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96 你走神了。
“我不在意你是男子是女子, 我隻在意你心中是怎麼想的。”
少女認認真真地看著他,想將自己的意思傳達出來,不管白清安究竟是如何想她的, 如何想她說出口的話的。
她在意的不是白清安是個怎樣的人, 而且他究竟因為什麼事情開心、難過。
因為無論白清安是個怎樣的人, 她是改變不了的。
要將一個人的心填滿, 要塞多少心思進去。
每個人最初都是一塊玉石,經過時間歲月與磨難,會呈現出不同的模樣。
裂痕卻並不代表著破損, 傷疤也是組成“你”的一部分。
所以她不會去強製讓白清安做出如何的改變, 不會強迫他去忘記過去。
而是想讓他更清楚的記得, 現在與自己都經曆了些什麼, 有過怎麼樣的體驗。
楚江梨將自己的心認得很清楚,無論是想要什麼,還是不想要什麼, 她通通清楚。
她想要的不是白清安的某一個部分,他的好, 他的壞, 她都是喜歡的, 都會接受。
“他們都在意這些。”
白清安微垂眼簾, 長睫掃下來,襯著他柔弱的臉龐, 宛若琉璃的雙眸。
“他們”在過往對他做出的審判, 那根根分明的裂痕,猶如一條條巨蟒,正長久的盤踞在他的身上。
這麼多年過去了,少年依舊擺脫不了。
“他們”是他的父親母親, 是他的姊妹們,是所有指責他,將他貶得一文不值的人。
少年雙眸微紅,許多時候若非通過夢境,他自己也記不清那些人家究竟是什麼模樣、神色的了。
他隻記得鮮血染紅了□□中參天的杏花樹,一具具屍體倒在他眼前,血色也在他琉璃似的乾淨的眼眸中蔓延。
他的神色那樣純粹,手中的劍還在淌著鮮紅的血。
少年眨了眨眼,額間的鮮血也在緩緩下墜。
他的意識回籠了,手中淬滿鮮血的劍不見了,那一大片的屍體也不見了,卻而代之的是眼前少女神色中難於掩蓋的關切。
少女又說:“可是我不在意。”
“我冇辦法改變你的過去,但我可以改變你的未來和你的想法。若是在意過去的經曆,那從今以後就隻看著我,就隻是在意我一個人的想法。”
她不能看著白清安一直都是這副樣子。
她的話認真,瞧著白清安那副模樣,卻不知他究竟聽進去了幾分。
白清安原本都想了些彆的,想得最多的是,楚江梨將他的手甩開,讓他滾出去,不要再回來了。
可是少女卻不是這麼說的,她冇有這樣的想法,甚至在嘗試著安慰他。
在多年以前,少年生於百花盛放的歸雲閣,他的心頭原本有一片碧色的青草,那青草地正有顏色的花正悄然無聲冒頭出來。
有人將放了一把火將那碧草燒成灰燼,踩在他的傷疤上狂歡。
白清安最開始會痛,會哭,可是後來已經變得麻木,他將原本隻屬於自己的這一片曠野化為荒漠。
縱然傷害他也沒關係,因為他已經不怕疼了。
他們二人交疊在一起的指尖,眼神流轉,對視之時,少女從他眼眸中看到了淚。
那淚水順著臉龐緩緩落下,滴落在地麵上,他心中的荒漠像是又生長出了嫩綠的芽。
他原本就不在意彆人再說些什麼,而過往的痛卻像是潰爛在他心頭的傷疤。
忘卻的多,能記住的少。
人本能會忘記那些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
當初他冇有能夠反抗的力量,如今誰再說一句彆的,他會將那人殺了。
他早就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著,旁人說他什麼他都不在意,但若是再說楚江梨些什麼,他便不會讓那人好過。
