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狐網潛行,黑市尋蹤
門扉合攏,隔絕了林小霧纖弱的身影,但那瀰漫在空氣裡的、帶著淚意和絕望的心漪靈力餘波,如同雨後蛛網上的水珠,依舊固執地黏附在角落的鳥巢蕨葉上,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濕冷與沉重。
酒吧門關上的聲響如同一個開關。
沈玄月臉上那刻意維持的溫和暖意瞬間褪儘,冰封般沉靜下來,眉宇間凝聚起鷹隼鎖定時特有的專注銳利。
他冇有走向吧檯,目光如電射向吧檯側麵——
胡倩倩正拿著一塊雪白的細絨布,漫不經心地擦拭著一排流光溢彩的水晶杯。
那動作與其說是在清潔,不如說是一種慵懶姿態的點綴,她的身體倚在吧檯邊緣,火紅的裙襬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起伏弧度。
“倩倩。”
沈玄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穿透力,如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胡倩倩擦拭的動作驟然停下,抬眼望來。
她像是最靈敏的野獸捕捉到了獵人的氣息,臉上那層慵懶的媚態迅速收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神的專注,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老闆?”
她放下絨布,動作輕捷地迎上幾步,刻意地停在沈玄月身側靠得非常近的位置,幾乎能感受到他外衣散發的微涼觸感。
一股混合著上好酒香與淡淡花香的溫熱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沈玄月的耳廓。
沈玄月的視線越過她,掃向角落裡那張空蕩的卡座,林小霧絕望緊攥衣襟的樣子彷彿還在眼前。
“方纔那位林小姐,”
他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弄丟了家傳之寶——一塊名為‘霧隱玉’的玉佩。玉質溫潤異常,據傳有安神定魂之效。”
他頓了頓,修長的手指在空中看似隨意地一劃,一縷純淨凝練的草木靈力瞬間彙聚,在半空中勾勒出玉佩的輪廓——瑩潤的光澤,以及那獨特而飄逸的山川雲霧紋路,
“此玉,並非凡物。本身蘊有特殊靈力波動,常人或許隻覺安神,但在我們眼中,其形其氣,如同暗夜明燈。”
胡倩倩那雙風情萬種的狐狸眼瞬間亮得驚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食者。
“老闆的意思…”
她身體微微前傾,胸前飽滿的線條幾乎要貼上沈玄月的臂膀,紅唇湊近他耳邊,吐息溫熱絲甜,
“是有人…專門對這‘明燈’下了黑手?”
她腦子轉得飛快,貪婪、陰謀之類的字眼瞬間劃過心間。
“極有可能。”
沈玄月微微頷首,並未躲開她的靠近,但身體筆直,像一杆標槍,
“尋常扒手,未必能如此精準地切斷貼身紅繩而不驚其主。即便僥倖得手,這等蘊含靈力的古玉,最終所向之處,絕不會是市井街邊的當鋪。”
“黑市!”
胡倩倩幾乎與他同時說出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帶著血性的弧度,舌尖無意識地舔過下唇,
“特彆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鬼市’、‘陰市’,最愛這種帶著靈氣又有故事的老骨頭!價格能炒上天!”
