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玉還合浦,淚雨傾盆

鳳凰城的雨,又在黃昏時分纏綿悱惻地落了下來。

細密冰冷的雨絲敲打著宿舍老舊斑駁的玻璃窗,彙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路燈昏黃的光暈,也模糊了整個世界。

宿舍裡冇有開燈,光線昏暗得如同沉入水底。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未散儘的泡麪調料包氣息,冰冷而壓抑。

林小霧拖著彷彿灌滿了鉛的雙腿,推開了宿舍門。

她剛從圖書館回來,試圖用書本上的鉛字麻痹自己混亂不堪的神經。

陳銘學長愈發讓她不安的“關心”,拍賣會訊息帶來的渺茫希望與更深沉的無望交織,還有那份被反覆碾壓、幾乎沉入穀底的自責……種種情緒像沉重的枷鎖,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甩掉沉重的書包,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外套也懶得脫,濕冷的布料黏在微涼的皮膚上,帶來一陣不適的戰栗。

她隻想把自己扔進冰冷的床鋪,用被子矇住頭,隔絕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就在她心灰意冷地拉開書桌抽屜,準備拿出筆記本隨便寫點什麼時——她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抽屜裡,雜亂的筆記本、散落的筆、幾張皺巴巴的草稿紙……一切似乎都和她離開時一樣。

然而,就在這堆雜物的最上麵,靜靜地躺著一件東西。

一塊溫潤瑩白的玉佩。

它冇有任何華麗的包裝,就那麼隨意地、甚至有些突兀地躺在那裡。

窗外的天光透過水痕蜿蜒的玻璃,吝嗇地投入一點微光,恰好落在這塊玉佩上。

玉佩本身彷彿在吸收著那微弱的光線,內裡流轉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其柔和內斂的光澤。

那古樸獨特的山川雲霧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深邃靈動,線條流暢,如同凝固的山嵐水汽,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清逸和寧靜。

正是那塊“霧隱玉”!

林小霧的呼吸驟然停止!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感知都在這一刻被抽離!

她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盯著抽屜裡那抹熟悉的溫潤白光,眼珠彷彿被釘在了上麵,連眨一下都忘了。

假的?

幻覺?

又是那個讓人絕望的夢嗎?

她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出右手,指尖帶著冰冷的濕意和無法抑製的劇烈顫抖,一點一點,如同靠近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又像是在觸碰一個隨時會破碎的幻影,終於觸碰到了那冰涼的玉質。

觸感真實!

指尖傳來的,是記憶中無數次摩挲過的熟悉溫涼!

是那種能熨帖進心底的、讓人瞬間安寧的觸感!

玉佩本身的溫潤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彷彿雨後森林深處纔有的清冽草木幽香(那是沈玄月留下的、難以察覺的氣息),無聲無息地包裹了她冰冷的指尖,順著血液,瞬間流遍了四肢百骸!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轟然炸開!

玉佩深處,那與林小霧血脈靈魂相連的契約靈性,在她指尖觸碰的刹那,如同沉睡的湖泊被投入了石子,猛地漾開了一圈溫暖而清晰的漣漪!

這漣漪溫柔卻又強勢地衝破了連日來積壓在靈魂上的所有陰霾、所有絕望、所有自我否定的枷鎖!

是真的!

是真的回來了!

“啊……”

一聲短促到幾乎無法捕捉的、破碎的氣音從林小霧喉嚨裡逸出。

緊接著,巨大的、完全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狂喜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帶著焚燬一切的力量,猛地從她心底最深處噴湧而出!

瞬間淹冇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的瞳孔因為極致的震驚和喜悅而驟然放大!

但這份狂喜僅僅持續了不到半秒!

緊隨其後的,是如同海嘯般洶湧而來的、積蓄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心酸、無助、還有那幾乎將她壓垮的自責!

她弄丟了奶奶臨終的托付,丟掉了家族幾代人的念想!

她承受了父親第一次對她爆發的雷霆之怒,看到了母親失望的歎息和整夜整夜的輾轉反側!

她像個罪人一樣活著,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被愧疚啃噬,在陳銘那些步步緊逼的“關心”中惶恐不安!

她以為自己再也找不回來了,以為那份沉重的十字架要揹負一生……

而現在,它就這樣奇蹟般地、無聲無息地回來了!

完好無損地躺在她的抽屜裡!

是誰?

是誰把它送回來的?

為什麼?

這些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卻瞬間被更洶湧的情感浪潮徹底淹冇!

“嗚……”

一聲壓抑的嗚咽如同受傷小獸的悲鳴,猛地衝破了她死死咬緊的嘴唇!

她再也無法支撐站立,雙腿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直直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

膝蓋撞擊地麵的疼痛如此清晰,卻遠不及心口那翻江倒海的酸楚!

她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地、用儘全身力氣攥緊了掌心的玉佩!

彷彿要將它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那溫潤的玉石硌著她的手心,她將額頭重重地抵在緊握著玉佩的雙手上,身體因為巨大的情感衝擊而劇烈地、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

“嗚……哇啊啊啊——!!!”

長久以來被強行壓抑、強行封鎖在內心深處的情感閘門,在這一刻,被失而複得的狂喜和排山倒海的委屈徹底沖垮!

積蓄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洶湧而出!

不再是無聲的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毫無顧忌的嚎啕大哭!

哭聲淒厲、絕望,卻又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宣泄!

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委屈都隨著眼淚一起傾倒出來!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她緊握的雙手上,砸在冰冷的玉佩上,又順著指縫流淌到冰冷的地麵,很快洇濕了一小片。

“奶…奶奶…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我…我找回來了…我找回來了啊…”

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聲音破碎沙啞,在空蕩冰冷的宿舍裡迴盪,混合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顯得無比淒涼又無比真實。

玉佩在她緊握的掌心,吸收著她的淚水,也吸收著她靈魂深處那劇烈的震顫。

那溫潤的光澤,彷彿也帶上了一絲悲傷的濕潤,靜靜地散發著它無聲的慰藉。

窗外,雨勢似乎更大了些。

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玻璃,發出連綿不斷的、彷彿永無止境的聲響。

宿舍裡冇有開燈,隻有女孩跪在地上痛哭的身影,和那緊緊攥在手心、在昏暗中散發微弱溫潤光芒的玉佩。

長久以來緊緊包裹著她的心防,那些堅硬的、冰冷的、用以支撐自己麵對所有責難和失望的壁壘,在這一刻,隨著這傾盆的淚雨,徹底崩塌瓦解,碎成了一地的潮濕與脆弱。

失而複得的狂喜是點燃引信的火星。

而長久壓抑的委屈與自責,纔是真正摧毀堤壩的山洪。

玉已歸。

心,卻在這場淚雨中,淋得透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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