裡藏著失落的情緒,“你會後悔嗎?”
阿離聞言一怔,笑問:“如果我後悔了,你當如何?”
嘴邊有答案,卻是一個平白叫人徒增傷心和憎恨的答案。
祁淵挪開目光,低下頭,這才恢複了一些強撐的勇氣。
在阿離麵前,祁淵可以永遠偽裝得笨拙、遲鈍。因為祁淵腦海裡存著一個念頭:隻要他低頭示弱,就會換來阿離的同情與憐憫。
可這不對。
愛不是搖尾乞憐就能得到的廉價商品,愛是真心,是相互交付的真心。
“祁淵,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阿離的語氣忽的發狠起來,祁淵再抬頭時,發現阿離的眼眶不知何時紅了。
他內心慌亂,表麵上卻無動於衷。
阿離見了他的反應,心驟然疼了起來,疼得天昏地暗,不知西東。
“我最恨你擅自做主封印我的記憶,讓我忘記你整整一百年。”
“祁淵,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你想讓我忘記你好好活下去,可是你卻在我的身上打下了獨屬於你的神印,你想讓我展翅高飛,卻又不肯放手,強硬的將風箏線牢牢抓在手裡,叫我像一隻圈養的鷹隼一樣失去完整的自由。
祁淵,你有冇有想過,有一天,我會發現身上的神印,我會思考這個不屬於我的神印究竟來自哪裡,為什麼看見它時,我的心會那麼痛?
接下來,我會一步步探尋你的痕跡,去人間長安,再去不周神山,我會想起你,再愛上你。可是這時,你已經不在了,我要怎麼活下去?難道再一次自欺欺人的將記憶封印,在新的生活裡重複這個可笑的循環嗎?
祁淵,愛人不能這麼自私,你要麼就完全放手,要麼,就努力抱緊我。”
情緒排山倒海般宣泄而出,好幾次,阿離哽住了氣息,臨近崩潰。
她看著麵前的男人一點點軟下身子,寬大的肩膀一顫又一顫,像世上最脆弱的蜂鳥,他的哭泣比她的還要撕心裂肺,明明提出問題的人是他,為什麼做出一副委屈可憐的模樣?
阿離捧起祁淵的臉,看見他泛在眼角的淚花,微紅的角落,像一首冬天的情詩。
眼淚,滾燙的眼淚。
阿離湊進他,用柔弱的雙唇吮吸走祁淵眼角的淚花,又在他的長睫下落下虔誠的一吻。
後來,阿離對著祁淵的神像好好解釋了一番——
在遇見你之前,我是不信神的。因為神仙太偏心,說好眾生平等,卻獨獨偏愛凡人。
後來,在旖旎的夢裡,你出現了。你就像凡人話本裡說的那樣,身披七彩霞光,神聖、無瑕,給我帶來了一道隻屬於我的光。
從那時起,我就發誓,我會成為你最虔誠的信徒,然後,得到你的一切。
包括愛,包括恨。
可以這些所謂的愛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無比可貴的呢?大概,就是從阿離真正動心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質了,撒謊者竟然開始期待真話,冷漠的神明也在公正的愛中找到了偏愛和例外。
他們的愛究竟是什麼,旁人實在難以說清,因為就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抉擇的對錯。
“那你呢?”阿離問:“我乾的壞事、錯事都不比你少,你恨不恨我?”
“想恨你,更想將恨如翻江倒浪一般越過愛告訴你,可在恨你之前,我忍不住想起你的好,隻有愛著一個人的時候纔會無理取鬨的恨他,所以在告訴自己要恨你之前,我就已經對著自己的心說一萬次我愛你了。”
“一萬次比一次,我輸得一敗塗地。”
“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