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芸娘心意,默默守護

王雪茹那封“殺氣騰騰”的信帶來的笑意還未從嘴角完全消散,

蘇惟山第三次叩響了房門。

這次,他的神情卻與先前兩次截然不同,

冇了那份擠眉弄眼的促狹,

反而帶著一種難得的鄭重和溫和。

“瑾哥兒,”

他聲音放得輕緩,

手裡捧著一個半舊不新的藍布包袱,

包袱皮洗得有些發白,

卻乾乾淨淨。

“陳嬸…就是書鋪陳家嬸子,

托人從沭陽捎東西來了。”

陳芸娘?

蘇惟瑾微微一怔。

自他離開沭陽,

與芸娘一家的聯絡最少。

那個總是低眉順眼、

溫柔怯懦的鄰家女孩,會給他捎來什麼?

“拿進來吧。”

蘇惟山將那個藍布包袱輕輕放在書案上,

動作小心,彷彿裡麵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他頓了頓,補充道:

“捎東西的人說,芸娘姑娘叮囑了,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就是些…家常物件,讓您彆嫌棄。”

蘇惟瑾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蘇惟山便安靜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內安靜下來。

蘇惟瑾的目光落在那藍布包袱上。

包袱打得十分仔細,方方正正,

邊角都捏得服帖,

係扣處也是一個規整的活結,

一拉就開,顯是打包的人費了心思。

他解開結,展開藍布。

裡麵並無書信在最上麵,

隻有幾層軟軟的、

乾淨的粗麻布墊著,

保護著裡麵的東西。

掀開麻布,最先映入眼簾的,

是一雙嶄新的布鞋。

千層底,黑布麵,

針腳密密麻麻,納得極其紮實硬挺,

鞋底邊緣修剪得整整齊齊。

鞋麵是普通的青布,

但鞋口處卻細心地滾了一道深藍色的布邊,

讓整雙鞋顯得樸素而不粗糙,沉穩而內斂。

拿起鞋,入手沉甸甸的,

蘊含著製作者無數的心血與時間。

鞋膛裡似乎還塞著東西。

蘇惟瑾伸手探去,

摸出一個小小油紙包,

打開,是幾塊烘得焦黃的芝麻麥餅,

散發著熟悉的、帶著煙火氣的香味。

油紙包下麵,纔是一封折得小小的信箋。

信紙是最便宜的那種黃麻紙,

字跡卻十分工整清秀,

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

能看出書寫者的緊張和鄭重:

“蘇相公敬啟:聞相公高中解元,闔家欣喜。

金陵路遠,未知水土是否相服?

近日天寒,聞北地風大,望相公珍重添衣。

飲食亦需留意,勿貪生冷,

街市之物,恐不潔淨,宜擇熱食……”

開篇便是細細密密的叮囑,

事無钜細,彷彿他不是去趕考揚名,

而是出遠門的孩子。

冇有華麗的辭藻,

隻有最樸實無華的關切,

圍繞著最尋常的衣食住行,

卻透著一股熨帖人心的溫暖。

信中絮絮說著沭陽的近況,

多是家長裡短:

“……家中一切安好,

父母身體尚健,相公勿念。

鋪子裡生意近來頗好,

多有士子前來,

問及相公舊日所閱之書,

竟也帶賣了些出去……

西街口李阿婆家添了孫兒……

前日下雨,七叔公宅子漏雨,已請人補葺了……”

她好像在努力找些話來說,

將故鄉的點滴變化,透過筆墨,

一點點傳遞給他,

隻為讓他感覺不那麼遙遠。

通篇冇有一句提及她自己,

冇有訴苦,冇有表功,

隻在信紙最末尾,用更小的字,怯怯地添了一句:

“……抽空納了雙鞋,針線粗陋,

恐不入相公眼。

麥餅是今早新烙的,

不知路上是否碎了……

萬望相公保重身體。”

信到此戛然而止。

冇有落款。

蘇惟瑾拿著信,久久無言。

他能想象出那樣的畫麵:

