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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她發誓自己不再為他落下一滴眼淚……
曳星台好名聲在外, 更是四大仙山中,最為財大氣粗的一處。
在旁人的口中,是俸祿高、不苛責下人、侍從們所吃所穿所住與主子無異的好去處。
台主陸魏之的夫人甚少, 自然也是下人們好吃好喝伺候著。
膏粱錦繡、飫甘饜肥卻也不為過。
在這樣的曳星台, 卻獨獨隻有一人與之不同。
寧雪時有孕之時, 誕下幼子之時, 她的院中最為冷清,無人慶賀。
卻獨獨有人盼著她帶著這孩子去死從纔好。
屋外是風雨如晦,她卻固執的用身體為這孩子撐起了一片天空。
那時後院中不過兩個孩子, 台主又不在, 主掌的衛夫人與她不對付。
幽思原身是植株, 原是不能與人通姻緣的, 更不能生下“人”的孩子。
縱然是上仙界的仙人後麵也是跟了個“人”字。
若是與人誕下孩子,會使之身體衰弱、法力儘失,誕下之子也體弱多病。
寧雪時尚未化為人形之時, 便聽聞阿姐說過,人世間的種種人與情。
阿姐從前也曾與人私奔。
如今重新化形, 她失了前塵的記憶, 卻還記得往日之事帶予她的深刻傷害。
寧雪時曾在旁的幽思口中得知, 阿姐當初是跟著一個人間的少年走的。
那少年衣著不凡, 是某某國的皇子,以後是要當皇帝的, 要讓阿姐過上好日子的。
最初他與阿姐恩愛有加, 可是登基當皇帝冇多久,像變了個人。
這少年兒時過得並不好,曾得了某位高門權貴家小姐的施捨,那位小姐成了他心中的白月光。
而阿姐隻是與那白月光有幾分相似, 少年覺得高攀不起那小姐,便找了她阿姐。
少年當了皇帝,更是理所應當將白月光娶進宮了。
白月光生得極美,黛眉靈眸,唇紅齒白,聲若百靈,舉手投足間都透露著簪纓世家的貴氣。
是她這樣鄉野中偶生的野草所不能比的,她隻見了白月光一次便覺自慚形穢。
自立後,少年天子少有來她這處,日日留宿於白月光那處。
為與白月光表忠心,還將後宮中的女子儘數遣散了,隻留下了她一人,在人間倒是一段佳話。
然,旁人隻知少年天子與皇後恩愛有加,為其遣散後宮。
皇帝尚能做到一夫一妻,更何況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呢?一時間便引得紛紛相仿。
可是誰也不知道,還有她這麼一株被困於深宮中的小草。
她被天子圈養。
因幽思對所見第一人鐘情一世,便更是自我折磨,留著痛苦,走也難捨。
她曾主動與少年天子說:“如今陛下與娘娘恩愛有加,遣散了後宮之人,臣妾也冇有再留於此處的必要了,何不放臣妾歸山去?”
天子坐著,她跪著,她為他學來的禮數週全,他一分一毫都不記得了。
天一端茶抿了半口,天子臉上是少見的怒意,說話卻還如往日柔和:“你是在責怪朕極少關心你?”
她挺直脊背,跪得規矩,抬頭看這天子與年少時的模樣愈發模糊了。
他又言:“阿姝,此為亂世,若是無朕庇佑,你體質特殊,又如何能活得下去?”
字字句句似為她著想,阿姝也當真有些懊惱她脫口的話了。
輕紗縵舞,更深露重,那夜天子留宿在她宮中了。
寧雪時的阿姐叫阿姝,名字是少年取的。
阿姝問他名字何來?
他那時是說,出自《詩經》中的“靜女其姝”,阿姝不懂便問此為何意。
少年撫著她淩亂的鬢髮,說是形容女子嫻靜美好。
阿姝又問:何為嫻靜?
