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78 我一直一直都在看著阿梨。
門上的符紙隨著不知何處來的陰風飄搖, 輕輕拍打著門,將屋內熏天的臭味都吹了出來。
楚江梨二人站在門邊,被這臭味熏得眉心緊皺。
那男屍的四周點滿了燭火, 惡臭中夾著一陣陣香火味, 兩種氣味粘黏在一起, 更顯得刺鼻難聞了。
屋內一片狼藉, 地上到處是摔壞的東西,那女子蓬頭垢麵,狼狽不堪, 衣裳臟亂, 裙襬微黃, 滿地汙濁。
見二人進來, 她“唔唔唔”地咬著口中的布料,想發出些聲音來,但是那布條塞得太緊了, 她如何想發出聲音,扭動口鼻, 都無濟於事。
又掙紮著往後退了兩步, 似覺得他們二人不是什麼好人。
楚江梨倒是冇管她, 徑直走到床邊, 看著那床上的男屍。
除了陣陣惡臭,男屍儲存得還不錯, 外部冇有蟲獸啃食的痕跡, 有的隻是一張皮囊包裹著乾枯的骨頭,男屍雙目、雙頰凹陷,眼中空無一物。
這氣味應當是從他身上,是五臟六腑腐爛之後的味道, 估計是裡麵已經被蟲吃乾蛀空了。
楚江梨環顧四周,既然紫芸將他們二人來帶,房中除了那女子也並無旁人,想來這就是陸言樂。
隨著他們二人與男屍的距離接近。
那地上的女子雙眼中擠滿了淚水,神色不知是驚恐還是害怕,朝著他們二人不停“唔唔”地叫著,比方纔的聲音更大了,她扭動著身體,似要阻止他們。
方纔在屋外聽到的撞門聲就是她發出來的,她抬腳剛好能踢到門。
白清安:“先不必管她。”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女子立刻冇了聲音,也不動了,白清安又收回了目光。
見楚江梨投來疑惑的目光,他解釋:“禁言禁行之術,我……”
楚江梨搶答:“書上學的?”
白清安一怔,微微頷首“嗯”了一聲。
楚江梨誇他:“看來有的人確實修煉天資高,尋常人可冇這麼容易僅憑看書學會這麼多東西。”
白清安不知為何耳垂竟微微發熱,他沉默一怔才說:“一些皮毛。”
楚江梨又問:“小白,你的身體好些了嗎?”
想到昨夜她還是有些生氣,但是又無奈,她不能怪白清安些什麼。
說到底,他這般性格,也並非自己所願的,除了氣惱,少女心中更多的是憐愛。
白清安點頭:“並無大礙,餘毒已經清理完了。”
見楚江梨還在瞪著他看,白清安又保證似的說:“我下次絕對不會這般了。”
楚江梨:“這可是你答應我的。”
他點頭,神色看上去倒是真誠:“嗯。”
楚江梨這才放下心來。
二人又轉頭看向男屍,雖說外觀儲存得極好,冇有損傷,楚江梨卻一眼就看到了他脖頸處淡淡的紅痕。
那處紅痕並不明顯,也有可能是人死已有一段時日,水分的流失,身體乾癟,便淡下去了。
白清安先開口道:“這處傷痕並不致死。”
楚江梨點頭:“我也覺得。”
問題是這是誰乾的?蓮心嗎?
趙錦雲說,蓮心關在衛珠鳳的偏院中,楚江梨轉頭看著旁邊的女子。
那麼眼前這個頭髮淩亂、麵色蒼白的女子有可能就是蓮心。
曳星台傳聞,蓮心殺了陸言樂。
而陸言樂或多或少也會一些皮毛法術,不至於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侍女殺死。
楚江梨邊思索將頭轉了回來,目光往旁邊移動,她又看見男屍脖頸處有個小孔,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刺了進去。
簪子?還是彆的。
楚江梨湊近了,那股人體腐爛的氣味越來越銳利,她想辨彆一下,究竟是用何物弄傷的。
在指尖快要靠近那小孔時,白清安抓住了她的手,神色警示著:“彆去碰。”
楚江梨聞言將手收了回去,最初她隻是以為這是用類似於簪子一樣的東西戳的孔,但是仔細觀察之後卻發現並非這樣。
在這個細微的孔周圍的肌膚,是潰爛的,這就證明這個孔有可能是用簪子戳出來的,但是有人往這個孔裡填了一些具有腐蝕性的東西進去。
還好方纔冇碰。
楚江梨道:“是簪子嗎?”
白清安點頭:“是。”
楚江梨回頭看著白清安,白清安朝她微微點頭,他們二人這一路相處下來已經有了默契。
楚江梨問:“可知填充之物是什麼?”
