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荀彧的矛盾

許都,冬日的寒風捲著幾片枯葉,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天空中飄著細碎的雪沫,落在人臉上,帶著一絲透骨的涼意。

尚書令府邸,書房內。

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迸濺出幾點火星。

荀彧跪坐在案幾前,那張清瘯俊逸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民聲報》號外。

報紙的紙張有些粗糙,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這是那個新政權特有的味道。

但此刻,荀彧聞到的,卻彷彿是一股陳舊的血腥氣,以及一個時代落幕的腐朽氣息。

頭版頭條,幾個加粗的黑體大字,如同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國賊伏法!曹操押解抵許,代號001!》

在那觸目驚心的標題下方,是一幅巨大的木刻版畫。

畫中,那個曾經叱吒風雲、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梟雄,此刻正蜷縮在囚車的一角。

髮髻散亂,眼神灰敗。

曾經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銳利眼眸,此刻卻隻剩下了一片死寂的茫然。

“孟德……”

荀彧的手指輕輕顫抖著,指尖劃過那粗糙的紙麵,停留在畫像中那人的臉上。

一聲低不可聞的歎息,在寂靜的書房中響起。

這一聲歎息,包含了太多的情緒。

有惋惜,有痛心,有無奈,也有一絲……解脫。

二十年了。

從初平年間,他毅然離開袁紹,投奔那個隻有東郡一隅之地的曹孟德開始,至今已整整二十年。

那時候的曹操,還是個意氣風發的治世能臣。

他們曾抵足而眠,徹夜長談。

談論如何掃平四海,談論如何匡扶漢室,談論如何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那時的荀彧,堅信曹操就是那個能挽救大漢於既倒的英雄。

他為曹操舉薦賢才,郭嘉、戲誌才、程昱……一個個經天緯地之才,在他的引薦下彙聚到曹操麾下。

他為曹操坐鎮後方,無論是征討徐州,還是官渡決戰,他都如同一枚定海神針,死死地釘在許都,為前線輸送源源不斷的糧草和兵員。

“吾之子房。”

這是曹操對他的評價。

可如今,那個被他視作大漢最後希望的英雄,卻成了階下囚。

成了《民聲報》口中竊國弄權的“國賊”。

成了即將被送往功德林進行勞動改造的“001號戰犯”。

諷刺嗎?

確實諷刺。

但荀彧心中更清楚,這不僅僅是諷刺,更是大勢所趨的必然。

他緩緩放下報紙,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許都繁華的街道。

儘管是大雪紛飛的冬日,街道上依然人來人往。

穿著厚實棉衣的百姓,臉上洋溢著他從未在舊漢子民臉上見過的笑容。

沿街叫賣的小販,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不遠處的一所小學裡,傳出朗朗的讀書聲,那是稚童們在誦讀新學的課文。

這一切,都是那個叫李崢的年輕人帶來的。

那個打碎了舊世界,建立起“共和”新秩序的年輕人。

荀彧不得不承認,李崢做到了曹操想做卻做不到,甚至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耕者有其田,幼者有其學,老者有其養。

這不正是儒家先賢們夢寐以求的“大同世界”嗎?

可是……

荀彧閉上眼睛,心中一陣絞痛。

他的理智告訴他,李崢是對的,這個新世界是美好的。

但他的情感,他那顆深受漢家恩義熏陶的心,卻始終無法完全割捨那段過往。

他是漢臣。

即便漢室已亡,即便天子已退位,他骨子裡依然流淌著士大夫的血液。

而曹操,是他輔佐了半生的主公,也是他曾經寄托了所有理想的知己。

如今,知己淪為階下囚,即將麵臨未知的命運。

他若是無動於衷,若是為了避嫌而置身事外,那他還是荀文若嗎?

那他與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又有何異?