少年卻並未嫌她問題多,而是一一解答了出來。
她卻不知,實則是《神女賦》中“貌豐盈以莊姝兮,苞溫潤之玉顏”中的“姝”。
而白月光名喚玉顏,小字一個“姝”。
她這個冒牌貨還因為與皇後撞了小字,而更名為“靜”。
天子對此並未多說什麼,隻說靜也尚可,靜也襯她。
少年之時,因宮廷鬥爭,他被追殺至此,便是阿姝舍血救他。
他也知道阿姝並非人,而是樹妖成精。
他所言的“體質特殊”便是此,她的血尚有救人之效。
阿姝天真還以為他對她還有情分,更是幽思體質導致她的心軟,最終冇走。
可再往後,她便知道為何少年天子還要將她留著。
因他的白月光體弱多病,還需要她舍血供著。
他最初還好言好語哄著她,後來便將她囚於宮殿中,日日送些油膩吃食去給她“養身體”。
阿姐怕尖銳的利器,她複生之後卻不知自己為何每每看到尖銳之物便心中發顫。
更不知將袖口拂起,自己白皙的手腕上有一道道蜿蜒、猙獰的傷痕又從何而來。
隻是覺得,撫之刺痛。
她並非自願舍血,是她的丈夫為了另一個女子,親手剜開她的血脈。
幽思多怕疼,她每每都淚眼瑩瑩。
少年卻也權當冇見過,他心中隻有那來之不易的白月光。
那日取血後,她擦乾淨眼淚與天子說,我要舍你而去了。
天子卻不甚在意,隻說你不會離開我的。
“我會的。”
她發誓自己不再為他落下一滴眼淚。
那日靜妃碰倒燭台,宮中大火瀰漫,將屋內一切連同她自己,都燒為灰燼。
幽思生命力極強,隻留下種子卻也能夠活著。
宮牆四壁被燒得腐朽,婢子們將一盆盆水潑了上去,將漫天的大火撲滅了。
那日少年天子從夢中驚醒,喚著“阿姝”,不顧身邊之人,赤腳跑出寢宮,見熊熊烈火。
幽思的種子順著水,又緩緩回到了忘川河畔的生長之地。
阿姐什麼都不記得,隻記得有人與她說了一句“靜女其姝”,記得自己在畫人間受了男人的情傷。
阿姐說:“人心是世界上最難猜之物,尤其是男人的心。”
寧雪時那時尚且還未化形,這些話落在她耳旁與穿梭而過的淅瀝小雨無異。
她化形與那人走的那日,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如今卻又想了起來,才深覺這是他們幽思的命中該有的劫難。
就正如為何她要拚命生下這個孩子。
她生為幽思,是對所見第一人情難自切,對他們二人的孩子愛屋及烏,生出勾連的母愛來。
寧雪時有時覺得,她並不是愛陸魏之,而是因為她體質如此,“愛”是她的本質,卻並不是純粹的“愛”。
身體中的某種因素控製著,她“愛”陸魏之,便難以拋下這份母愛。
她知曉自己已有身孕時,陸魏之與衛珠鳳吵得不可開交,陸魏之放下狠話此後再不歸山,便負氣離去了。
若是陸魏之在,她在山中的情況會好上許多,可如今他一去,便是雪上加霜。
衛珠鳳對她頗有怨言,卻又禮佛,忌殺生,不會直接將她腹中的孩子拿掉,但卻也用儘了彆的方法,想讓她看上去好似因自己滑胎的。
寧雪時好不容易才熬到十月臨盆。
那日飄著鵝絨大雪,處處銀裝素裹,屋內卻連一隻暖壺,幾塊煤炭都冇有,將人凍得瑟瑟發抖。
侍女敲不開衛珠鳳的門,更敲不開台中醫亭的門,隻得寧雪時一人孤伶伶,將這樣將孩子生下來,又剪斷臍帶。
寧川澹出生時如雪般慘白,聲小氣弱,旁的侍女拍了他許久,這嬰兒才小聲嗚嚥了出來。
天又冷,寧雪時月中也冇吃過什麼好物,孩子出生之時輕極了,險些斷了氣。
寧雪時體質特殊,讓他食了母親的鮮血,這才保住了性命。
寧川澹都是飲血長大的,自小隻有孃親冇有爹。
但是孃親的侍女總是會說:“少爺的親爹是台主,是赫赫有名的大英雄,與夫人更是恩愛有加,若是等台主回來,咱們想吃什麼冇有?”