在書鋪後院那間光線昏暗的小屋裡,

芸娘就著昏黃的油燈,

一針一線地納著厚厚的鞋底,

針尖無數次穿透布層,

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手指或許被勒出了紅痕,

甚至磨出了薄繭。

她一邊納著,一邊想著遠方的人,

想著金陵的風是否太冷,飯是否吃得慣。

那幾塊麥餅,

想必是她天不亮就起來,

和麪、撒芝麻、仔細烘烤,

再用油紙小心包好,

隻為讓他嘗一口家鄉的味道。

這封信,這雙鞋,這幾塊餅,

冇有趙文萱的詩才風流,

冇有王雪茹的豪氣乾雲,

卻重逾千斤。

它們承載著最底層、最質樸、

卻也是最深沉的一份情意。

這是一種默默的、

幾乎不帶任何奢求的守護和付出,

如同春雨,潤物無聲。

蘇惟瑾的心口,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酸酸澀澀,又暖暖漲漲。

他穿越而來,曆經世態炎涼,

習慣了算計與謀劃,

此刻卻被這份純粹的、

小心翼翼的關懷深深觸動。

他拿起那雙布鞋,

端詳著那密實的針腳,

忽然注意到,在鞋幫內側一個極不顯眼的地方,

用同色的線,極其精細地繡了兩個小字:“平安”。

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蘇惟瑾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兩個字,動作輕柔。

鼻尖竟有些微微發酸。

他沉默地脫下腳上那雙為了應酬而買的、

華而不實的緞麵鞋,

試了試這雙千層底。

尺寸竟是分毫不差,

穿著極為舒適妥帖,

顯然是量著他的腳長成。

他穿著新鞋,在房中走了幾步,

腳踏實地,步步安穩。

良久,他回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給芸娘回信,無需詩詞唱和,亦無需豪言壯語。

他提筆寫道:

“陳姑娘惠鑒:來信並鞋履、麥餅均已收到,感激不儘。

鞋甚合腳,穿著極是舒適,針線精細,何來粗陋之說?

麥餅香脆,勾起鄉思,已與族兄分食之。

金陵一切安好,諸事皆順,勿念。

鋪中生意有勞掛心,聞之欣慰。

天寒地凍,沭陽想亦如此,

望姑娘與陳叔陳嬸亦多多保重身體。惟瑾頓首。”

回信同樣樸實,一一迴應她的關切,

肯定她的心意,並回以真誠的囑咐。

他特意點出“與族兄分食”,

以示重視,也避免她覺得自己嫌棄。

他將回信摺好,

又取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二兩),

用另一張紙包上,

寫道:“區區之數,聊添燈油,萬勿推辭。”

他知道直接給錢或許會傷她自尊,

故藉口燈油錢,讓她補貼家用,

或是給陳叔陳嬸買點東西。

他將信和碎銀包在一起,

喚來蘇惟山,鄭重交代道:

“將這封信和這個,托可靠人帶回沭陽,

務必親手交到書鋪陳芸娘姑娘手中。

告訴她,鞋很好,我很喜歡。”

蘇惟山見蘇惟瑾神色不同往常的溫和,

也不敢玩笑,認真應下:

“瑾哥兒放心,一定送到。”

看著蘇惟山離去,蘇惟瑾低頭,

再次看了看腳上那雙嶄新的布鞋。

三種情愫,三種溫度,

在這異鄉的客棧裡,交織於他一身。

趙文萱的知音之情,是清茶,需靜心品味。

王雪茹的袍澤之誼,是烈酒,飲之熱血沸騰。

而芸孃的默默守護,則是白水,平淡無奇,卻是生命不可或缺之需。

他輕輕跺了跺腳,千層底紮實地踩在地板上,無聲,卻有力。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但有這些溫暖在手,足下之地,便是歸處。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紛擾的柔情壓迴心底,

目光再次投向案頭堆積如山的書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