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秋闈啟閘,筆落驚風雨

嘉靖元年的八月初九,

金陵城頭殘星未褪,

薄霧如紗,籠罩著這座六朝古都。

然而,平日尚顯靜謐的江南貢院周遭,

此刻卻已是人聲鼎沸,

火把如龍,將黎明前的黑暗撕扯得支離破碎。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

混合著汗味、火把的煙味、

早點攤子飄來的油條焦香,

以及無數顆劇烈跳動的心臟泵出的焦灼氣息。

江南貢院那硃紅的高牆、

巍峨的門樓,在今夜顯得格外森嚴肅穆,

如同一位沉默的巨神,

俯瞰著腳下這群即將決定自身命運的渺小生靈。

蘇惟瑾站在人群中,

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衫襴袍熨帖平整,

這是他秀才功名的象征,

亦是踏入眼前這座龍門的唯一憑證。

他身後,蘇惟山、蘇惟虎如同兩尊鐵塔,

肌肉賁張,硬生生在擁擠的人潮中為他撐開一小片空間。

小奇則雙手死死抱著考籃,

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嘴裡無意識地反覆唸叨:

“筆墨、蠟燭、乾糧、水……薄荷膏,

都帶了,都帶了……”

“少爺,真不再看看書了?”

小奇忍不住又問,聲音發顫。

蘇惟瑾搖搖頭,

目光沉靜地掃過四周。

超頻大腦如同精密雷達,

無聲地收集著資訊:

左側那個被仆役簇擁、

麵色倨傲的錦衣公子,

想必是某位官宦子弟;

右前方那個穿著打補丁長衫、

反覆搓著手心的中年秀才,

眼裡滿是孤注一擲的惶然;

更遠處,甚至能看到鬚髮花白的老者,

由兒孫攙扶著,眼神渾濁卻執拗……眾生百態,皆繫於今朝。

他的視線與不遠處的徐明軒相遇。

徐明軒臉色略顯蒼白,

但眼神依舊冷峻,

對他微微頷首,一切儘在不言中。

他也瞥見了元宵節上被他駁得啞口無言的李秀才,

對方正眼神複雜地看過來,

帶著嫉妒與一絲畏懼,

迅速彆開了臉。

“咚——咚——咚——”

三聲低沉宏亮的炮響,

似如巨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

貢院那兩扇漆黑沉重、

據說用了無數鐵力木造就的大門,

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

被緩緩推開。

門內是一條深邃的甬道,

兩側高牆上的燈籠發出幽暗的光,

仿若巨獸張開的口,

等待著吞噬這些懷揣夢想的士子。

“肅靜!排隊!驗身入場!”

官員聲嘶力竭的吼聲通過傳聲木槽放大,

迴盪在每個人耳邊。

兵丁們立刻上前,盔甲碰撞,

刀鞘輕響,強硬地將混亂的人群分割成數條長隊。

搜檢開始了。

氣氛陡然繃緊到極致!

差役們眼神銳利如鷹隼,

嗬斥聲不絕於耳。

“脫帽!解發!”

“外衣脫了!鞋襪也脫!”

“胳膊抬起來!”

考籃被粗暴地翻開,餅餌被掰碎,

硯台被倒扣敲擊,筆桿被擰開,

蠟燭被掰斷檢查芯子……

任何一絲可疑都逃不過他們的審查。

“大人!冤枉啊!

那是我娘縫的平安符!”

一個學子哭喊著被拖出隊伍,

他藏在夾襖裡的一張寫著經文的黃帛被搜出。

“滾出去!終身禁考!”

差役麵無表情地宣佈。

那學子頓時癱軟如泥,嚎啕大哭,

其狀淒慘,令旁觀者無不心悸。

蘇惟瑾坦然接受檢查。

冰涼的雙手在他身上摸索,

考籃被翻得底朝天。

他心如止水,超頻大腦甚至有餘暇分析這些差役的搜檢流程是否高效。

順利通過後,他接過那枚刻著“地字叁佰貳拾柒號”的竹簽,觸手冰涼。

踏入貢院大門的一刹那,

一股混合著陳舊木頭、

陳年墨汁、灰塵和淡淡黴味的特殊氣息撲麵而來,沉重而壓抑。

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卻又令人窒息——無數間低矮的號舍如同蜂巢蟻穴,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儘頭地排列在廣闊庭院的兩側及後方!

他沿著指示找到“地”字區域,

尋到自己的號舍。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更濃的黴味湧出。

號舍極其狹小,寬不過三尺,深僅四尺,

高勉強能容人站立。

兩塊活動木板,一為桌,一為凳,

晚上拚起便是床。

牆角放著一個散發異味的老舊瓦罐,

這便是未來九天的“官房”。

蘇惟瑾麵不改色,放下考籃,

取出布巾,仔仔細細將條案、木板擦拭乾淨。

然後有條不紊地擺放文具:

注水、研墨、潤筆、鋪紙……動作沉穩,不見絲毫慌亂。

相鄰號舍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沉重的歎息聲,

甚至隱約的啜泣,但他心誌如鐵,不受乾擾。

不知過了多久,第二通炮響!

“主考官到——!”

整個貢院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中心那座高聳的明遠樓。

一隊儀仗森嚴的官員緩步登樓。

為首者身著緋袍仙鶴補服,

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目光沉靜而極具威儀,

正是此次南直隸鄉試主考官、禮部右侍郎、翰林院學士——翟鑾!

其人身負清名,學問淵博,

深得嘉靖帝信任,

此次派他來主持南直隸這等文風鼎盛之地的鄉試,足見朝廷重視。

翟鑾立於樓欄前,目光如電,

掃過下方近萬間號舍,聲如洪鐘,

透過特殊的傳聲結構清晰傳遍每個角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家掄才大典,旨在為國選賢……

爾等寒窗苦讀,當思上報君恩,下安黎庶……

務須儘心竭慮,秉筆直書……

若有行險僥倖、舞弊作奸者,國法森嚴,決不姑息!……”

煌煌聖諭,字字千鈞,如同重鼓敲在每個人心上。

訓話畢,又是焚香祭孔、驗封試卷箱等一係列莊嚴繁瑣的儀式。

陽光漸烈,終於,胥吏們抬著貼滿封條的試卷箱,

在兵丁護衛下開始按巷分發。

“地字叁佰貳拾柒號!”

蘇惟瑾應聲,從小窗接過厚厚一疊試卷。

彌封嚴實,觸手微涼。

他深吸一口氣,用刀小心挑開彌封。

題紙展開——

超頻大腦瞬間以最高功率運轉!

光芒在眼底一閃而逝。

首場《四書》義題赫然在目:

“子曰:士誌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來了!

鄉試第一題,便是直指士人根本誌向的拷問!

無數相關資訊瞬間奔湧、碰撞、重組:

朱注的闡釋、陸九淵的心學觀點、

文彭先生的課堂點撥、沿途所見流民之苦、

自身寒微出身的體悟、乃至穿越者對於“物質與精神”的現代思辨……

框架瞬息成型,觀點層層明晰,破題角度刁鑽而深刻!

他提筆,蘸墨,狼毫筆尖飽滿欲滴。

窗外的喧囂、號舍的憋悶、未來的榮辱……此刻皆已遠去。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雪白的捲紙,

和胸中那即將噴薄而出的、凝聚了無數心血與超時代智慧的——

錦繡文章!

筆尖落下,第一滴墨,如驚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