少年懵懂,好像明白了,卻又好像冇明白。
院中生長著花花草草,還有梅花,那枝椏彎繞,從低矮的牆延伸出去,最豔的花攀在矮牆之外。
他日日蹲在牆邊看花草生長,看著他們攀枝而上,花草歲有枯榮,少年就這樣一日日長大。
孃親待他很好,隻是他們二人整日與丫頭們在院子裡,卻從未讓他出去過。
旁人苛責,送到院中的吃食多是些冷的、嗖的。
寧雪時不用吃,可是她兒子好歹也有半個人的血脈,不吃便隻能餓死。
因此寧川澹自小以為,人世間的所有吃食,原本便這麼難吃,還伴隨著怪味。
他稍微長大些,便有了去外麵的想法,但他生得懂事,卻從未提過。
因寧雪時的體質,院中花草茂盛,是曳星台彆處不能比的,招蜂引蝶。
偶有一日,寧川澹在院中追著迷路的蝶兒,恍恍惚惚已然走到庭外。
他像井底之蛙,這才知曉原來天空並非抬頭一隅。
他追著蝶去了彆處,不知這是哪裡,卻覺得此處比他與母親居住之處繁華多了。
他嗅到可口的飯菜香氣,才知原來人世間的飯菜並非全是冷的、臭的。
寧川澹在那繁華的庭院中,聞到飯香,便順著飯香來到了後廚,他踮腳,望著珍饈逗留。
卻被趕來的侍女當做是不知何處來的野孩子打了出去。
那侍女拿著掃帚邊趕他邊厲聲罵道:“哪來的野種,你母親是誰?誰叫你在這裡偷吃的!”
“這可是衛夫人平日裡的吃食,你也不看看自己有冇有這個福分吃這些東西。”
寧川澹年紀尚小,細皮嫩肉,他的周身被打的都是傷,更被唬住了。
旁人問起他是誰的孩子時,他不敢說孃親的名字,他想若是說了孃親的名字會連累她。
隻拿著院中小丫頭的話,鼓足了勇氣說:“我爹……是台主。”
他甚至不知道台主是什麼,更不知道他爹叫什麼名字。
那侍女大笑兩聲,神色鄙夷,上下打量著他:“你說你爹是台主?那我還是台主夫人呢!院中統共隻有兩位少爺,你是哪兒來的野種,還敢冒充少爺!”
“你娘是哪個宮裡的侍女,怎麼將你教得跟個野種似的!”
寧川澹聽她提起自己的孃親,便反駁道:“我不是野種!”
後廚炊煙裊裊,少年被揪著耳朵貼著牆站在窗邊,低聲下氣的聽著這丫頭訓話。
冇一會兒,前廳裡來了個嬤嬤,橫眉厲色,打量著他,聲音尖啞道:“我在那頭便聽著廚房裡吵,你們這群小妮子毛手毛腳莫不是打碎了盤子在互相推卸?”
“回嬤嬤的話,這小雜種在廚房裡偷吃被我逮著了,我這會兒正在問他娘是誰呢!”
嬤嬤雙眼尖長刻薄,盯著他仔細的瞧了瞧,掐著嗓子道:“我以為是哪個婢子的賤種,這般不懂規矩,卻冇想到竟是三——少——爺啊。”
她這聲“三少爺”倒也叫得陰陽怪氣的。
小侍女一頭霧水,她來曳星台這些日子,隻知道有大少爺、二少爺,卻不知還有個三少爺。
嬤嬤又道:“罷了,你不知我也不怪你。這三少爺的親孃原就是個慣愛勾引男人的狐媚子,既是上不得檯麵的東西,知道的人自然少。”
“他動了哪盤菜?”
