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永隔·殉情
五十歲,突發心梗,比預想中來得早一些,卻也不算太意外,連續熬了三個通宵審閱長嶺藥業赴美上市的最後檔案,心臟終究是撐不住了。
冇有太多痛苦,意識像潮水般退去,他最後的念頭竟有些荒謬:幸好,樊霄今天在曼穀開會。
然後他便“浮”了起來。
遊書朗看見自己的身體癱在寬大的辦公椅裡,左手按在胸口,右手還握著簽字筆。幾個年輕員工衝進來,驚慌失措地打電話叫救護車,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揚與己無關的電影。
原來靈魂真的存在。
遊書朗的魂魄飄在半空,冷靜得近乎殘忍,甚至能看見樓下救護車的藍光閃爍,醫護人員衝進來,做心肺復甦,然後搖頭。公司副總紅著眼睛讓人拉上窗簾,開始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樊霄。
遊書朗聽見副總的聲音,看見他顫抖著說出那個訊息。然後,電話那頭大概是長久的沉默。
遊書朗想,樊霄會是什麼表情呢?那個冷靜自持、在商揚上殺伐決斷但是愛他愛的很瘋的男人,此刻應該隻是抿緊嘴唇,然後不可置信,強忍著顫抖淡淡地說一句“我知道了,你們照顧好他,安排專機,我馬上回上海”。
他太瞭解樊霄了。二十多年的朝夕相處,從曼穀的博弈到上海的並肩而立,他們早已成為彼此血肉的一部分。遊書朗甚至能想象出樊霄此刻的模樣,坐在品風投資曼穀總部的會議室裡,果斷地中斷會議,起身,對助理說“準備飛機”,然後走進洗手間,用冷水一遍遍沖洗臉頰。
魂魄不受空間限製,遊書朗一念之間,便“看見”了曼穀。
果然,樊霄正在私人飛機的舷梯前。他冇有哭,冇有失態,隻是腳步比平時快了些,上飛機時甚至被舷梯絆了一下,這是從未有過的踉蹌。
飛機衝上雲霄。樊霄獨自坐在客艙裡,盯著舷窗外翻湧的雲海。他終於抬手捂住了眼睛,肩膀開始顫抖,遊書朗想靠近,想觸碰他,卻穿透了過去。
“彆哭。”遊書朗輕聲說,儘管知道對方聽不見。
上海,殯儀館。
靈堂設得很簡單,符合遊書朗生前的喜好。他穿著嶄新的西裝躺在冰棺裡,麵容平靜得像睡著了,現揚佈滿了白蝴蝶蘭,白菊,白色馬蹄蓮……,長嶺藥業的高管、上海的合作夥伴、朋友們來來往往,每個人都在說著“節哀”。
樊霄一直站在棺木旁,冇有哭,隻是看著遊書朗的臉,目光專注得可怕。有人來勸他休息,他搖頭,添添來商量遊書朗的後事,樊霄說“按書朗的意思辦”。
遊書朗的遺囑,早在許多個尋常的晨昏裡便已落筆封存。那些關於身後的瑣碎,曾是他們漫不經心的玩笑話,要長眠在母親身側,儀式不必鋪張,他素來厭棄冗長的告彆,更不願擾了旁人的安穩。
玩笑裡還藏著一句約定,若他們二人中,有誰先一步踏過那道塵世的門扉,餘下的那個,定要捧一束白蝴蝶蘭來相送。
樊霄說:“葬福壽園,我會安排。”
冇人敢反駁他,遊書朗的魂魄飄在靈堂上方,看著樊霄有條不紊地打電話、簽檔案、選墓穴。他選的是福壽園西區一塊墓地,旁邊葬著遊書朗的母親,不遠處是樊霄的母親。
陵園裡,樊霄站在墓地裡對著墓碑輕聲說,“媽,我把他帶來陪您,您彆嫌我們吵,以後我也住這兒。”
縱使隻剩一縷魂魄,遊書朗仍覺心口猛地一抽,那痛不似肉身的銳痛,卻纏纏綿綿地漫過靈識,連魂魄都跟著泛起了細細密密的酸楚。
火化前夜的傍晚,樊霄抱著一束白蝴蝶蘭獨自站棺木前,一動不動。
“書朗,”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你等我一下。”
遊書朗不知道他要等什麼。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都下班了,隻有守夜的老人在打盹。樊霄讓所有人都離開了,他想自己跟遊書朗待一晚。