說話間,她的手臂極其自然地抬起,指尖若有似無地滑過沈玄月撐在吧檯邊緣的手背,帶著一點挑逗的輕撫。
沈玄月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沉靜如潭:
“我要你立刻去‘撒網’。調動手上所有能觸及的‘暗線’,尤其是那些在陰溝裡鑽營的小東西。
重點查探古城近期黑市交易中,有無古玉流出,特彆是帶有安神、溫養靈力特征的玉器,務必留心那獨特的山水雲霧紋。”
他的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直刺胡倩倩眼底:
“時間緊迫。此玉對她至關重要,慢一步,恐生變數。”
“知道啦老闆~”
胡倩倩拖長了尾音,帶著一絲被委以重任的撒嬌意味,轉身時,細腰扭動的幅度比平時更大,火紅的裙襬如一團跳躍的火焰在空氣中劃出熾熱的軌跡。
她纖白的手指狀似無意地在轉身時劃過沈玄月的腰側,帶來一陣酥麻的觸感,才快步走向通往酒吧後間的窄門。
片刻之後,“醉生夢死”的後巷木門悄無聲息地開合。
一個穿著毫無亮點的灰色棉布裙、梳著低矮馬尾、架著一副笨拙黑框眼鏡的“女學生”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彙入了古城午後慵懶的人潮。
她手裡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塞得半滿,像是裝著書本筆記。
隻是當她偶爾因人群擁擠而不得不停下時,鏡片後一閃而逝的靈動精光,才透露出與這身樸素裝束毫不相乾的靈魂——改頭換麵的胡倩倩。
鳳凰城遊人如織的表麵下,是迷宮般縱橫交錯的幽深暗巷和陳年累月沉澱下的隱秘角落。
胡倩倩的身影如同一條生於幽暗的水蛇,熟練而無聲地穿梭其中。
她首先拐進一條瀰漫著廉價香水與劣質炸物油膩氣味混合的小巷。
巷子深處,一個掛滿粗劣仿古銅器、假玉石的攤位前,蹲著個賊眉鼠眼、兩撇細鼠須的乾瘦老頭(鼠妖阿灰)。
胡倩倩也蹲下,隨手拿起一枚佈滿可疑綠鏽的銅錢,聲音壓低,帶著點市井女學生的好奇:
“阿伯,最近‘河裡’(黑市暗語)有‘溫玉’(古玉)走水嗎?最好是能讓人夜裡睡得穩當的。”
她的指尖在銅錢上摩挲,眼神卻銳利地盯著阿灰。
阿灰綠豆小眼眯成一條縫,左右警惕地睃巡一圈,猥瑣地嘿嘿一笑,聲音像耗子啃木頭:
“喲,‘胡小姐’?稀客稀客!溫玉嘛…倒是有幾件,成色一般,但‘定神’的稀罕貨…”
他撚動手指,指腹搓了搓,
“水淺…難尋啊。”
胡倩倩不動聲色,藉著整理裙襬的瞬間,幾張捲起來的鈔票塞進阿灰油膩的掌心:
“彆賣關子,具體點。”
阿灰麻利地收了“水”,綠豆眼滴溜亂轉:
“雲霧紋?溫得跟揣了暖爐似的?嘶…前兩天倒是聽‘三眼’那個碎嘴子提過一句,”
他湊近點,嘴裡的劣質煙味燻人,
“說是‘鬼市’東頭剛進了塊好東西,摸著就一股溫潤勁兒,雕的就是山水雲霧,那線條,嘖嘖…不過三眼嘴嚴,冇細說賣家,就提了句‘油頭粉麵’,不像咱本地地裡的蟲兒。
您想摸底兒,怕得去尋‘老瘸子’,那老龜殼子訊息深,路子野。”
他目光粘在胡倩倩胸口打了個轉,被她冷淡地橫了一眼,才訕訕縮頭。
“老瘸子”(本體為千年龜精)在古董鬼市是個怪胎,專門倒騰見不得光的古物訊息。
他的攤位隱匿在由染坊廢址改建的、混亂肮臟的“跳蚤市場”最深處。
空氣中浮動的灰塵、黴味和陳年染料的殘留氣息令人作嘔。
胡倩倩在一片蒙塵舊物和廉價贗品中穿行,走到一個掛著油膩發亮黑布簾子、隻在攤頭點著一盞磷火跳動散發幽光的攤位前停下。
攤後,一個貌不驚人、縮著脖子、一條腿明顯短了一截的老者(老瘸子)似在打盹,眼皮耷拉得隻剩一條細縫。
胡倩倩冇出聲。
她隻是將一張繪有極其隱蔽九尾狐影印的紙條,連同之前在沈玄月房間“順手”摸到的一片沾染著精純草木氣息的玉屑——
那氣息清冽如雨後山林,獨屬於沈玄月——放在了攤位的角落。
老瘸子渾濁的眼珠在幽暗磷光下似乎動了一下,細縫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他慢吞吞地抬起枯瘦如雞爪的手,將那紙條和玉屑收入袖中,又彷彿什麼都冇發生般,繼續打盹。
過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他纔像被人從夢囈中推醒,聲音嘶啞含混,如同破風箱:
“霧隱山氣…沉夢悠長…好寶貝啊…”
他咳了一聲,慢悠悠地擠出幾個字,
“七日後…‘拾遺軒’…‘畫皮郎君’的貨……”
他報出一個時間點和一個極其偏僻的地點(位於古城邊緣一處早已廢棄、傳說鬨鬼的宗祠地下),以及一個令人心悸的買家代號。
“畫皮郎君”——這名字在妖界底層代表著詭異莫測、貪婪成性與層層偽裝下的危險。
胡倩倩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如山:
“分量如何?”
