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83 我恨他,你也恨他。
彎月汙濁, 大霧瀰漫,遮天蔽日,鴉雀蟬鳴。
曳星台中四處明燈, 夜裡行人匆匆, 已無禁忌。
不知從何時起, 原本曳星台之中夜間的女子哭聲也停了。
不過這一切還並未停止。
衛珠鳳殿中的人從昨日起就開始忙了, 殿內狼藉一片,在夫人昏迷的前一刻便已無從下腳了,後來衛珠鳳好不容易纔砸得累昏厥了過去, 殿中的侍從們纔開始整理收拾。
他們原本以為夫人隻是累昏厥了, 誰知已睡去一天一夜, 殿中人心惶惶, 無暇顧及旁的,叫來了大夫也診不出病因來。
下麵的人都在猜測,是不是又受了少爺的“影響”, 可到底誰也不敢去妄言。
觀妙方丈下了山,這幾日山下都有事宜要處理。
隻說, “不日歸來。”
夫人的狀況就隻能同長月殿的神女說。
因為他們都知曉, 自家的台主是個廢物, 而整個曳星台中, 就隻有長月殿的這位神女能力出眾,最為可靠。
於是, 日曬三杆, 少女的房門便被敲開了。
少女從床上爬起來,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眼睛還未睜開便聽見了屋外的敲門聲。
往日裡不至於起這麼晚,隻是昨夜同白清安叨久了。
打開門便看見了神色焦急的喜兒, 在門口來來回回踱步,神色慌張。
見楚江梨開門了,開鬆了口氣,喚了聲“神女”。
楚江梨倚在門邊,打了個圓溜的哈欠,聲音含糊問道:“何事啊?”
喜兒又踮腳往裡麵看了看,楚江梨將身後屋中的場景擋了擋,見她神色問:“你在看什麼?”
喜兒這纔將頭收回來:“神女……那位一直跟在你身邊的隨從呢?”
楚江梨回答:“長月殿有事,我讓他先回去了,怎麼了?”
喜兒竟然還問起了白清安的事。
喜兒又道:“原來如此,冇怎麼冇怎麼神女。”
喜兒這才說起了正經的事兒:“神女神女,衛夫人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想……”
楚江梨睜了睜眼睛:“想我過去看看?”
“觀妙呢?”
喜兒麵露難色:“觀妙方丈今日……又不在山中。”
楚江梨聞言輕笑了一聲,觀妙她昨日才見過,在與不在不過是觀妙想不想出現罷了。
“所以又是紫芸讓你來尋我的?”
喜兒忙搖頭道:“並非如此。”
她神色有些為難道:“紫芸姐姐……也不知所蹤了。”
紫芸也不見了?
楚江梨冷笑了一聲,果然紫芸並非衛珠鳳的人。
“我問你,紫芸當真是衛珠鳳母親的侍女?”
喜兒的神色有些疑惑,仔細回憶後又說:“是……吧?”
楚江梨問:“是誰說她是衛珠鳳母親的侍女?衛珠鳳說的?”
喜兒搖頭:“夫人並未說過,是紫芸姐姐自己說的……”
楚江梨又問:“有能夠證明她身份的人嗎?”
喜兒:“冇有罷……紫芸姐姐是某一日突然出現在夫人身邊的。”
楚江梨又說:“得了,我知道了。”
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紫芸並非衛珠鳳的人。
她又看著眼前的喜兒,觀察著喜兒的神色,喜兒作為衛珠鳳院外的灑掃小侍女,為何會這麼擔心衛珠鳳呢?
“那是誰讓你來的?”
喜兒答:“是……我見著夫人難受,自己來尋神女的,殿中早就亂作一團了。”
楚江梨心中有了個大概,“行了,你走吧,就算叫我去也冇用,睡了不行,醒著也不行,說不定你們衛珠鳳隻是太累了,睡著了罷了。”
她想起了昨日觀妙來,說衛珠鳳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去又有什麼用呢?
喜兒還想說些什麼:“可是神女……”
少女的聲音冷了些,生生將喜兒的話堵了回去:“你彆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來此並非日日圍著你們夫人轉的。”
“我是神女,不是聖人。”
“若是真治不好,那便是人皆有命了。”
少女打了個哈欠,已經準備趕人了:“走吧,我還要休息會兒。”
喜兒卻並未再說什麼,楚江梨合上門,轉身神色全然冇有了方纔那副隨意、睏倦的模樣。
他表演得太過火了。
楚江梨想起了昨夜白清安同她說的,“喜兒有問題。”
她原本並未覺得,可是現在,楚江梨好像明白了白清安的意思。
楚江梨倒也並非關上門再休息,昨日觀妙說的桑渺會無事,她想去看看桑渺。
……
桑渺的住處還是冷清,幾乎冇有人氣,門前冇有侍衛守著,楚江梨進了院中,前門又是之前那年紀輕的侍女開門。
這幾日來桑渺這處的人少,她原本有些警惕,開門看到是楚江梨反而鬆了口氣。
小侍女一眼就將楚江梨認出來了,知道她是自家夫人的朋友。
楚江梨問:“渺渺這幾日可還好?”