“老爺。”

門外,傳來老管家蒼老而擔憂的聲音。

荀彧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激盪的心緒,淡淡道:“進來。”

老管家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盞熱茶。

看到荀彧麵前那份攤開的報紙,老管家的眼中閃過一絲懼色。

“老爺,您……您已經看了一上午了。”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說道,“外麵……外麵都在傳,說曹……說那個戰犯已經被關進了功德林,還要去挑糞種地……”

說到這裡,老管家偷偷看了一眼荀彧的臉色,聲音低了下去。

“老爺,您現在的身份敏感,雖然在政務院掛了職,但畢竟……畢竟曾是那邊的首席謀士。這個時候,咱們是不是該避一避嫌?”

老管家的話,代表了許都城內絕大多數舊官僚的想法。

樹倒猢猻散。

曹操倒了,那些曾經依附於他的人,恨不得立刻撇清關係,生怕被新政權清算。

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

荀彧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

“避嫌?”

荀彧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避得了嗎?”

“我荀文若這一生,所作所為,皆求無愧於心。”

“若是因為怕死,因為怕丟官,就連故人最後一麵都不敢見,那我活著,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老管家大驚失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老爺!萬萬不可啊!”

“那李……委員長雖然寬仁,但畢竟是改朝換代的大事!您若是去探視戰犯,萬一被有心人扣上一個‘心懷舊主、圖謀不軌’的帽子,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啊!”

“老爺,您要為荀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著想啊!”

老管家聲淚俱下,頭磕得砰砰作響。

荀彧看著跪在地上的老管家,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又變得堅定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洗得發白的鶴氅,緩緩披在身上。

“福伯,你起來吧。”

荀彧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我意已決。”

“我並非去為曹孟德求情,也並非要去圖謀什麼複辟。”

“我隻是去見一個故人,去問一個問題,去了結一段因果。”

“若是因為這樣就要治我的罪……”

荀彧頓了頓,目光望向政務院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那這個所謂的‘新世界’,也不過是另一個輪迴的舊朝廷罷了。”

“我相信,李崢……他不是那樣的人。”

說完,荀彧不再理會老管家的哭勸,大步走出了書房。

風雪中,他的背影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著一股如鬆柏般的挺拔。

……

政務院,委員長辦公室。

李崢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檔案之中。

戰後的重建工作千頭萬緒,荊州的土改、江東的接收、北方的防務……每一項都需要他親自過問。

“委員長,喝口水吧。”

秘書輕輕走進來,將一杯冒著熱氣的水放在案頭。

李崢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問道:“幾點了?”

“已經是未時了。”秘書答道。

李崢點了點頭,正準備繼續批閱檔案,門外突然傳來侍衛的報告聲。

“報告委員長!政務院參議荀彧求見!”

李崢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荀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自從許都和平解放後,荀彧雖然接受了新政府的任命,擔任了政務院的高級參議,但他一直深居簡出,極少主動參與政事。

更多的時候,他像是一個旁觀者,在默默地觀察著這個新政權的一舉一動。

今天,他竟然主動來了。

而且是在曹操剛剛被押解回許都的第二天。

“讓他進來。”

李崢放下筆,整理了一下衣領,坐直了身體。

片刻後,門被推開。

荀彧一身素衣,緩步走了進來。

他冇有行新式的軍禮,也冇有行舊式的跪拜禮,而是雙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罪臣荀彧,參見委員長。”

李崢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眼前的荀彧,比畫像上更加清瘦,兩鬢已見斑白,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如水。

這就是那個被稱為“王佐之才”的荀文若。

“文若先生,何罪之有?”

李崢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荀彧麵前,伸手虛扶了一把。

“坐。”

荀彧冇有坐,依然保持著躬身的姿勢。

“荀彧曾助曹操抗拒王師,致使生靈塗炭,此乃一罪。”

“如今曹操伏法,荀彧身為舊臣,心緒難平,欲行不智之事,此乃二罪。”

李崢笑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飛雪,淡淡道:“第一條,那是各為其主,立場不同,談不上罪。”

“至於第二條……”

李崢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荀彧,“文若先生今日來,是想去見曹操吧?”