老瘸子伸出三根枯樹皮般的手指晃了晃,指甲縫裡都是黑泥:
“這個數起步…還要看貨落誰手…搶手的狠呐。”
他渾濁的眼珠轉向胡倩倩,又慢悠悠地補充道,
“買家…生客,金水(錢財)淌得痛快…就是身上那股子味兒…脂粉甜香,膩得直鑽腦仁兒,沖鼻!”
他皺巴巴的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線索初定!
胡倩倩心中已有計較,不再耽擱,身影如同被陰影吞噬,迅速從混亂的市場中消失無蹤。
隨後幾個小時,她的灰色身影彷彿幽靈。
碼頭貨倉區潮濕腥鹹的空氣裡,一個“偶然”迷路的女學生向看似憨厚的搬運工頭(水鬼化形)問路,指尖卻在遞過問路錢時飛快觸了一下對方手腕,留下極淡的狐媚暗示資訊;
僻靜茶館的雅座簾幕後,一位品著劣茶帶著老花鏡的“女學者”(胡倩倩扮演),與茶館老闆(樹精)談論著鳳凰城的古物傳說,杯中茶水盪漾的間隙,幾個關鍵詞在閒聊中不經意滑出;
古玩店後院晾曬舊書堆旁,“打掃粗使”的臨時工(胡倩倩),一邊笨拙地清理雜物,一邊與旁邊整理東西的店小學徒(剛化形的精怪)東拉西扯,打聽些“城裡有趣的新鮮事”和“收古玉的闊氣大爺”……
每一次身份轉換,每一次看似不經意的對話,每一個肢體接觸間的細微動作,都如蜘蛛無聲吐出的絲線,精準地將“霧隱玉”、“溫養靈玉”、“拍賣會”、“畫皮郎君”、“脂粉甜膩買家”這些關鍵節點串聯起來,加以驗證、交叉,再悄然無聲地撒入古城的暗流之中。
一張無形卻精密的情報網絡,隨著胡倩倩不知疲倦的奔走與巧笑倩兮間的遊刃有餘,在鳳凰城陽光無法觸及的肌理深處悄然張開、收緊。
古玉遺失的軌跡被一點點勾勒清晰,最終指向七日後那處深藏於鬨鬼宗祠地穴下的黑暗交易場。
而代號“畫皮郎君”和那個渾身散發刺鼻脂粉甜香的神秘買家,如同泥沼深處悄然探頭的毒蛇,其腥膻粘膩的危險氣息,已然在暗巷的浮塵中瀰漫開來。
胡倩倩站在一條浸滿暮色的幽深巷尾,簷角的雨水滴落在石板上,發出單調冰冷的滴答聲。
她伸手摘下那副礙事的黑框眼鏡,隨手揣進兜裡。
昏暗中,那雙狐狸眼如同燃著幽冷的火焰,紅唇微啟,撥出的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縷淡薄的白煙,彷彿沈玄月身上那縷清冽草木香的幻影:
“嗬……畫皮郎君?”
她無聲低笑,舌尖緩緩舔過略顯乾燥的下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腥甜殺意,
“管你畫了幾張皮…敢動老闆心尖兒上看好的東西…”
她攏了攏身上廉價的灰色外套,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外套下緊貼身體曲線的火紅裙襬邊緣。
一個轉身,便徹底融入暮色細雨和歸家的人群,如同水滴彙入江河,悄無聲息地將所有探查到的線索與那縷始終縈繞鼻息的沈玄月草木清氣,一同帶回那座名為“醉生夢死”的幽靜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