她頷首回答道:“夫人這幾日已經比之前好些了。”
屋內傳來女子的咳嗽聲,“是阿……梨嗎?”
“夫人……”
“阿梨,你進來,我有些話同你說。”
桑渺的聲音有些沙啞。
自家夫人都這般說了,小侍女便不好再阻攔了,讓開一條道,讓楚江梨進去了。
屋中昏暗,點著幾盞燭火,已冇了之前的焚香氣,看來這幾日確實已經冇有和尚再來了。
帷幕漣漣,將榻上的場景遮了個大概。
那小侍女守在外麵,將屋門合上了。
楚江梨走過去,掀開了垂下的珠簾,那一顆顆在昏暗的房中撞得叮鈴響。
桑渺躺在床上,看著她,伸手過去握住了楚江梨的指尖,她露出一個笑:“阿梨……”
楚江梨將昔日好友的指尖握在掌中,她的手有些溫熱,上一次楚江梨來之時,桑渺的狀況極差,昏厥、渾身冰冷。
楚江梨問:“你好些了嗎,渺渺?”
她已經探過桑渺的身體了,正如觀妙所言,已經冇有上次她來時,這麼糟糕了。
桑渺的聲音還是有些虛弱:“好多了,這幾日叫了大夫來為我診脈,開了兩副藥吃了些就好了不少。”
楚江梨點頭:“那便好。”
桑渺又問:“這幾日可是曳星台中出什麼事了?”
“那小妮子總是不願同我講。”
“阿梨,你近日可還好?”
楚江梨:“我一切都好。”
“隻是,曳星台要變天了,渺渺。”
“你上次同我說的,要與我一起回長月殿,可還作數?”
楚江梨怕桑渺為了陸言禮那狗男人又反悔了,她又問:“這幾日陸言禮來過嗎?”
桑渺一怔,搖頭:“未曾來過。”
“我已經決定了。”
“但是這幾日我恍惚間做了個夢,夢見了我孃親,夢見了從前的我,夢見了我遊離在山河間,見澗澗溪水、潺潺河流,宮牆四壁、落雪紛紛、梅花綻綻。”
“從前我從未想過,要做什麼台主夫人。”
“若是能從這裡出去,我想在長月殿養好身上的病痛後,再去遊離人間,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從楚江梨來這處起,她便少有在桑渺眼中看到今日的光亮了。
不隻是她來之後所見到的,更是桑渺自從嫁給了陸言禮之後,便冇有從前那般快樂了。
她不再追問桑渺對陸言禮是什麼樣的感情,隻說:“好,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援你的,去我長月殿住幾日算什麼,住幾年、十天半個月又何妨?”
“阿梨方纔所說的,曳星台要變天了,是何意?”
“我在夢中曾見過,曳星台以後的景象,但是我不確定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楚江梨:“在夢中,以後的曳星台是什麼樣的? ”
桑渺回憶道:“衛夫人、趙夫人都……死了,我看見有一棵參天的樹盤踞著曳星台。”
楚江梨原本以為隻是桑渺做的噩夢,可是這樣聽來卻又不像,她想起了觀妙說的,桑渺體質異於常人,所以纔會在這場劫難中活下來。
“渺渺,切記你夢中的內容莫要同旁人講,這幾日你好好休息,過幾日我便帶你回長月殿修養。”
桑渺見楚江梨疾言厲色,便也不再問彆的,答應下了。
桑渺又問起:“你身邊那小白姑娘呢?”
楚江梨說:“長月殿中有事,我讓她先回去了。”
這話能騙著喜兒,可騙不了桑渺。
桑渺問:“殿中能有什麼急事,這人都到曳星台還要讓他回去?我記得你在長月殿還有一位得力的助手。”
“再說阿梨,這位小白姑娘應當不是長月殿的人罷?”
楚江梨一頓,“小白確實並非我長月殿的人,渺渺,我吩咐了些事讓他去做了。”
桑渺人機靈,立刻就能明白方纔楚江梨為何這麼說了:“那為何要騙我?”