他的眼睛在楚江梨看來是純粹的,可是隻有他自己才知道,楚江梨所知道的“他”是他表現出來,想讓楚江梨看到的,可實際卻並非如此。
他的心中又藏著些什麼,又如何能讓楚江梨知道。
他每看少女一眼,對他來說卻都是一次對心尖兒上珍貴之物的窺視。
從前他站在遠處看著楚江梨之時,他嫉妒能呆在楚江梨身邊的任何人,甚至嫉妒她的指尖觸碰過的任何一片落葉、人或是動物。
想要成為那些人、那些事物、景物。
他嫉妒得發瘋,甚至想像吃食,被少女一口一口吃進去,這樣他們就能夠永遠在一起了。
他在楚江梨麵前卻並非偽裝,而是少女喜歡什麼樣的,他就是什麼樣的。
楚江梨喜歡貓,他就變成貓,喜歡狗,他就變成狗。
而他的淚,並非是因為被戳中心中之事的難過,而是源於少女將一切目光凝聚在他身上的戰栗。
他興奮、顫抖到落淚。
可是楚江梨不知道這些,她隻看到了眼角掛著的淚,更不知他的一切行徑都與自己有關聯。
白清抬手拭去眼淚,卻已經確認了自己的行為在楚江梨心中已經激起了漣漪。
他類於某種動物,將柔軟的肚皮和潔白的毛髮給眼前的“獵物”撫摸,最後再齜牙咧嘴咬上去。
他一方麵期盼著楚江梨能夠看見他的過往,能知道他過往的痛苦,能將自己的視線全部放在他身上。
另一方麵,他害怕楚江梨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的。
怕她知道自己的劣性而退縮。
眼前的少女纔是毫無防備的兔子。
而這是他在少女麵前近乎卑劣的生存法則。
……
白清安眼下垂著的淚,叫她心疼不已,楚江梨心中不禁考量起了司淵所言,究竟要不要帶白清安回歸雲閣。
但是這件事還不急,等過幾日再說也不遲。
她抬手拭去白清安的眼淚,卻冇看見他眼中閃過的異樣的光。
又輕聲安慰道:“以後我不會讓他們再欺負你。”
白清安點頭,他現在身子本就脆弱,三兩句話下去,便有些神色晃晃。
“你先進去,我幫你將身體擦擦。”
“若是不弄乾淨些,等會睡覺也會不舒服。”
白清安點頭,抬腳往木桶中去。
他的一隻手還搭在少女身上。
白清安垂眸,在少女看不見的角落中,神色皎潔又明亮。
他腳下一滑,將楚江梨一起拉入了木桶中。
直直落在他身上。
溫熱的水快冇過二人的胸脯。
少女猶如一隻驚魂未定的鳥,雖處於上位,卻神色緊繃,想從他身上起來。
並非楚江梨在意什麼,而是白清安本就體弱,她怕將人弄傷了。
可是白清安的雙手扶著她的腰,近乎扣進肉中,將她弄得有些疼,更是直不起身來。
少女與他那雙深幽的眸僅對視一眼,便知道他是故意的。
可是白清安如今得的狀態,她便不會多與她計較些什麼,隻由著他的性子和行徑。
就連說話的聲音都輕柔些:“我先起來,你身體還冇好……”
話說完,她俯身往白清安唇邊落下一個吻,以示寬慰。
不過這個以示安慰的吻未免太過於敷衍,隻是唇角輕觸,如蜻蜓點水。
少年並不買她的賬,臉頰緊緊貼在她的胸口,雙手將她禁錮在懷中。
楚江梨臉色紅潤,既有殿中熱氣帶來的,更是眼前少年的靠近帶來的。
雖說楚江梨覺得白清安有什麼地方與從前不一樣了,但是卻還是如從前一般黏她、依賴她。
眼前的少年猶如塘中生長出來的,潔白的花。
白清安的聲音悶悶地:“不要。”
“不要走……”
楚江梨又聽見他說。
“我不走,我隻是怕這樣你不舒服。”
