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講點禮數冇壞處

按照慣例,會試於二月底放榜。所以在二月十五日第三場結束後,數千考生們還要等待十來天。

對大部分考生而言,這十來天都很煎熬,心態跟等待審判的犯人也差不多。

本來白榆的心情一直很輕鬆,但現在也美麗不起來了。

當彆人還在焦慮能否金榜題名時,白榆已經開始為了金榜題名之後的遭遇而憂慮。

根據曆史資訊,今年是“換屆年”,嘉靖皇帝出於政治考量,不會在新科進士裡館選庶吉士。

也就是說,除了三鼎甲,其他進士冇機會進翰林院了。

所以白榆對未來的設想就是,考中進士後進吏部做官,先混到五品再說。

如果說有什麼衙門能夠最大程度左右朝廷風雲,那就非吏部莫屬了。

看看明代中後期的黨爭資料,可以說一大半都是圍繞吏部業務展開。

尤其是六年一次的、主要由吏部主持的“京察”,簡直就是定期舉辦的黨爭大賽。

另外一種備選路徑就是過渡一下後轉吏科給事中,在這個負責稽覈吏部的最清要位置熬上九年,攢科道足資曆一口氣直升四品。

但是,如果有一個充滿敵意的吏部尚書,上麵這些構想都不可能實現。

二月底,會試榜在禮部掛了出來,瞬間少數人歡喜多數人遺憾。

這次會試一共錄取了二百九十八人,這個數字總讓白榆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這二百九十八人可以說已經是準進士了,畢竟後麵的殿試並不會淘汰人,隻決定最終名次。

白榆理所當然的上了榜,他甚至都懶得親自去看榜。

門客吳承恩比白榆本人還積極,拖著年近六十的身軀,硬是在半夜跑到禮部大門去看榜。

雖然老吳已經誌氣消磨,得了舉人就完成心願,冇再去參加會試了,但並不妨礙老吳的代入感。

白榆昨晚有點過度,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當他打著哈欠走出臥室的時候,有婢女稟報說:“都來了好多位客人,都說是同年,等著老爺你出去見麵。”

白榆溜達到前廳,卻見“六君子”都在,吳承恩正陪著說話。

從眾人臉上的喜色和歡聲笑語來看,大概是都中了。

在錄取率隻有百分之十的概率下,這六人能百分百上榜,聽起來似乎很不可思議。

但白榆細想過後就不稀奇了,畢竟這六人可都是他白榆從曆史資料裡“嚴選”出來的,本來就是能憑實力上榜的。

如今有了提前泄題這助攻,能全部考中再正常不過了,所以不約而同的前來白家報喜,然後就順理成章的成了聚會。

看著懶洋洋的白榆,眾人深深佩服,年紀最小的餘繼登讚歎道:

“白大官人不以物喜,麵對放榜仍然雲淡風輕,頗有謝安之遺風也。”

吳承恩在旁邊稟報說:“東主這次又是第三十三名。”

會試名次無關緊要,白榆更不在意了,隻是麵上悶悶不樂。

其他人麵麵相覷,不知道白大官人這又是怎麼了?為何還高興不起來?

便宜二舅劉葵和白榆最近,主動問道:“你在憂愁什麼?”

白榆歎了口氣說:“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他怕影響軍心引發慌亂,冇有細說,畢竟這六人以後都要麵臨吏部選官。

然後眾人又聊起這次考試的事情,除了上榜訊息,最大的落榜訊息就是——南派大文學家、唐宋派大宗師歸有光又落榜了,這是他人生當中第七次會試落榜。

訊息最靈通的本地土著劉葵笑道:“每次震川先生落榜,都要帶起一波話題。

一定會有很多人拿著震川先生的例子,討論死板的科舉八股是否扼殺和束縛了人才。”

然後劉葵又問白榆:“對這個話題,你怎麼看?”

白榆想也不想的答道:“如果說死板教條的科舉八股不好,那什麼好?察舉製嗎?

如果不用科舉八股發掘士人,那用什麼發掘?靠權貴的品評和薦舉嗎?

如果是這樣,那今年二百九十八名進士,我至少能包攬三分之一,這就公平了?”

眾人若有所思,白榆這個切入角度相當令人深思。

想起什麼,白榆又問道:“會元是誰?”

雖然會試第一的性質更多隻是榮譽稱號,不像殿試第一也就是狀元有明顯的利益好處,但仍然是榜單的焦點。

看榜的吳承恩答道:“是蘇州府太倉的王錫爵。”

對此白榆隻能說,隻要不遇上自己,王錫爵還是很能意氣風發的。

其他人便互相詢問:“你們拜訪過王錫爵冇有?”

按照江湖規矩,上榜的人可以去拜訪一下同榜的第一名。

白榆忍不住吹牛皮說:“你想要去拜訪王錫爵就儘管去,但我是不用去的。

甚至還恰恰相反,應該是王錫爵來拜訪我。”

餘繼登很豔羨的說:“我來時路過三吳會館,看到不少人拜訪王錫爵。

還有他們蘇州同鄉的官員親自過去祝賀,甚至吏部文選司郎中吳承燾也去了。”

眾人發出了輕微的嘩然聲音,吏部文選司郎中可不是一般的五品官,號稱天下第一五品,主管業務就是選官,手握人事大權。

在整個官場,文選司郎中都是眼高於頂的存在,一般侍郎都可以不鳥。

白榆立刻站了起來,“我忽然覺得,做人多講點禮數冇壞處,我也去拜訪一下我們的會元。”

眾人:“......”

對文風鼎盛的蘇州人而言,雖說奪得會元並不算頂級榮耀,但蘇州考生還是紛紛過來向王錫爵祝賀。

這次同樣上榜、來自蘇州城的徐時行心思細膩,很敏感的發現王錫爵有點強顏歡笑的意思。

兩人關係還不錯,不但歲數相仿,而且鄉試的時候一個第三一個第四,同榜的五經魁。

如今又一起上了會試榜,在士林這就算是非常親近的鐵關係了。

所以徐時行趁著邊上冇有彆人時,很不見外的對王錫爵問道:“此乃大喜,你為何悶悶不樂?”

王錫爵伸出手指頭,在一份抄來的會試榜名單上點了一下某人名,唉聲歎氣說:

“雖說是會試被錄取是大喜,但和這人同榜,實在情何以堪。

成了同榜同年,接下來少不得要打交道碰麵,彆提多堵心了。

早知道如此,我今科就不來參加大比了,過三年再來也冇什麼。”

徐時行瞥了眼王錫爵手指頭落在的地方,疑惑的問道:

“白榆?他怎麼你了?與他成了同榜同年,有什麼問題嗎?”

他雖然隻來了京城兩個月,但也對白榆有所耳聞,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強力的人物,京城本地的刀槍炮。

能在臥虎藏龍的京城混成刀槍炮,強力指數可想而知。

按理說,同榜同年裡的人物越強越好,越強越能沾光,可王錫爵為什麼如此反感?

徐時行越想越迷惑,又問道:“他和你有芥蒂?”

王錫爵矢口否認:“冇有芥蒂,我跟他沒關係。”

反正王錫爵絕對不好意思告訴彆人,自己被白榆強行充大輩的丟人事情。

正當兩人說話間,忽然仆役急忙過來稟報:“白榆到訪!”

王錫爵兩眼一黑,這真是說曹操曹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