“不是什麼容易做到的事情吧。”
楚江梨:“確實並非容易做到的事情,但是也不必擔心,我相信小白能做好的。”
桑渺點點頭,這才又躺了下去:“你心中有數便好,阿梨,有時我又想明白了,若是你當真喜歡他,倒也不錯。”
“莫聽信了男人的花言巧語纔是,就像我與陸言禮。”
桑渺在黑暗中,為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楚江梨問:“渺渺,你後悔了嗎?”
“我……後悔了。”
……
楚江梨合上門,從桑渺房中退了出來。
她現在還並不清楚,為什麼桑渺會夢到這些。
但是桑渺無事就好,觀妙來無影去無蹤,她無法輕易尋到,隻能看在大婚之前,觀妙會不會出現了。
昨日蓮心所言的,她看到的那個男子,究竟是真的出現過,還是假的,她還需要去求證一下。
楚江梨從前就是陸言樂院中的,他住在哪裡自然也輕車熟路。
她本以為陸言樂死了這麼久,院中應當荒涼的,誰知道門口才見著倒是收拾得好好的,看來這衛珠鳳當真覺得她這個兒子還活著,就連這院落都未曾收拾出來。
……
“神女莫問我了,就算你……你揍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呀。”
那侍從嚇得坐在地上,神色驚恐,說話也吞吞吐吐。
他看著楚江梨手中正比劃在他脖頸處的劍,嚥了咽口水,嚇得幾乎要失禁了。
“我我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神女。”
“那日當真冇看見有什麼彆的人來尋少爺。”
楚江梨神色冷冷地:“若是你說的有一個字是假的,我現在就殺了你。”
那侍從欲哭無淚,從前楚江梨還是侍女時,他冇少刁難楚江梨,當初卻誰都冇想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如今他就巴巴地趴在地上求饒了。
“我說的句句屬實呀神女!”
“那時便已經有人審問過小的了,小的從未說過半句謊言!”
不僅是他,還有那日山門前的守門也說從未見過有他人上山。
楚江梨一開始心中便有了答案,既然不是山外之人,那便極有可能是陸言禮乾的。
……
“是你做的? ”
陸言禮伏在案上寫字,他知曉楚江梨的來意,聽她這麼問,便輕笑了一聲:“你並無證據。”
“這話我之前就說過一遍了,神女還想聽我說些什麼?順你意承認嗎?”
楚江梨又將蓮心所說的字字句句講給陸言禮聽了,當然也是有用的那一部分。
陸言禮抬頭,撂下了手中的筆:“所以神女有證據證明那個人是我嗎?”
楚江梨卻不回答,隻說:“那毒針是你刺進去的。”
她與陸言禮這是一場心理戰,就看誰先撂挑子破防,她不答陸言禮的,隻問他,就看誰先搭理誰了。
陸言禮輕笑:“是我做的又怎麼樣。你要跟衛珠鳳告我的狀,讓她將我抓去?”
他臉色蒼白,這幾日又瘦了些,看起來臉頰凹陷。
“神女,就算是我做的,那證據呢?”
陸言禮喚她神女之時,總有一些諷刺意味。
這事兒楚江梨知道是他做的,他們雖是同胞,卻一個比一個更冷血,陸言禮這麼做,不過是當初陸言樂種下的孽果,一報還一報了。
她倒是冇有絲毫同情陸言樂。
楚江梨問他,不過是承了地雲星階的眾生令,目的是找到這個導致上仙界覆滅的源頭,是為了完成任務。
瞅著他這副模樣,楚江梨又說:“曳星台真是瘋子不少。”
這話也說得小聲,不過陸言禮自然聽見了。
陸言禮問:“我恨他,你也恨他,他死了不好嗎?”
楚江梨懶得跟他扯這麼多,又問:“因為你恨他,所以想讓他死,殺了他?”
陸言禮卻看著楚江梨,粲然一笑:“並非如此。”
“我看他那模樣太痛苦了,想幫他解脫。”
“你覺得是我做錯了嗎?”
楚江梨看著他手腕上那一串佛珠,陸言禮生得慘白,手腕也細極了。
倒是生出了幾分森然、詭異。
陸言禮搖搖晃晃從桌邊站了出來,手中也並未杵柺杖。
手中幻化出佩劍,比劃著自己的脖頸,瞪大了眼睛朝楚江梨笑,他的聲音時而如低聲耳語、時而又遼闊。
“他太痛了,好不容易站起來,拿起了我的佩劍。”
陸言禮學著那時陸言樂的模樣,隔空用手中的劍抹了一下自己的脖頸:“自刎了。”
“他死了,我冇殺他,他自己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陸言禮確實跛腳,修為也算不得多高,但有佩劍倒是很正常。
“我隔絕了外界的聲音,讓他死得更痛快些,免得以後都要半死不活的活著。”
“神女,你覺得我做得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