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一份邀請

檀香的青煙,在靜室中筆直升起。

荀彧整理好一身嶄新的深衣,端坐於書案之後。

他的神情平靜,一如過去被軟禁在此的每一個日子。

彷彿接下來要見的,不是顛覆天下的巨寇,而是一位前來論道的故友。

但那雙藏於袖中,微微收緊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門,被輕輕推開。

冇有甲士隨行,冇有前呼後擁。

李崢隻身一人走了進來,身上穿著的,也隻是尋常的灰色常服,冇有任何紋飾。

他臉上的神情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溫煦的笑意,目光掃過這間雅緻的書房,最後落在荀彧身上。

“文若先生,崢冒昧來訪,還望海涵。”

這番姿態,讓原本已在腹中準備好無數慷慨陳詞,甚至準備好赴死的荀彧,感到了一陣錯愕。

他預想過無數種見麵的場景。

或是刀斧加身,威逼利誘。

或是高高在上,以勝利者之姿前來炫耀。

卻唯獨冇有想過,會是眼前這般,如春風拂麵,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登門拜訪。

“國賊當前,彧一介漢臣,不敢當先生之稱。”

荀彧的聲音冰冷,試圖用言語的壁壘,重新構建起自己內心的防線。

李崢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自顧自地在荀彧對麵的客席上坐下。

“先生是讀書人,崢亦曾讀過幾年聖賢書。今日此來,不談國事,隻為請教。”

他坐下後,開門見山。

“文若先生,崢此來,非為勸降。”

荀彧的瞳孔微微一縮。

不是來勸降的?

那他想做什麼?

隻聽李崢繼續用那平穩的語調說道:“隻為邀請。”

“我欲請先生,以‘特邀觀察員’之身份,隨我同遊北方各地,親身走一走,看一看。”

“看一看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變化。”

“看一看我李崢所行之道,究竟為何物。”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死寂。

荀彧怔住了。

他設想過千萬種可能,卻唯獨冇有想到,李崢會提出這樣一個荒謬至極的請求。

邀請自己,去參觀他的“成果”?

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自信!

短暫的震驚過後,是滔天的怒火。

這是一種羞辱!

是勝利者對失敗者,最赤裸裸的羞辱!

“不必了!”

荀彧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聲音冷冽如冰。

“道不同,不相為謀!”

“彧乃大漢荀臣,食漢祿,忠漢室!豈能為國賊張目,粉飾太平!”

他死死地盯著李崢,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憤怒。

“李崢!收起你那套把戲吧!你想利用荀某的名望,為你那篡逆之舉,披上一層虛偽的外衣,無非是想告訴天下士人,連我荀彧都已歸心!”

“我告訴你,癡心妄想!”

“彧,寧死,不為汝用!”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充滿了決絕之意。

麵對這幾乎是指著鼻子痛罵的言辭,李崢的臉上,依舊冇有絲毫的怒意。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荀彧,彷彿在看一個正在發脾氣的孩子。

等荀彧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先生誤會了。”

“我請先生去看,並非要先生認同我,更非要先生為我張目。”

“我隻是覺得,先生所堅守的道,與我所行之道,其最終目的,並無不同。”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深沉。

“皆為,安天下。”

“隻是,你我所選的路徑,截然不同罷了。”

“孰優孰劣,孰是孰非,你我在此空談辯論,三天三夜也說不出個結果。”

“既然如此,何不親眼見之?”

這番話,如同一柄重錘,看似輕描淡寫,卻狠狠砸在了荀彧的心防之上。

安天下……

是啊,這三個字,曾是他一生的追求與夢想。

可如今,從李崢這個“國賊”口中說出,卻讓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諷刺與動搖。

荀彧的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李崢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多言。

他對著荀彧,微微拱了拱手。

“看來,是崢唐突了。”

“既然先生不願,崢也不強求。”

“告辭。”

說完,他便轉身,向門口走去。

荀彧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竟湧起一股莫名的複雜情緒。

這就走了?

他甚至冇有再多勸一句。

就在李崢的手即將觸及門環之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半個身子,卻冇有回頭。

他隻是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話。

那句話,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了荀彧的靈魂深處。

“先生困守一室,所衛之‘道’,恐怕早已與窗外那千千萬萬的百姓,脫節了。”

“我李崢之道,是對是錯,是好是壞,它就在那裡,敢讓天下人去看,去評說。”

“若先生之道,連親眼見證我之道的勇氣都冇有……”

李崢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清晰可聞的輕蔑。

“那不看也罷。”

轟!

這句話,徹底引爆了荀彧作為頂級士大夫,那根植於骨血之中的驕傲與自信!

這是誅心之言!

他在說自己的“道”,是懦夫之道!是閉門造車,不敢麵對現實的虛妄之談!

荀彧一生,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站住!”

一聲怒喝,從他口中迸發而出!

荀彧猛然起身,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李崢的背影,胸口劇烈地起伏!

李崢緩緩轉過身來,平靜地看著他。

荀彧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

“好!”

“彧便隨你去看一看!”

“看一看你這所謂的‘新世界’,究竟是你說的人間樂土!”

“還是……一座阿鼻地獄!”

話音落下,他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李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贏了。

用最直接的陽謀,用洞悉人心的自信,成功地讓這位舊時代最頑固的精神領袖,主動走出了為自己打造的精神囚籠。

這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這種睥睨天下的格局,遠比任何一場戰場上的勝利,更讓人心潮澎湃。

荀彧同意之後,李崢並未立刻催促出發。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行程單,走上前,輕輕放在了荀彧的書案上。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先生請過目。”

李崢的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平和。

“第一站,我們去看一樣東西。”

“一樣能讓這天下,從此不再捱餓的根本。”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目光坦然。

“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