荀彧身軀微微一震。

他冇想到,李崢竟然如此直接地戳穿了他的來意。

既然已經被看穿,荀彧也不再遮掩。

他直起身子,迎著李崢的目光,坦然道:“正是。”

“曹操雖為國賊,但於荀彧而言,曾有知遇之恩。”

“如今他身陷囹圄,前途未卜。荀彧鬥膽,懇請委員長恩準,讓我去見他一麵。”

說完,荀彧再次深深一拜,額頭幾乎觸到了地麵。

辦公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彷彿在敲擊著人的心臟。

荀彧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在賭。

賭李崢的胸襟,賭這個新政權的氣度。

如果李崢拒絕,甚至因此降罪,那說明這個新政權也不過如此,他的死,正好可以為舊時代的士大夫殉節。

如果李崢答應……

良久。

一隻溫熱的大手,有力地托住了荀彧的手臂,將他扶了起來。

荀彧抬起頭,對上了李崢那雙深邃而溫和的眼眸。

那雙眼睛裡,冇有猜忌,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讓他看不懂的……讚賞?

“應當如此。”

李崢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道驚雷,在荀彧的耳邊炸響。

“文若先生若是不來,我反而會看輕了你。”

荀彧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李崢:“委員長……您……您不怪我?”

“怪你什麼?”

李崢笑了笑,轉身走到爐火旁,添了兩塊木炭。

“怪你念舊情?怪你有義氣?”

“文若先生,我們建立的是共和,不是暴政。”

“我們反對的是壓迫剝削的製度,是那些視百姓如草芥的軍閥,而不是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真情實感。”

李崢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轉過身來,語氣變得嚴肅而誠懇。

“曹操是個梟雄,也是個英雄。雖然他走錯了路,但他的人格魅力,我從未否認過。”

“你與他相交二十年,若是此刻能做到冷眼旁觀,那你也就不是那個‘荀令’了。”

“一個連舊情都能輕易拋棄的人,我又怎麼敢相信,他會真心實意地忠於人民,忠於這個國家呢?”

這一番話,說得荀彧心頭巨震。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了近二十歲的領袖,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這種胸襟,這種氣度……

這就是“共和”嗎?

這就是新世界的氣象嗎?

相比之下,曾經袁紹的猜忌,甚至曹操後期的多疑,都顯得是那麼的狹隘和可笑。

“去吧。”

李崢走到桌前,拿起一張批條,刷刷刷寫下幾個字,蓋上大印,遞給荀彧。

“這是特批令。”

“去見見他,把該說的話說了,把該問的問題問了。”

“把心裡的石頭放下。”

李崢看著荀彧,目光深邃,“隻有徹底告彆了過去,才能輕裝上陣,去擁抱未來。”

“文若先生,新世界的建設,還需要你的大才啊。”

荀彧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條。

這一刻,這張紙條在他手中,重若千鈞。

他的眼眶紅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流,從心底湧遍全身,將那積壓了許久的寒意和陰霾,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後退三步,整理衣冠。

然後,對著李崢,行了一個最莊重的,屬於新時代的軍禮。

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疏,但那份決絕和誠意,卻天地可鑒。

“荀彧……謝委員長成全!”

“此去之後,荀文若這條命,便不再屬於漢室,也不再屬於曹家。”

“它屬於華夏,屬於萬民!”

李崢微笑著點了點頭,目送著荀彧轉身離去。

看著那個原本有些佝僂的背影,此刻變得挺拔如鬆,李崢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那個被舊時代束縛的“王佐之才”,在這一刻,終於死了。

而一個屬於新時代的“人民公仆”荀彧,正在重生。

……

與此同時,許都城南。

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裡。

院子裡,積雪被掃開了一片空地。

劉備穿著一身粗布棉襖,正蹲在地上,給幾株在這個季節依然頑強生長的冬菘培土。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這幾株菜就是他生命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