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荀令君的眼淚

李崢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荀彧的手臂。

老人的身軀,在劇烈地顫抖。

那一句“獻上餘生”,彷彿抽乾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氣,卻也為他注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新生力量。

李崢冇有說話。

他知道,荀彧真正要推開的,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個世界。

一個他為之奮鬥、為之堅守、為之痛苦了半生的舊世界。

而門後,必然是舊世界最猛烈的反噬。

果然。

就在荀彧站直身體的瞬間,他的眼前,整個世界轟然崩塌!

人民英雄紀念碑消失了。

許都的廣場消失了。

李崢的身影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陰森、宏偉、古老得望不到邊際的宗廟!

無數虛影,從宗廟的黑暗深處浮現。

他們頭戴冠冕,身著玄服。

有漢家的列祖列宗,有輔佐高祖的蕭何、張良,有光武中興的雲台二十八將!

更有無數他所熟悉的,同為士族,共守漢室的同僚故舊!

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模一樣的表情。

驚愕。

鄙夷。

以及,一種看待無恥叛徒的、最深沉的嘲諷與憤怒!

“荀彧!”

一聲怒喝,如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萬古不易之天理!你安敢背棄!”

“我荀氏一族,世代忠良,簪纓不絕!你竟要為一介布衣,毀我荀氏百年清名!”

“文若!你瘋了嗎!你守護的,是傳承擔載了千年的聖人之道,是君臣父子的人倫綱常!你要將這一切,都付之一炬嗎!”

一聲聲質問,一句句怒罵,化作一條條無形的鎖鏈,從四麵八方纏繞而來,要將他的靈魂重新拖回那名為“士族”的囚籠!

荀彧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體搖搖欲墜。

這些聲音,是他內心深處最根深蒂固的信仰,是他刻在骨子裡的驕傲與準則。

他試圖張口,用“君臣大義”來為自己辯駁。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就在那些先賢虛影咆哮的背景之後,另一幅幅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那是冀州鋼鐵廠沖天的爐火,映照著工人們被汗水浸透,卻洋溢著希望的臉龐。

那是鄉間夜校昏黃的燈火,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農,正顫抖著,一筆一劃地在沙盤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而後老淚縱橫。

那是保育院裡,孤兒們無憂無慮的笑臉,他們穿著乾淨的衣服,大聲地唱著跑調的歌。

那是公審大會上,一個世代為佃戶的農夫,第一次挺直了腰桿,拿著一份蓋著紅色印章的法律文書,向曾經高高在上的鄉紳,討回了屬於自己的公道!

“君臣大義?”

“祖宗之法?”

「可這些……能讓百姓吃飽飯嗎?」

「能讓孩子有書讀嗎?」

「能讓冤屈者有處申冤嗎?」

荀彧的內心在嘶吼,在泣血!

他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裡,血絲密佈!

他眼前的幻象,開始劇烈地扭曲。

漢室先賢的虛影與夜校老農的身影重疊。

士族同僚的怒罵與孤兒院的歌聲交織。

一邊是虛無縹緲、早已在戰火中崩塌的“名分”與“道統”。

一邊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熱氣騰騰的民生與希望!

舊有的信念,在鐵一般的現實麵前,寸寸崩裂!

那名為“士族”的精神枷鎖,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不……”

荀彧痛苦地呻吟著,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那裡彷彿有一顆頑石,堵得他無法呼吸。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也是最無助地,落回到了那座冰冷的紀念碑上。

他的視線,掃過那些樸素的名字。

王二狗。

李鐵牛。

張石頭。

……

冇有一個姓劉,冇有一個是皇親國戚。

他們隻是最普通的士兵,最底層的百姓。

可就是這些人,用他們的血肉,為這個新生的世界,奠定了第一塊基石。

這一刻,這些名字彷彿活了過來。

它們化作一股無法抗拒的,溫暖而磅礴的洪流,從紀念碑上奔湧而下,瞬間沖垮了他心中那座名為“漢室孤忠”的最後堤防!

他守護了一輩子的“道”。

他堅守了一輩子的“大義”。

在這一刻,他才赫然發現,早已背離了天下蒼生!

他所忠於的,不過是一個腐朽的、寄生在萬民血肉之上的空殼!

“錯矣!”

一聲悲愴到極致的嘶吼,從荀彧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大錯!特錯!”

他仰起頭,渾濁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洶湧而出!

下一刻。

這位一生都以“風骨”二字為傲,即便身陷囹圄也未曾彎下脊梁的漢室令君,雙膝一軟。

“撲通!”

他重重地跪倒在了人民英雄紀念碑前!

堅硬的青石板,撞得他膝蓋骨一陣劇痛,可這肉體上的痛,又如何及得上他心中信仰崩塌的萬分之一!

他跪在那裡,蒼老的身體蜷縮著,像一個迷途知返的孩子,嚎啕大哭。

這眼淚,既是為自己蹉跎半生,錯信錯付的懺悔。

也是為自己風燭殘年,終於找到真正救世之道的釋然!

李崢靜靜地看著他,冇有去扶。

他知道,這一跪,是荀彧在與自己的過去做最後的切割。

這一哭,是這箇舊時代的精神領袖,在迎接自己的新生。

許久。

哭聲漸歇。

荀彧用那身雖然陳舊、卻依舊乾淨的儒衫袖子,用力地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依舊保持著跪姿,麵向李崢。

他冇有起身。

而是對著這位比他年輕了幾十歲的共和國締造者,深深地,深深地,將額頭叩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這是一個最古老的,弟子拜見老師的至高禮節。

“文若……”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今日,方知何為天下為公!”

“今日,方知何為大道之行!”

李崢走上前,親手將他扶起。

“令君,言重了。”

荀彧站起身,這一次,他的腰桿挺得筆直,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凝視著李崢,再次鄭重地長揖及地,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委員長!”

“方纔所言,並非一時衝動!”

“文若不才,願以這殘軀,為共和國主持《憲法》之編纂!”

“此法,將是萬世之基石!文若,願為這塊基石,耗儘最後一絲心血!”

一個時代的精神領袖,就此歸心!

看著眼前目光灼灼,彷彿年輕了二十歲的荀彧,李崢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新生的共和國,終於擁有了它的“法魂”!

……

三天後。

一則驚天動地的訊息,以《民聲報》號外的形式,如同一場十二級的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北方大地!

《前漢尚書令荀彧,自請主持共和國憲法編纂工作!》

這則訊息,如插上了翅膀,以超越戰馬的速度,跨過黃河,越過淮南,向著南方飛去。

首當其衝的,便是江陵。

此刻,剛剛整合了荊州、江東兵馬,意氣風發,正準備揮師北上,匡扶漢室的曹操,剛剛將一份討逆檄文,拍在了帥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