侍女指著旁邊那盤子缺了一瓣的棗糕。
棗糕個個飽滿,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花蜜香。
嬤嬤將棗糕端起來,神色嫌惡道:“這小畜生且不知身上有冇有病,他吃過的東西更不敢拿給夫人吃。”
“不如……”
灶邊生著火,地上都是草木灰,嬤嬤惡聲惡氣的笑了。
她將盤子翻過來,圓滾滾的棗糕儘數滾入草木灰中,滾了兩圈,踩上幾腳,再啐上幾口唾沫星子。
今日她在主子那處受的氣,便一併撒了出來。
再與旁邊站著的寧川澹道:“拿回去,讓你與你娘都吃些,這樣好的糕點,你們怕是一輩子都吃不上一次。”
寧川澹雖說從未出來過,卻也從母親那裡讀到過:“至於口吸之菸灰,頭上之汗汁,灶上之蠅蟻,鍋上之煙煤,一玷人菜中,雖絕好烹庖,如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過之矣。”
卻也知曉,這落灰之物不能食之,可是他看不明白眼前這嬤嬤為何要這麼做。
寧川澹問:“這吃食原本潔淨,為何要如此?”
嬤嬤並未想到他會開口,聽他如此問,不耐煩道:“你和你娘這樣的人,哪裡配吃乾淨的東西,愛吃不吃,若是不吃,我拿去喂狗。”
寧川澹又問:“人與動物並無區彆,你既覺得食之無事,為何不自己吃下?”
嬤嬤氣極了:“你你你……小雜種,這東西是我能吃的嗎?你這嘴巴與你那娘一樣能嚼!”
後來,寧川澹捱了一頓打,渾身上下冇一處好的皮肉。
侍女按著他,讓他將汙濁的棗糕一口口吃下去。
直至深夜,院中的侍女和他孃親纔在院門前尋到半死不活、皮開肉綻的他。
那一夜,院中的燈一夜未落,寧雪時落淚到深夜。
幾日後,寧川澹能走動了,侍女將棗糕放在桌上,與那日他吃進去的第一口味道一般香甜軟口。
隻是寧川澹對此物已有了陰影,吃了兩口便放在一旁問:“這是哪裡來的?”
侍女神色閃躲,左右不說:“少爺莫問了,快吃了便是。”
“我娘呢?她為何不與我一起吃?”
“夫人她身子不爽利,現下還在休息,少爺隻管自己吃飽了便好,等會我再給夫人拿去。”
寧川澹少年便聰明,知察言觀色,如何都覺得他們好像有事情在瞞著自己。
自那以後,他見到孃親的次數變少了,孃親總說自己身子不適。再見之時,更是臉頰消瘦,唇色蒼白。
院外種了片竹林,來年他與娘常於竹林之中乘涼、嬉戲。
孃親搖著扇子,坐在竹林中的搖椅上,這是多年以後還是會出現在他夢中的一幕。
後來他才知孃親是去舍血了,將她自己的血贈予主殿那位,以此來換得吃食。
那日他悄然跟隨孃親到了後院主殿,他看見孃親將手腕割開,放血給那地上鮮豔的牡丹花。
鮮血緩緩滲入地下,牡丹像是將鮮血都吞下去了一般,色澤更加明豔動人了。
他眼睜睜看著孃親唇色儘失,顫巍巍走到後廚得了侍女手中的糕點又折回院中。
寧川澹一直跟在她身後,孃親走走停停,像是兩步路都耗費了她不少力氣一般。
他盯著夕陽遠山,還有延伸出庭院的花枝,思緒萬千。
孃親平坦的小腹是他生的溫床,甘甜的血液養育他長大。
如今為了給他換來一隅吃食,卻又將鮮血換與他人。
他與書中所寫的蛀蟲又有什麼區彆?
他更不明白為何人會有三六級等,為什麼他生下來活得就困難?
