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芸娘默默,祈福遠方

沭陽城西街的喧囂

似潮水般洶湧拍岸,

自然也漫過了城南那條僻靜狹窄的巷弄,

湧入了“陳氏書坊”那低矮的門楣。

訊息是隔壁雜貨鋪的胖嬸,

揮舞著一條沾滿油漬的抹布,

氣喘籲籲地衝進來報的喜。

“芸娘!芸娘她娘!

了不得了!天大的喜事啊!”

胖嬸的嗓門震得書架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西街蘇家那個小九…

哎喲瞧我這張嘴!

是蘇狀元!蘇惟瑾蘇老爺!

中了!狀元!

京城裡皇上親點的頭名狀元!

連中六元!

咱們沭陽府幾百年冇出過的文曲星啊!”

鋪子裡,陳芸娘正踮著腳整理一摞舊書,

陳母在櫃檯後打著算盤對賬,

裡屋傳來陳父壓抑的咳嗽聲。

這石破天驚的訊息砸進來,

讓原本安靜得隻餘算盤聲和咳嗽聲的小書鋪,瞬間凝固了。

陳母撥算盤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

好似冇聽清,又宛如被這過於駭人的訊息震得失了魂。

裡屋的咳嗽聲也戛然而止,

片刻後,是陳伯康更加急促、

帶著驚疑的嘶啞聲音:

“她…她嬸子…

你,你說什麼?

誰?中狀元了?”

“蘇惟瑾!

就是常來看你們家那個蘇童生、

蘇解元!如今是狀元公啦!

翰林院的老爺了!”

胖嬸拍著大腿,唾沫橫飛,

與有榮焉,儼然似中狀元的是她家親戚。

“滿大街都傳遍了!

報喜的官差鑼鼓敲得震天響!

你們冇聽見?”

陳母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算盤“嘩啦”一聲掉在櫃檯上,

珠子散落一地。

她卻顧不上去撿,雙手捂住嘴,

眼眶瞬間就紅了,

聲音帶著顫抖:

“真…真的?

老天爺…真是…真是那孩子?

狀元?”

她猛地轉身看向裡屋方向,

眼淚已經滾落下來,

又是笑又是哭:

“她爹!你聽見了嗎?是蘇相公!

中了狀元了!老天開眼!

真是老天開眼啊!”

裡屋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隻能聽到陳伯康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

良久,才傳來他帶著無儘感慨和一絲哽咽的歎息,

那歎息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欣慰:

“…狀元…連中六元…

瑾鵬程萬裡,終非池中之物…

吾…吾早知之…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但那語氣中的激動與自豪,卻清晰可辨。

而站在書架旁的陳芸娘,

從聽到那個名字和“狀元”二字連在一起時,

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手中那本薄薄的《千家詩》脫手滑落,

“啪”地一聲輕響掉在地上,

她卻渾然不覺。

隻是呆呆地站著,

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睜得極大,

裡麵清晰地倒映出震驚、狂喜、茫然…

以及一絲迅速瀰漫開來的、

微不可察的黯淡。

心跳得厲害,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一股巨大的、為她心心念唸的那個人感到的驕傲和喜悅,

如同暖流瞬間湧遍全身,

讓她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距離感。

狀元…翰林院修撰…

那是戲文裡纔會出現的人物,

是雲端之上的星辰。

而自己…隻是這沭陽城南小巷裡,

一個守著破敗書鋪、

日夜為柴米油鹽發愁的平凡女子。

他如今站得那樣高,

高到她即便踮起腳尖,

仰酸了脖頸,也再也望不見他的衣角了。

那曾經因為他中秀才、

中舉人而悄悄縮短的一點點距離,

在此刻,被這“狀元”的金字招牌,

瞬間拉成了一道她窮儘一生也無法跨越的天塹。

胖嬸還在興奮地喋喋不休,

描述著街麵上的熱鬨和蘇家的風光。

陳母已經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隻會反覆唸叨“菩薩保佑”,

又忙不迭地想要找些東西出來,

似乎想去道賀,卻又自知身份懸殊,

手足無措。

陳芸娘默默地彎腰,

撿起掉在地上的《千家詩》,

輕輕拂去封麵的灰塵。

她冇有加入母親和胖嬸的交談,

隻是低垂著眼睫,

將書小心地放回書架原位,

動作輕緩得近乎虔誠。

然後,她低聲對母親說:

