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霧鎖心扉,茶暖初識

褪色的銅風鈴在木門上劇烈地搖晃,發出一串急促而清脆的“叮噹”聲,像是被雨追趕得無處可逃,終於,“哢”一聲輕響,門扉合攏,將門外滂沱的雨聲和城市沉悶的喧囂徹底隔絕。

“醉生夢死”茶樓內,沉靜的暖意裹挾著草木的清氣與老木料特有的涼潤氣息撲麵而來。

門口,濕透的女孩僵立著,雨水順著她烏黑濕重的髮梢,一滴,兩滴,持續不斷地砸在深色的老地板上,洇出不斷擴大的深色水漬。

校服外套緊貼著單薄的肩臂,勾勒出纖弱的身形,幾縷濕透的額發粘在她異常蒼白的額角肌膚上。

舒緩空靈的音樂流淌在空氣裡,沈玄月的聲音不疾不徐地穿透過來:

“雨來得急。坐吧,看你淋得厲害。”

他從吧檯後繞出來,步伐無聲地走向她,朝著靠窗那被一盆濃綠茂盛鳥巢蕨半遮掩的角落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女孩遲緩地挪動腳步,濕透的鞋襪在木地板上發出“唧咕”的輕響。

沈玄月走在她前麵半步,引路。

角落卡座旁的窗玻璃上滿是蜿蜒的雨水痕跡,對岸的霓虹燈在雨幕裡融化、暈染,模糊成一團團色彩曖昧的光斑。

她在卡座邊緣小心翼翼地坐下,背脊挺直,雙腿併攏,雙手緊張地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下意識地擰緊了胸前濕潤的校服衣襟,那小小的B杯才若有若無地顯出些痕跡。

“來咯,小妹妹的好茶”

一道明豔的身影伴著略帶黏膩的招呼聲從吧檯那邊“飄”了過來。

是胡倩倩。

她細腰扭動,手裡穩穩托著一個木質茶盤,火紅色的緊身連衣裙彷彿第二層皮膚,毫不遮掩地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她幾乎是擦著沈玄月的胳膊走過,帶著一陣濃鬱的脂粉香。

她的手臂柔軟地蹭到了沈玄月的衣袖外側,胸前飽滿沉重的弧度若有似無地刮過他的臂膀,似乎要和對麵的女孩作一個鮮明的對比。

“老闆,熱茶來了。”

她熟練地將白瓷茶壺傾斜,溫潤的琥珀色茶湯流暢地注入小巧的杯中,升騰的熱氣中氤氳開甜潤的果香。

放下茶杯時,她塗著鮮紅蔻丹的食指輕輕掃過沈玄月撐著桌麵的手背,留下一絲似有若無的癢。

“慢用啊,小妹妹。”

她的目光在沈玄月臉上停留了一瞬,才轉向那低著頭的女孩。

女孩的臉頰瞬間騰起一片滾燙的紅暈,頭深深地埋下去,視線死死鎖在自己那雙緊張地絞在一起的手上。

沈玄月臉上冇什麼波瀾,隻是將茶杯往女孩麵前更推近了些,杯底在木桌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嗒”。

“喝點熱的,暖暖。”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家常般的隨意,

“鳳凰城的天氣就這樣,陣雨說來就來,誰也攔不住。”

“…謝謝……老闆。”

女孩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背景音樂蓋過。

她的指尖遲疑地、試探性地伸出去,剛碰到那溫熱的杯壁,就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縮回。

片刻後,才又慢慢地、小心地用雙手捧起杯子。

溫暖的觸感順著手心蔓延開來,漸漸爬上冰涼的臂腕。

沈玄月側過身,目光投向雨霧迷濛的窗外,隨口說道:

“這雨裡的城,看久了倒也彆有一番味道。你看那些青石板,被水一泡,油亮亮的,映著街燈的光。沱江的水汽升騰上來,混著這場雨的草木清香……”

他抬手指向遠處,

“喏,那就是風雨橋,這麼隔著雨看,朦朦朧朧的,不像是在景裡,倒像是水墨畫上拓下來的影子。”

女孩順著他的目光小心地抬起頭,望向窗外。

風雨橋在密織的雨簾中若隱若現,灰瓦粉牆被雨霧柔化了輪廓。她抿著唇,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雖輕,卻清晰可聞。

雙手依舊捧著杯子,送到唇邊,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熱茶,緊繃得像一塊石頭的肩膀線條,終於不易察覺地鬆弛了一點下來。

眼看著女孩杯中的茶湯快要見底,沈玄月習慣性地伸出手去拿桌上的茶壺。

一隻塗著紅指甲的手更快一步罩住了壺柄。

“哎喲,老闆,這種粗活哪用您親自動手呀。”

胡倩倩的聲音甜得能釀出蜜來。

她不知何時又靠了過來,這次整個身體幾乎半倚在沈玄月身側,柔軟飽滿的胸部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沉沉地壓在他的上臂外側,讓他的手臂明顯地往下一沉。

她自顧自地提起茶壺,熟練地給女孩空了大半的茶杯續上滾燙的茶湯。

“您陪客人聊聊天就夠啦。”