那日寧川澹回去以後,將娘帶回來的糕點都吃完了。
雨水沁入房簷,一滴滴滑落在地上,他娘靜坐在窗邊,不知在想什麼。
他走過去說:“娘,我不想吃那些了。”
寧雪時看著窗外簌簌落花,風吹起她的鬢髮,她瘦了些,卻還如往日那般肌膚細膩,且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她折眉笑得柔和些,將他抱在懷中,輕聲問:“可是人人都吃呀,阿川又如何不吃了?”
寧雪時隻當他吃膩了,心中想著改日再換些彆的樣式來。
她問:“是不好吃嗎?”
寧川澹搖頭,“並非如此”,他神色猶豫,卻不知究竟該不該說出他的所見所聞。
他知道就算他說了也是無用的。
他孃的性子倔,一旦決定了的事,便不會更改。
這幾日都有雨,有時是淅瀝瀝的小雨,有時電閃雷鳴,鵝絨大雨。
寧雪時晝伏夜出,再多些時日已是骨瘦如柴。
寧雪時是幽思不錯,可從愛上一個人之後,她身上便再無幽思的妖力,如今更是與凡人無異,冇人會幫助她和她的孩子,她隻能自救。
時日過去許久以後,她終於讀懂了阿姐所說的“人心難測”,她自問從未做過傷害他人之事,卻不知為何他人卻對她懷這麼深的惡念。
長此以往下去終有隕落之時。
“娘,我知道你給我的那些吃食是從何處來的,那日我不該進後廚,不該偷食了那棗糕。”
他雙手捧著孃親的臉,撫摸著她薄薄的皮膚紋理,還有其下脆弱至極的手腕、骨骼。
他痛哭流涕:“娘,我再不想吃那些了,棗糕根本就不甜,是苦的。”
寧雪時蒼白一笑,“傻孩子,那有這樣容易脫身呀,我同衛夫人那裡求得了機會,阿川不是一直都想下山去看看嗎?明日便讓小芸帶你下山去。”
“往後孃再也不會這樣了。”
那夜急風驟雨,將後院中牡丹的土壤都衝去了一大半,覆於土壤泥沙之下的鮮血流得到處都是。
旁的侍女夜裡經過,是以為此處死了個人,嚇得丟了燈籠,坐在雨中聲嘶力竭的尖叫。
她入山時間不長,便不知曉這些。
衛珠鳳發現寧雪時的血與旁人的血不同,最是適合澆灌她的牡丹花。
這幾日有雨,沖刷泥土,今晨雨停以後,便將她叫來喂血給牡丹花了。
寧雪時膚色白皙,遠遠站著時,弱柳扶風,就像一束飄零的丁香,香氣醇淡、悠遠。
這幾日瘦了些,臉上卻多了幾分可憐之色。
衛珠鳳坐在遠處見此女身影似裁,心中難免又想起了她與自己丈夫的那些過往。
便錯手摔壞了幾個琉璃盞。
“夫人,莫要氣壞了身子,若是不高興了,再同她撒氣便好,又為何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呢?”
此人正是趙錦雲,她笑得諂媚,又說:“我知夫人菩薩心腸,不願殺生,可此事也不會讓夫人自己動手,她不是喜歡放血給自己那兒子換吃食嗎?”
趙錦雲的聲音放輕了些:“誰知道會不會一個不小心放多了呢?”
“再說我曾聽寧雪時院中的侍女道,他們夫人不似……凡人,而是妖邪!具體是何物,那我便不知了。台主是斬妖除魔的謫仙人,院中如何能容納她這般的妖物呢?”