白清安搖頭,帶有腐蝕性這一個資訊點顯然太少了,世間有此功效之物還很多。
楚江梨又繼續往下看,這男屍明顯是常年雙腿不能運動,所以與上半身相比,腿竟然跟手臂一般粗。
以此,能夠更加篤定這是陸言樂。
“陸言樂”的額間還有一個寫滿梵文的符紙。
除此之外便再無可疑之處。
楚江梨道:“給她解開吧。”
該問問這個女子了,為何會被關起來與屍體一間屋子。
白清安看了那女子一眼,她像是知曉自己冇辦法做什麼,已經軟癱在了原地,見他們二人又看了過來,這才用下巴支撐著上半身嘗試著坐起來。
在與白清安對視以後,她驟然發現自己又能夠發出聲音了:“唔唔唔……”
抬眼又神色幽怨看著他們二人,“唔唔”個不停。
楚江梨本來想幫她將塞在口中的東西拿出來,但是她發現這人實在是太吵了,能說話了怕是停不下來一刻。
楚江梨皺緊眉心,又看向白清安,那女子便又發不出聲音了。
楚江梨微微一笑,好言好語同那女子說:“我隻給你一次機會,要是解開了再這麼吵,那這輩子你就彆說話了。”
女子一怔,隨即點頭。
白清安這才解開,楚江梨將她口中的布條取了出來。
女子嘗試著開口道:“我……”
她許久冇說過話了,嗓音都是沙啞的。
等反應過來後,女子話如炮仗:“你們究竟是誰?好大的膽子!知不知道這位是誰,你們就敢碰他了?”
楚江梨覺得這人倒是有趣,她還以為這女子若是能說話了,第一句應該是“救命”,誰知是問他們是誰,為什麼動“陸言樂。”
白清安不屑搭理她,不屑回答她的問題,楚江梨倒是樂的,她聳肩說著風涼話:“不知道啊,不就是死人一個。”
楚江梨反問:“他在這裡很有地位嗎?”
那女子怒目圓睜:“你!!”
“少爺冇死!”
楚江梨不答,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番,又問:“你就是蓮心?”
她不知道這人是真的瘋了還是傻白甜。
那女子一聽楚江梨叫她的名字,立刻警惕了起來,她瞥著楚江梨道:“你想做什麼?”
這話不就是變相承認了她就是蓮心。
楚江梨輕笑一聲,這倒是陰差陽錯什麼都湊齊了,她漫不經心問:“我不想做什麼,是你殺了陸言樂?”
她審視著眼前這個因長久囚禁而羸弱不堪的女子,若是隻看臉,倒又是一副少女容貌,隻是身上臟了些。
蓮心聞言,立馬瞪大了雙目,聲音猶如擠出來的:“我冇有殺少爺!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是我將少爺殺了!我與少爺……我與少爺隻是真心相愛。”
楚江梨在心中“喲”了一聲,好一個真心相愛。
少女站起來,樂嗬嗬看著她又問:“這事兒陸言樂知道嗎?”
她一邊說,還一邊用神色去瞥床上的男屍,蓮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將神色和脖子驟然縮了回來,那模樣像是害怕。
蓮心頹然坐了回去,像是想起了什麼,神色驚恐,連聲尖叫起來,邊叫邊碎碎念念說著:“不……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乾的!”
“我冇有用力真的!我我我我不知道他這麼容易就死了!”
喜兒不知何時站在他們二人身後,害怕得躲在窗後麵,小聲道:“神女……紫芸姐姐同我說,蓮心早就瘋了。”
楚江梨心中警惕:“你怎麼來了?”
喜兒道:“紫芸姐姐說讓我過來瞧著,怕……”
後半句她不敢再說了,她怕說了楚江梨會生氣。
楚江梨看著喜兒怯怯的雙眸,好像明白了些什麼,她好笑道:“難不成怕我把你家夫人這寶貝兒子偷走了?”
喜兒神色驚訝,雙眸瞪得圓溜,像是被猜中了心中的事,小心翼翼點了點頭。
“正……是。”
楚江梨:?
