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文萱欣喜,芳心暗許

時辰倒回數日,

彼時八百裡加急的捷報尚在驛道上煙塵滾滾,

一封來自北京城的私人信函,

卻藉著漕運的便利,

悄無聲息地先一步遞到了沭陽縣學教諭趙明遠的手中。

送信的是趙明遠一位在國子監任博士的同年,

信使言明是“喜信”,需親手交付。

趙明遠心中微訝,

接過那封火漆密實的信,

回到書房方纔拆開。

目光掃過信箋上那熟悉的館閣體,

趙明遠起初尚顯平靜,

但隨著字句映入眼簾,

他持信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臉上的訝異逐漸被難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呼吸也漸漸急促。

他看到最後,竟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

因動作太急,帶得桌上的青瓷筆洗都晃了一晃。

“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

一聲比一聲洪亮,

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欣慰。

他忍不住在書房內踱起步來,

撫掌大笑:

“哈哈哈哈哈!狀元!

大三元!連中六元!

千古佳話!竟出自我沭陽縣學!

吾趙明遠何其幸也!”

笑聲驚動了窗外枝頭的雀鳥,

也隱隱傳到了隔壁的繡樓。

趙文萱正臨窗習字,

筆下是一篇簪花小楷,

摹的是衛夫人的《筆陣圖》。

聞得父親書房傳來異乎尋常的動靜,

她纖纖玉指一頓,

一滴墨汁險些暈染了宣紙。

她微微側耳,

父親那壓抑不住的喜悅笑聲斷續傳來,

雖聽不真切具體言語,但那情緒卻做不得假。

她心中好奇,是何等喜事,

能讓一向注重儀軌、

沉穩持重的父親如此失態?

正思忖間,丫鬟輕叩房門,聲音裡也帶著雀躍:

“小姐,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說是有天大的喜事!”

趙文萱心下更奇,

擱下筆,理了理雲鬢衣裙,

款步向父親書房走去。

一進書房,便見父親趙明遠滿麵紅光,

在書案前負手而立,

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見女兒進來,

竟有些迫不及待地將手中那封信遞了過去:

“文萱,我兒,快來看!

看看這是何等曠古爍今的喜訊!”

趙文萱帶著幾分疑惑接過信箋,

目光落在那清雋的字跡上。

當她看到“嘉靖二年癸未科殿試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

“蘇惟瑾”、“連中六元”、

“欽點翰林院修撰”等字眼時,

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

彷彿有絢爛的煙花驟然炸開,

眼前竟有片刻的空白。

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隨即如似被驚擾的鹿群,

開始瘋狂地、毫無章法地撞擊著她的胸腔。

竟然…是他?

真的是他!

狀元!大三元!翰林修撰!

一個個耀眼奪目的頭銜,

如同最璀璨的星辰,

驟然加諸在那個清瘦而堅韌的少年身上。

那個曾在詩會上被眾人質疑、

卻以“風霜其奈何?”驚豔四座的少年;

那個在自家書房與父親對答、

言談間自有溝壑星辰的少年;

那個出身寒微、卻憑一己之力一步步掙破樊籠的少年…

印象中那張尚帶幾分青澀卻目光沉靜的麵容,

與信紙上這些金光閃閃的稱謂艱難地重疊在一起,

化作一種極其強烈的、

近乎不真實的衝擊力,

讓她一時竟怔在了原地,忘了呼吸。

“如何?為父早便說過,

此子非池中之物!

如今看來,還是為父眼界淺了,

這何止是非池中之物,

這分明是潛龍出淵,一飛沖天!”

趙明遠兀自興奮地踱步,

語氣中充滿了伯樂識得千裡馬的自得。

“連中六元啊!

我大明開國以來能有幾人?

翰林修撰!這是真正的儲相之姿!

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趙文萱隻覺得臉頰陣陣發燙,

那熱度迅速蔓延至耳根頸後。

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睫,

試圖掩飾眸中翻湧的劇烈情緒,

可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壯闊。

她努力想做出平靜的樣子,

可唇角那抑製不住向上彎起的弧度,

卻如同春風拂過初綻的花蕊,

甜美得驚心動魄。

“父親…所言極是。”

她聲音微澀,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蘇…蘇公子大才,

實乃…實乃吾沭陽之榮光。”

她匆匆將信箋遞還給父親,

福了一禮:

“女兒…女兒房中還有些功課未完,

先行告退。”

說完,幾乎是有些慌亂地轉身,

腳步比平日急促了些許,

裙裾翩躚,宛如一隻被驚動的蝶,

迅速離開了書房。

趙明遠正沉浸在喜悅中,

並未察覺女兒的異樣,

隻當她是少女羞怯,笑著搖了搖頭,

重又拿起那封信,反覆摩挲觀看,越看越是歡喜。

趙文萱回到自己的閨房,

反手輕輕合上門扉,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

方纔敢讓那洶湧的心潮徹底決堤。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跳得如同擂鼓,

一聲聲,清晰而猛烈,撞擊著她的掌心。

腦海中,儘是那個名字,

那個身影,以及與之相關的所有細微記憶。

雪中送炭的微末溫情,

終究在她心底釀成了最醇厚的酒。

此刻聞此驚世駭俗的喜訊,

酒香驟然迸發,醉了她整顆芳心。

她在書案前坐下,

鋪開一張嶄新的玉版宣,研磨徽墨。

纖纖素手執起紫毫筆,

卻懸在半空,久久未落。

半晌,筆尖悄然落下,

並非預想的詩詞文章,

而是不由自主地、

一遍又一遍,極其工整又極其專注地,

寫下三個字——

蘇惟瑾。

每一筆,每一劃,

都分明帶著溫度,

烙在雪白的紙箋上。

寫了一遍,又一遍。

字跡從最初的工穩,

到後來的略帶行書筆意,

流暢而舒展,帶著她的心緒也隨之飛揚。

寫滿了半張紙,她忽又換了一支稍細的筆,

在那名字旁,添上四個稍小的楷字:

狀元及第。

看著並排的七個字,

她臉頰緋紅愈盛,眸中光暈流轉,

似有水色瀲灩,

最終化作一抹極甜、極深、

極溫柔的笑意,在她唇角盈盈漾開。

她知道,自己從未看錯人。

那份始於欣賞,源於才華,

合於品性的朦朧情愫,

在此刻,被這驚天捷報鍍上了最耀眼的光華,

變得無比真切、無比強烈,

好似春日破土的嫩芽,

瞬間茁壯成蔭。

她小心地提起那張寫滿他名字和功業的宣紙,

輕輕吹乾墨跡,看了又看,

最終卻並未收起,而是移至燭火旁,

看著那載滿她少女心事的紙箋,

緩緩被火焰舔舐,

化作翩躚黑蝶,散於空氣中。

有些心事,隻需自己知曉,便已足夠甜蜜。

而那份為他而生的自豪與欣喜,

卻已深深鐫刻心底,再難磨滅。

窗外,似乎隱約傳來了遠處街市上開始逐漸彙聚的喧鬨聲

——那遲到的官方捷報,想必已然入城。

趙文萱端坐鏡前,對鏡理妝,

鏡中人眉眼含春,唇角噙笑。

她知道,從今日起,沭陽的天,變了。

而她那顆悄然暗許的芳心,

也於此塵埃落定,有了明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