“娘,我…我回屋一下。”

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陳母正沉浸在巨大的驚喜和忙亂中,

並未留意女兒的異常,

隻胡亂點了點頭。

芸娘轉身,掀開那道隔開前後院的舊布簾,

走進了自家狹小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天井。

她冇有停留,徑直回到了自己那間僅容一床一桌一椅的簡陋閨房。

關上房門,外間的喧鬨和議論聲便被隔開了些許。

她背靠著門板,緩緩籲出一口氣,

這才允許那份複雜的情緒完全流露在臉上。

她是真的為他高興,

高興得心尖都在發顫。

可那高興裡,摻著細細密密的、

針紮似的酸楚和自卑。

她在床邊坐下,靜默了許久,

纔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般,

俯身從床底拉出一個陳舊但擦拭得很乾淨的小木匣。

打開匣子,裡麵並無甚貴重物品,

隻有幾樣女孩家的小物件,

而最底下,被一方洗得發白的手帕精心包裹著的,

是一支半舊的毛筆。

筆桿是普通的竹製,

筆毫也已磨損了不少,

顯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

但這卻是蘇惟瑾當初離開沭陽去金陵前,

特意來辭行時送給她的。

那時他說:

“芸娘,你字寫得清秀,

這支筆我用了許久,

頗順手,留給你寫字用。”

她一直珍藏著,捨不得用。

此刻,她將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看了又看,指尖輕輕撫過筆桿上那細微的、

被他握出來的痕跡,

彷彿還能感受到一絲殘留的溫度。

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砸在手背上,溫熱一片。

不是悲傷,而是某種難以名狀的、

混合著極致喜悅和深切無奈的情緒宣泄。

她哭了片刻,又慌忙用袖子擦乾眼淚,

生怕淚水玷汙了這珍貴的禮物。

將筆緊緊捂在胸口,

她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片灰濛的天空,

但她彷彿能透過這方寸之地,

看到那遙遠不可及的京城。

他此刻,定然在享受萬眾矚目的榮光吧?

跨馬遊街,瓊林賜宴,

結交的都是公卿王侯…

他還會記得沭陽城南巷子裡,

這個曾給過他幾張餅子的芸娘嗎?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微微一縮。

她用力搖搖頭,

仿似要甩開這不該有的奢望和自憐。

她閉上眼,雙手合十,

將那支筆虔誠地握在掌心,

抵在額前,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向神佛祈禱。

惟瑾哥哥,願你前程似錦,

官運亨通,在京城一切安好,無病無災…

她在心中一遍遍默唸,

將所有不能宣之於口的傾慕、牽掛、祝福,

都融入了這無聲的祈禱裡。

良久,她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平靜而堅韌。

她小心地將筆重新包好,放回木匣,藏於枕下。

母親還在和胖嬸激動地議論著,

籌劃著是否要湊份子送份賀禮。

芸娘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拿起雞毛撣子,

開始更加用力、更加仔細地清掃書架上的灰塵,

將那些本就擺放整齊的書籍重新歸類整理,

動作輕柔而專注,看起來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彷彿隻有這樣,

讓自己沉浸在這些與他息息相關的筆墨書香裡,

才能感覺離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

稍稍近那麼一點點。

她打理得不隻是書鋪,

更是自己那份無法言說、

卻悄然生根的心事。

這份心事,無需他人知曉,

隻需默默守護,

便已是她平凡生命裡,

最璀璨的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