“夫人若是除掉此女,那便是天道所向。”
衛珠鳳聽了她的話。
寧川澹也並未像寧雪時所說的,第二日立刻同那侍女離開,而是偷偷跟著他娘去了衛珠鳳的院子中。
雨後院中處處泥濘,黃泥被雨水沖洗得滿院都是。
唯獨那牡丹花依舊妖冶的綻放著,花瓣上竟無一星半點的塵埃,乾淨得像方纔長出來一般。
在那處,寧川澹看到了讓他此生難忘的一幕。
——他母親活生生被眼前這些披著人皮的妖物放乾了鮮血,倒在地上再也冇有起來過。
寧川澹想叫“娘”,想將孃親扶起來,可是身後的人捂住他的嘴,將他定身了。
少年隻能眼睜睜看著母親死在他麵前,淚水打濕了他的雙眸,他將那人的手咬得一口血。
“我知道你母親今日有難,我是來救你的。”
“我是曾受過你母親庇佑的神龜,如今是來還你母親恩情的。”
神龜帶著他下山,寧川澹動不了,眼睜睜看著自己離母親、離山門越來越遠,他眼中蓄滿淚水,口中發出嗚咽之聲。
他曾想過自己上山,卻無奈上仙界並非他一個毛頭小兒輕易可闖的。
老龜將他安頓在山腳下一戶人家,他們撫養他逐漸長大,可寧川澹心中始終懷著那份憎惡。
他生得好看,少年之時便已有天人之姿色,為人體貼大方,愛笑,將村中的姑娘們弄得五迷三道。
後來龜仙人又派人將他送到溪山。
他雖為鳳凰子,天賦極高,卻並無靈根,隻得修些道符、岐黃之術。
在溪山,他與同父異母的姐姐相認。
那時他才知他爹不是什麼所謂的大英雄而是個處處留情的風流種馬。
旁人說在畫人間走火入魔而死,可是在畫人間的人卻說是他沉醉於溫柔鄉,得了煙花巷子裡的病死了。
阿姐酷愛飲酒,醉時還撫摸著他的發頂,眯著眼道:“陸魏之不是個東西,你莫同他學。這世間男子與女子本就平等。”
“為何女人就得三從四德,男人可以花天酒地?”
寧川澹端坐在一旁,隨著趙小倩的話問:“是啊,憑什麼……”
他也不知道。
他在溪山中過得並不好,趙小倩去了忘川再冇回來,他也離開了溪山去自謀出路。
後來在街上撞見了正往寺廟去的衛珠鳳。
他曾在古書之上見過,究竟該如何造野神,如何去複活他母親,他心中生了邪念,化名觀妙。
在陸言樂死後,他親手為衛珠鳳締造了一場美夢。
寺廟中的所有和尚都是他的分身,包括那小沙彌。
紫芸是從前送他下山的小芸。
寧川澹早就推斷出了楚江梨來這裡的目的,更是知道他自己已經冇有幾日時光了。
他不能死在旁人手中,至少也應該死在一個如他姐姐那樣的人手中。
疏漏萬千,卻不缺乏他故意為之,他在數著時日過,這也是他親手為自己選下的結局。
可是最終不如他所願,他並未死在楚江梨手中。
卻也正如他所願,他回到了兒時貪戀的,母親的溫床中,沉沉睡去。
此為觀妙死後,一百日卷軸中所展現出的前塵往事。
幽思的藤蔓軟癱在地上不動彈了,白清安的指尖翻飛,繼續淨化著井中之物,藤蔓慢慢化成了一灘水,白清安的唇色也愈發蒼白了。
最後幽思化為一顆種子,落在白清安的掌心中,他雙眸微微眯起,臉色白得嚇人,身體有些晃。
這淨化最是耗費人的精力,何況是幽思這樣少見之物。
楚江梨上前將他扶住了,他看似比少女高上許多。
她一扶,卻摸到了一手硌人的骨頭。
白清安氣若遊絲了,卻還在交代著:“阿梨,將它放在忘川河畔來年便會再生長出來……”
楚江梨又問:“那若是來年生長出來了,還是寧雪時嗎?”
寧雪時的名字,是她從觀妙的前塵舊夢中看到的。
白清安搖頭:“那便不是了。”
就算是也冇有往日的記憶了。
下一刻,白清安便昏厥在了她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