夜半的風裹著幾分涼意,樊霄坐在昏暗的燈影裡,緩緩打開包,指尖觸到一個絨麵小盒,掀開的瞬間,細碎的舊時光簌簌落下。
裡麵是遊書朗生前常戴的細邊眼鏡,鏡腿還留著他指尖的溫度;一塊錶帶早已掉漆的手錶,是那年遊書朗當作生日禮物捧到他麵前的驚喜,還有一枚他貼身戴了多年的項鍊,鍊墜被摩挲得光滑溫潤。
最後,是一對鉑金素圈戒指,內側刻著的“YSL&FX”字樣,是當年求婚的戒指,戒指早已被歲月磨得淺淡模糊,戒身更是佈滿了細密的劃痕,邊緣的光澤褪儘,露出斑駁的磨損痕跡,像是把那些朝夕相伴的時光,都刻進了這一圈冰涼的金屬裡。
樊霄將這些東西輕輕放進棺木,放在遊書朗手邊。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遊書朗魂魄震顫的事。
樊霄脫掉外套,解開襯衫領口,然後,躺進了棺木中。
棺木是為單人設計的,雖寬敞,但容納兩個成年男子顯然勉強。樊霄側過身,小心地將遊書朗冰冷的身體擁入懷中。他的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手臂環過遊書朗的腰,下巴抵在他臉上。
“你總說我睡相不好,擠你。”樊霄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殯儀館裡迴盪,“你看,這不剛好?”
遊書朗的魂魄瘋狂地想要阻止,卻隻能眼睜睜看著。
樊霄拿出手提前寫好的信,放在邊上。
“添添,我是樊霄,我和你遊爸一起走了,以後你要照顧好自己,我們的遺產,公司安排,相關檔案都在我的律師處。我唯一要求,我要跟你遊爸同葬,邊上的東西就是我們的陪葬品,將我與你遊爸一同火化,讓我們的骨灰混合,骨灰盒我已經安排好,合葬於上海福壽園西區17號墓穴,碑文按照我訂好的。”
樊霄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幾粒白色藥片,直接吞下。
他聲音軟軟又堅決:“書朗,冇有你的世界冇什麼意思,你等等我,我們一起走。”樊霄緊緊地抱住懷中冰冷的人。
“晚安,我愛你。”樊霄輕聲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藥效開始發作,遊書朗看見樊霄的呼吸逐漸平緩,麵色變得安詳,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魂魄無法流淚,但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幾乎要將遊書朗撕裂。
遊書朗瘋狂地衝向棺木,卻一次次穿透過去,他呐喊,嘶吼,無人聽見。
不知過了多久,晨光熹微。守夜老人醒來,發現棺木裡的異常,驚恐地報警。救護車、警察、添添,樊霄的律師都來了。現揚一片混亂,但律師冷靜地出示了所有檔案,生前遺囑、公證過的遺囑、精神鑒定報告。
法醫確認是自殺,服用過量鎮靜劑。
“按我樊爸的遺願辦。”添添紅著眼睛說。
於是,兩具遺體一起被推進火化間。遊書朗看著烈焰吞冇他們交握的手,看著骨灰從爐口流出,被工作人員小心翼翼的裝入同一個骨灰罈,然後遞給添添,添添小心的接過抱在懷裡,眼淚止不住的流淌。
合葬儀式在福壽園舉行。那天天晴得出奇,陽光刺眼。骨灰罈入土時,遊書朗忽然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
他的魂魄被拉向墓穴。
在陷入黑暗前最後一刻,他彷彿看見樊霄長戴的那個四麵佛項鍊,那是他們經曆過很多之後,他陪樊霄在曼穀重新一起求的,樊霄從不離身。項鍊,在陽光下閃過一道溫潤的金光。
金光迅速擴散,吞冇了一切。
然後,是失重般的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