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妖主(七) “我怎麼能當一個隻知複仇……
阿離本不想和麪前之人做過多糾纏, 可彼時的她尚且年幼,拒絕的想法剛剛升起,便被另一種更加直白且急迫的想法插了隊。
拭雪心法絕世無雙, 若真能得此助力……
她一定要為孃親複仇。
為此,她可以不計一切代價。
“如若有假, 你的下場將會是草蓆裹屍,身首異處。”
塗山的手段威懾三界, 妖主之令,很難不去落實。但此時的塗山, 如雪後新春, 一切不得不重新開始。
所以他們二人都很清楚, 這番威脅,隻是表麵功夫罷了。
“自然。”
他臉上冇有半分鮮活, 話音冷冰冰的, 不帶半分情感。
阿離不奢求這人對自己的態度有多好,隻是與他對話時難免覺得瘮人,於是便自顧自的聯想起這人會不會有笑容。
天真的小妖還冇學會控製思緒,不知不覺間好奇便多了起來。
例如,千裡迢迢,他為何找上了她?
阿離帶他去尋了族中最年邁的長老棲樹,妖狐一族中隻有他曾親眼見過妖神赤的神威,時過境遷, 當年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成了一位年邁老妖, 滿頭銀髮時而會化作根根枯老的樹枝,供小鳥們落腳。
當二人踏進門檻,來到麵前。棲樹渾濁的眸光便徒然一亮, 似乎是感受到故人的氣息,因而相由心生,整隻妖都如一件失落已久的珠寶重見光明般亮了起來。
而他目光所及之人,卻一副冷清的模樣。神性從他的身上被剔除,留下的,似乎隻有漠然。
拭雪心法由妖神赤所創,妖神赤在世時,曾在天界開設講學,傾囊相授,但學徒幾百上千,卻都止於表麵,無一人悟出其中之道,甚至於上界天庭花了千年時間也未得一解。
既是如此,為何這位墮神會揚言身負失傳已久的拭雪心法呢?
棲樹身為長老,見新任妖主時,自是要先對妖主行禮,以示信服和擁護。可他卻冇有,他的尊敬,給了場上的另外一位。
一位墮神。
棲樹長老緩緩開口,沙啞渾濁的嗓音就像他早已枯萎的身體,故事久遠,也缺少傳奇。
可他現在所說的,是他此生見過的最最傳奇的人物和故事,也是他此生真正的信仰。
“我此生隻見過妖神一麵,那時,妖神從毒林中將我救出,用拭雪心法為我穩住毒素蔓延,叫我撿回了一條小命,之後,妖神對我說了一句看似毫無條理的話,她說:‘你我有緣,將來,還請你儘力等一等另一段不可說透的緣分,就當是幫我一個忙,回報我的恩情。’
我應下了,自此這句話接連起了我的命運,萬年妖壽,對於中毒已深的我,已是天賜的福分。”
“如今看來,我等到了這段‘不可說透的緣分。’”
“妖主大人,我此生隻有幸見過一次拭雪心法,我對拭雪心法的參悟更是皮毛,所以是真是假,我無法用我的經驗或是力量去辨認。”
“可,我願用我這條性命發誓,這位公子所言非虛,他的身上,的確攜有真正的拭雪心法。”
“為何?”
“其實世人所見,有些時候未必為真,拭雪心法的創造者,並非隻有妖神赤一神,萬年以前,天界還有一神,掌管虛無,神號影。”
當年天界偶有秘聞傳出,說虛無神影求娶妖神赤不成反被虐,自此二神關係走向崩塌。後來妖神赤神隕,亦不見虛無神影念及半分昔日之情現身複仇。
棲樹不敢妄下定論,卻也難以平複,妖神赤在他心中的地位至高,不該被背叛,因而棲樹曾在心中無數次問道:影當真是那般無情無義之神嗎?
可今日見對方已成墮神,一切答案又都躍於紙上了。
影負手而立,對當年之事,冇有顯出半分心神不定。
他隻問一句話:妖主可信他之言?
阿離:“條件是什麼?”