楚江梨跟哄小孩兒似的,輕聲細語。
少年又說,聲音帶著些乞求意味:“哪兒也彆去,我不會不舒服。”
當真讓楚江梨心中軟了半分
他這般說著,手上的動作,臉頰蹭得更緊了些。
她順著少年的話說:“我哪兒都不去。”
楚江梨覺得自己是理智的人,理智的防線會在白清安如此輕聲細語中,崩塌。
“母親,父親……”
她聽見了少年的喃喃。
他的聲音很輕,雙眼有些迷濛,蹭著她臉頰的動作顯得小心翼翼。
楚江梨這才發現,白清安其實並未真的清醒過來,他可能偶有清醒,偶爾又沉浸與過往的虛虛實實中。
她將少年的臉擺正,雙手捧上他的臉頰,“若是痛苦,便不要想過往那些,從今以後隻看著我就行了。”
少年下巴削尖,胸口與她緊緊貼著,那處溫熱,正跳動著。
“阿梨……”
白清安口中的喃喃細語成了她的名字。
這聲卻比他喚父母之時更細碎些。
像將她的名字咬碎了,混著堅硬的骨頭,口中的鮮血一併嚥了進去。
“阿梨……”
“阿梨阿梨阿梨……”
少年在她身下,喚她名字之時,神色中帶著些哀求,他的髮梢被熱水打濕,貼著臉頰與胸口,有種說不出的妖媚之感。
楚江梨從未從“妖媚”來形容過男子,熱水與熱氣並未讓白清安的肌膚紅潤起來。
他像是一隻冷冰冰的、慘白的水鬼,這繚繞的熱氣也像是湖麵深重、古怪的夜露。
一聲聲叫著她的名字之時,帶著一種奪人心智的癡迷。
讓楚江梨再不願去想彆的,隻想與他一起在此處下沉。
“我在。”
少女的聲音也被霧氣弄啞了。
“若是我隻看著阿梨,阿梨也會隻看著我嗎?”
少年又擰巴地問她。
這種聽起來無禮至極的問題,若是往日,楚江梨是不會給他回答的。
今日卻偏偏答了出來。
“我隻看著你一個人。”
這林中大霧瀰漫,水聲湛湛,楚江梨被“水鬼”迷了心智。
聽到她的回答後,白清安才終於勾唇,露出一個笑,指尖覆上少女的眼睛,咬住了她與熱水同樣溫熱的唇。
與楚江梨不同,他這是個纏綿悱惻的深吻。
少女卻從他這個吻中體會到了方纔的怒氣。
——來源於那個淺薄又敷衍的吻的怒氣,是來源於往日裡自己不知何處又招惹了他的怒氣。
舌尖在濕熱包裹中流連,他含著少女的舌尖,吞嚥、啃食,將她折磨得無嗚咽出聲來,唇中嚐到鮮血味道,眼前人還在吞嚥,像要將她吃進去。
在漆黑的殿中,有燭火燃燒“滋滋”地聲音,有滴滴落下的水霧聲,更有二人吞嚥纏綿之聲。
熱水和這般耳鬢廝磨讓楚江梨周身都熱,身上的衣裳被水打濕,將她玲瓏有致的身線襯托出來。
倩影繚繞。
她從前不是冇跟白清安親過,隻是從來都不會像今日這樣,有要將她吃進去的感覺。
楚江梨感覺白清安今日“凶凶”地。
就算親得犯迷糊,腦袋不清醒,卻還是本能的知道,方纔白清安所說,“要自己隻看著他一個人”這種話很奇怪。
可是這分明也是自己先這麼說的。
從前楚江梨以為白清安是個情緒波動很小,更不通情愛之事的人。
可是現在她卻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人想將她占為己有的感情。
楚江梨與他吻著,心中卻還想著方纔他淚水漣漣的楚楚動人模樣,與現在幾乎判若兩人,她心中有些懷疑,這是不是白清安演出來給她看的?
可是她又不確定。
感受到她的走神,白清安咬上了她的舌尖,痛覺將楚江梨拉了回來。
“你走神了。”
她聽見少年在含著她的耳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