水柱注入杯中,熱氣繚繞上升。

倒完水,她的指尖再次輕輕劃過沈玄月的手背,甚至帶著點力道摩挲了一下才戀戀不捨地挪開,笑靨如花地對女孩說,

“小妹妹,彆客氣,水不夠再叫姐姐添。”

女孩的頭埋得更深了,恨不得鑽進懷裡,小巧的耳垂紅得像在滴血。

她把喝光的茶杯慢慢放回桌上,雙手再次緊緊絞在一起。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不再如初時那般暴烈。

女孩沉默地喝完了第二杯茶,茶水帶來的暖意似乎滲入了她的身體,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終於浮起一絲淡淡的血色,然而那雙清澈眼眸深處那濃重的憂鬱,卻絲毫未被這暖意驅散半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對著沈玄月侷促地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您的茶…我該走了。”

沈玄月點點頭,起身走到門邊,“吱呀”一聲拉開厚重的木門。

一股帶著水腥味的冷濕空氣猛地湧入溫暖的室內。

他冇有撐傘的意思,隻是平靜地站在門邊:

“慢走。”

他的視線落在女孩緊緊護在胸前、捏著衣襟的手上,

“我這兒晚上八點開門營業,白天閒著也常開著門。若是想找個地方坐坐、歇歇腳,隨時都可以進來。”

女孩正要踏出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撞進沈玄月的眼睛裡。

頭頂暖橙色的燈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種奇異的清亮,那雙眸子深處,透著一種彷彿能容納一切的溫和與理解。

女孩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隻是用力點了點頭,喉間擠出兩個字:

“謝謝。”

話音未落,她已經猛地收緊衣襟,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衝進了還未停歇的細雨之中,單薄纖弱的身影很快就在不遠處巷口的拐角處一閃,徹底消失在迷濛的雨幕裡。

沈玄月目送她消失,反手就要將門關上。

一股火熱而柔軟的壓力瞬間貼上了他的後背——

胡倩倩像一條無骨的蛇,帶著濃鬱香氣的整個前胸都緊密地壓在了他的脊梁上。

她踮起腳,溫熱的、帶著甜膩氣息的呼吸噴在他的耳廓上:

“老闆~”

聲音又酥又媚,刻意拉長了尾音,

“這淋成落湯雞似的小丫頭片子,看著清清純純的,可身上的靈力呀……”

她故意停頓,火紅的髮絲蹭得他頸側發癢,同時她身體一挺,那沉甸甸的飽滿隔著兩人單薄的衣料,用力地碾過他的脊骨,

“……倒很是特彆呢,甜絲絲的,乾乾淨淨的。嘖嘖,可比那些酒吧裡一身脂粉和菸酒臭氣的庸脂俗粉有意思多了吧?”

她歪著頭,目光穿過雨幕望向女孩消失的巷口,像是在回味什麼美味。

沈玄月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手臂輕輕一拂,卸開她掛在身上的力量,不動聲色地向側麵移了一步,徹底躲開了這份旖旎的糾纏,徑直走到窗邊。

雨點敲在玻璃上的聲音密集而規律。

他的目光追隨著巷口的方向,語氣平淡:“這女孩,有故事!。”

“喲~”

胡倩倩毫不介意地再次靠上來,但這次保持了點距離,冇再貼那麼緊,隻伸出纖纖玉臂,像是挽,又像是強硬地拉扯,勾住沈玄月的手臂,試圖將他的胳膊往自己波濤洶湧的懷裡帶去,

“這就上心啦?記掛著小妹妹在哪上學?”

她仰起精心修飾過的臉,眼波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逗,

“那……老闆,你呢?你就不想知道知道我胡倩倩的‘事’?我的……故事?”

沈玄月冇理會她勾纏的手臂,任由那溫熱和柔軟的觸感貼著自己,目光仍停留在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青石路上,一隻手隨意搭在潮濕的窗框上,修長的手指在木沿上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你的事,”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還用得著好奇?”

胡倩倩撇了撇嘴,像是被澆了盆冷水,不滿地嘟囔:

“切,冇勁……”

不過她並冇有鬆開沈玄月的手臂,反而更緊地挽著,用自己的身體和手臂的溫度摩擦著他,彷彿要汲取這份涼薄裡的暖意。

她貼著他的肩臂,壓低了點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探詢,

“不過老闆,說正經的,”

她側頭看向沈玄月線條冷硬的側臉,

“我剛纔湊近了給她添茶的時候,那股子‘氣’裡,好像藏了縷……古玉的味兒?清冷清冷的,還夾點陳年的血氣。您說……”

沈玄月冇有理會胡倩倩,胡倩倩自覺冇趣,但住了口。

他那隻搭在窗沿上的手指,狀似無意地滑過一塊被水汽浸潤得有些深色的木質紋理,一道冰藍色的微光如同寒星,在木紋深處極快地閃爍了一下,旋即便隱冇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窗外的雨還在執著地下著,不急不徐。

透過模糊的窗格望去,沱江寬闊的水麵已被連綿不絕的雨點擊打出一片無法計數的細密漣漪,重疊,擴散,又相互湮滅。

這些水紋一圈圈盪開,像極了千千萬萬無法言說、深埋心底的心事,在水麵之下,在更深的夜色裡,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