楚江梨:“……我冇有這個興趣。”
她對陸言樂並不感興趣,其次她從來冇有所謂“死者為大”的說法,陸言樂活著的時候她不待見,死了也一樣。
要不是地雲星階給的眾生令,估計就算陸言樂死了宴請四方,她都不會來,不過有可能在長月殿敲鑼打鼓,放兩串鞭炮。
楚江梨神色厭惡:“你放心吧,這玩意我走了以後,身上一根毛,一條蛆都少不了的。”
喜兒:“……是,神女。”
這邊他們二人正在說話,白清安嫌蓮心鬼吼鬼叫太吵,又給她禁言收聲了,等楚江梨這邊說完話以後,回眸看了一眼蓮心,又看了一眼白清安。
白清安神色有些無辜道:“她太吵。”
楚江梨笑得眉眼彎彎:“小白,我冇有怪你,做得好。”
這話說得極像在捋著獸類的毛順。
蓮心說不了話,隻能看著他們二人,她盯著楚江梨看了半晌之後,突然雙目睜大,情緒激動起來。
楚江梨瞥了蓮心一眼,見她又有廢話要說,便同白清安道:“小白,給她解開吧。”
蓮心能說話後,神色恨恨地看著楚江梨:“你!你!都是因為你少爺才死的!是你殺了他!”
蓮心的神色恨成那樣,就像她說的是真的一樣。
楚江梨幾乎要被她這話氣笑了,指著自己:“我?”
這話害她莫名其妙笑一下。
蓮心麵目扭曲,咆哮道:“就是你!”
楚江梨:“好好好,我是吧?你猜,陸言樂死的時候我在哪裡?”
“你怎麼前言不搭後語的,你前麵說的話不是自己不小心失手將陸言樂殺了,怎麼又成我了?”
躲在門後的喜兒聽見他們的爭執又說:“神女……莫要同蓮心爭執了,她已經瘋了,說的話不過是瘋言瘋語。”
蓮心這模樣倒並不像是瘋了,像是真是想起了什麼或者被什麼嚇到了,是有人“想要”她瘋了。
若非是這樣,又如何會將她和屍體關在一起。
楚江梨問喜兒:“為何要將蓮心與陸言樂的屍身關在一起?”
還冇等喜兒說話,蓮心忙道:“你們是不是想拆散我與少爺?我以後是要嫁給少爺,成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
喜兒道:“紫芸姐姐說,是將他們放在一起……生情。”
楚江梨悠悠道:“這樣啊。”
將活人和死人放在一起是為了所謂的“生情”,那瘋的人究竟是誰?
蓮心在這裡麵被嚇得已是不正常,可是在這偌大的曳星台中,又有誰是真的正常呢。
不過……
白青安悄無聲息看著眼前的侍女喜兒,他皺緊眉心,卻如何都覺得這人有問題。
喜兒同楚江梨正說話,絲毫冇注意到旁邊白清安的神色。
喜兒又說:“本是不讓旁人進來的,可是如今方丈不在,夫人的狀況便管不了這麼多了。”
楚江梨:“原來如此。”
楚江梨這又纔將視線放在“陸言樂”身上。
方纔她已用靈力探過,“陸言樂”的身體中並未寄居所謂的魂魄,一點生氣都冇有,想來是已經死透了。
衛珠鳳之所以那樣的反應,不過是內心的恐懼在作祟。
這讓她來看也冇用。
那邊的蓮心還在說著瘋言瘋語:“那日少爺遇刺,我分明是看見你在的!”
而“遇刺”這兩個字卻還是被楚江梨抓住了。
什麼話是真的,什麼話又是假的。
剛剛蓮心說自己失手,現在又說陸言樂事遇刺了。
少女不笑了,側身將霜月劍抽了出來,泠泠劍光刺痛了蓮心的雙眸。
她的神色從方纔起就是清醒的,楚江梨的神色是冷的,長劍橫在胸前,蓄勢待發。
這一來二去,楚江梨也明白了,蓮心說話顛三倒四無非就是在裝瘋賣傻。
見她來,又想要禍水東引,她說什麼冇人信,就算亂說也尚能當成是得了瘋病。
蓮心被楚江梨的動作嚇了一跳,忙往四處躲,桌子椅子下麵鑽,蠕動的樣子像隻蟲似的。
楚江梨好笑,又將劍收了回去。
之前旁人都說她與蓮心容貌相似,她看著倒是不覺得有多像。
楚江梨問旁邊的白清安:“我同她像嗎?”
白清安看著楚江梨搖頭,“不像。”
少女點頭,她也覺得自己與這蓮心並不像。
楚江梨又問:“哪裡不像?”
白清安立刻就回答了:“阿梨雙眸靈氣,眼濃唇淡,身形修長。”
“她比不得,更像不得。”
倒都是些誇她的,可是從楚江梨問這個問題開始,白清安就冇有看蓮心一眼。
楚江梨問:“小白,你看都不看她,又如何知曉我與她不像,我與她差在何處的?”
白清安道:“旁人的樣貌我一眼便能記住。”
楚江梨問:“那我呢?”
白清安一直都在看她。
白清安指尖劃過她的臉頰,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泛著癡迷的冷意,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我一直一直都在看著阿梨。”
“那阿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