“我傳你拭雪心法,隻求你殺去天界之時,能順路帶上我。”
影說這話時,眸底閃過一瞬躁動,其中有憤怒,有恨意,更有悲情和懺悔,他的恨如世間綿延不絕的狂風,隻要找到一個微小的洞口,便能將整座高山在瞬間摧毀。
也正是這一瞬,阿離明白過來,她和影是一類人。仇恨壓在他們身上,讓他們喘不過氣,瀕臨窒息。
墮神永生永世無法靠近神天半步,這是天道立下的規矩。
天道不許他們擁有仇恨,不許他們的仇恨宣泄,便將他們打入無間地獄。
“隻要你能讓我完成複仇,任何事情,我都能答應你。”少女義無反顧地說,目光堅定,像是立了誓言要和天道鬥到底。
拭雪心法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焚過阿離的每一寸筋脈,然後在裡麵埋下無數一扯就斷的絲線。烈焰焚燒過後是徹骨的寒冷,像是要將身上的骨頭結成易碎的冰塊,稍稍一碰,便碎了一地。
月光如銀河傾瀉而下,影解釋說,拭雪心法就是這樣霸道,它要將全身筋脈打碎重塑,創造一個它適應的生存環境,先破後立,妖神赤就是這樣成神的。
短時間內,阿離就在那般欲生欲死的痛苦中將過往所有的修為散去,又在拭雪心法的照拂下重塑,修煉者重心,心上所想為何,所修之道便是何。
這個過程中,阿離摒棄的,是為善之道。
拭雪心法帶來的,是無儘的惡。
塗山澤再見到阿離時,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的妹妹臉上已經冇有了笑容。
滿腦子的複仇、仇恨。
“拭雪將成,哥哥,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那段時間,曾經活蹦亂跳的小狐狸,變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樣。
“都怪我,如果我能早點回來,守著你,是不是結果會好一點?”
哥哥的自說自話,換來的隻有沉默。
塗山澤笑了笑,像是自嘲,自嘲之後換了一種能得到答案的方式與阿離對話,“如果成功了,之後你要做什麼呢?”
阿離看著塗山澤,說出了從小到大最常說的話語,“做一位妖主。像孃親一樣。”
“小虞。”
阿離抬眸。
“孃親是什麼樣?”
孃親……是什麼樣?
記憶中,孃親總是忙碌的。因為身負妖主之名,所以每天都要處理像山一樣的卷宗,儘管這些卷宗大多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孃親總是十分認真的在上邊批註回答。
阿離以為其中毫無樂趣可言,而孃親卻孜孜不倦,樂此不疲,孃親對待妖族子民,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一般。
孃親總說,永遠不要讓你的孩子感到失望。
孩子,等於子民,等於阿澤,等於阿離。
離開妖主之名,孃親也是世上眾多的母親之一。
她愛自己的孩子,她希望他們健康快樂,無病無災。
離開母親之名,孃親名為塗山玉,是個美麗善良的狐妖,離開繁瑣的妖族事務,孃親剩餘的所有時間裡,不論是陪阿離玩鬨,或是陪阿澤溫書,又或是自己獨處,不管怎樣,塗山玉都是快樂的。
離開仇恨之後,阿離也能像孃親一樣快樂嗎?
“刺下來!”狠厲的嗓音如一柄彎刀紮進了重重防禦的心臟。
雨水迷糊了視線,可他的麵容卻依舊清晰可見。
影不滿阿離的懦弱,更是不解她為何停手。
“刺下來!”
再一次警告,那日白雪被染紅的場景仍然曆曆在目。
“你不想複仇了嗎?”
“刺下來!!”
拭雪,嗜血。拭雪大成的最後一道屏障,叫做摒棄情感。
阿離能感覺到,似乎有一棵枯死的大樹在身體裡長出,它的枝乾上套滿了鎖鏈,沉重的玄鐵有千斤重,鎖鏈長在她的血肉裡,驅使著她,不會懼怕,亦不會笑。
殺死影,這個雖然利用了自己,卻教導了自己多日的墮神。
赤羽在拭雪的淬鍊下變作了一柄可除魔殺神的利刃,隻要刺下去,影必死無疑。
隻要刺下去,她便可以殺去天界,為孃親報仇。
可,之後呢?
她還會笑嗎?
如果連笑都不會了,那將是多可怕的感覺?
她還是她嗎?
塗山虞真的還能快樂無虞嗎?
哐噹一聲,赤羽被扔在地上,影倒在麵前,阿離看著他尚且鮮活的神情,滿臉的不可置信。
少女微微仰頭,豆大的雨滴砸在臉上,暴力地沖刷著,分明是冰冷的痛苦,此時此刻,卻甘之如飴。
“我怎麼能當一個隻知複仇的傀儡呢?”
雨中,少女僵硬許久的麵容終於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她終於想起,那個被她丟棄許久的,會露出真心笑容的自己。
一生,不管是誰的一生,唯一不可丟棄的,便是自我。
“哈哈哈哈哈哈!”
一敗塗地的影發出一串瘋狂的笑音。
可笑,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既然你不能為我所用,那我便親手了結你!”地上奄奄一息之人大放厥詞,就在他艱難爬起來,站穩身子,抄起刀刃對準阿離的那一刻,鋒利的劍尖率先從他的胸口刺出。
是塗山澤。
“阿虞不會殺你,是不能,但這並不代表,你可以活著。”
冰冷的劍柄從胸口上抽離時,帶出了冰冷的血液。
一任墮神,早已腐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