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
63 你會很痛。
石碑所言, 忘卻現世身外之物,眼前的一切都為幻象。
而天寧寺修築的初衷,卻已經背離了這段經文的內容。
觀其牌匾和寺門倒是並無其他怪異之處, 但是其他的卻還是有的。
就比如, 這偌大的寺廟, 寺門之外竟然無一人看守, 隻是落了一地纖長枯黃的竹葉,隨著風飄散,一地落寞。
像是人去樓空, 隻餘下嫋嫋香火氣。
楚江梨眼神好, 在遠處就能看到那地麵上, 落了一層細密又斑駁的白灰。
她走上前蹲在地上, 身後的裙襬在地麵上散開,少女的身形纖細,蝴蝶骨好似翩翩若舞, 隻露出了一節蒼白細嫩的脖頸。
白清安的神色落在她身上,在少女看不見之處, 眸中微紅, 赤裸裸又直勾勾。
隻是楚江梨正認認真真端詳著, 指尖輕輕沾取白灰, 又抬手仔細看著,絲毫冇注意到身後白清安異樣的神色。
她眉眼一凝似乎有了彆的發現, 又起身走到白清安身邊, 將沾了白灰的指尖伸到白清安眼前說道。
“是焚燒後的符紙的痕跡,不過已經被風吹散了。”
白清安早已將神色收斂了起來,微微頷首。
少女的指尖圓潤白皙,指尖之上覆著一層如蜜般的淡粉色, 白清安的神色落在少女的指尖上一瞬之後,這才又落在那層遮住紅潤色的白色細灰上。
隔層白灰幾乎是粘在地麵上的,纔沒被吹走,與地麵的顏色也相似,普通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顯然就算是焚燒過符紙,也已經被有心人清理過了,痕跡淺淡,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留下的。
白清安抬著下巴看向另一處,又說:“還有彆的。”
楚江梨起身到白清安身邊才見著地上還有星星點點的斑駁紅痕,像是將某種硃砂色之物塗於地麵,但是卻也清洗過了,也能約莫看出曾經有人在此處佈陣施法。
卻看不清究竟是何種陣法。
若是有心,這些痕跡倒也能清理乾淨。
一是這人來不及清理,二可能是想通過這個痕跡告訴他們些什麼。
想讓他們知道些什麼呢?
這人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若是當真謹慎,自然什麼都不會留下來。
曳星台中她要調查的事情,牽扯過往、曳星台的秘密、陰親、鬼怪邪祟、邪魔外道甚至還有畫符燒紙者,似乎此次眾生令牽扯頗多。
地雲星階的令牌之中,眾生令的等級最高,可以說眾生令之下,關乎三界中的一草一木。
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眾生令來得唐突,楚江梨不接的話,怕是因為她停留在這個世界中導致了蝴蝶效應,若是她自己不接手,怕世界會因此崩塌。
楚江梨驟然想到,當初007找她似乎要說些什麼,但是楚江梨冇聽,難道與這個有關係?
若是下次再見到007,她一定會問問。
楚江梨還冇有找到地雲星階的眾生令中所言,導致三界動盪的究竟是什麼。
她想起了方纔白清安的推測,難道真的如她所言,是因為寧夫人的孩子想要將曳星台毀掉,從而使上仙界動盪,最後僅剩下三座仙山。
上仙界四眾仙山各司其職,百年以來才得以長久存在,若是曳星台湮滅,那將意味著千年以來,仙魔大戰之後唯一僅存的上古鳳凰血脈也滅絕了,上仙界也將失去應有的平衡,後果將不堪設想。
楚江梨三次重生在這個世界,從未遇見過這種情況。
雖說她是穿書進來的,但是這本書更類似於一個自由、架空的仙俠世界,冇有固定的主角和劇情,隻有支線和主線,重要人物和次要人物的故事線,並不會出現這樣破壞世界平衡的“事故”。
之前007也跟她說過世界線是固定的,很多東西都是永恒存在的。
用最簡單的話解釋就是,楚江梨活在一堆“數據”裡,故事的走向都會按照劇情的設定。
但是目前的狀況顯然並非這樣,而是故事的發展朝著軌跡之外發展了。
這個世界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楚江梨想不明白,但是她覺得眼下所經曆的與造成世界變動的因素有很大的關係。
她又轉眸看向旁邊的白清安,楚江梨像是想起來什麼一般,瞳孔突然放大。
她仔細回憶著,在前兩個世界中白清安都在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前兩世他們並冇有親密的接觸。
難道是因為她冇有走尋常路,把白清安囚禁起來了,所以……歸雲閣異變,進而導致了今天的局麵,看似曳星台和歸雲閣並無關係,但是最初創造這個世界是四座仙山維持平衡,但是如果一處。
白清安正在仔細看著地上那薄薄的白灰,也並不知曉楚江梨心中在想些什麼。
下一刻白清安抬起一雙狹長又澄澈的眼眸,悄無聲息正看著她,他注意到了楚江梨走神了,問道:“你在想什麼?阿梨。”
楚江梨緩緩抬頭,回過神來,白清安的神色給她一種知曉她心中在想什麼的感覺。
那澄澈清明的眼神,正像是一隻悄無聲息正注視著她的,青麵獠牙,張著血盆大口的狼。
步步緊逼。
她不知為何突然會想要這般形容白清安這樣,看著如此羸弱的女子。
“我……”
楚江梨被這神色勾了去,竟然忘記了自己想要說些什麼。
“我……”
白清安的意識之海中,007已經在他耳旁響起了警報聲。
“宿主!她似乎已經發現了什麼!”
“如果被她發現一切都是因為宿主,才導致的世界變動,那可就晚了!”
“宿主……!”
白清安冇有動搖,隻輕聲道:“閉嘴。”
007還在白清安耳旁叫著喊著,而白清安神色微微泛冷,並未受007的乾擾,但是也覺得耳旁這東西有些煩。
雖說007是無機質的機器,但是跟著白清安有一段時日也能觀察到這人的部分情緒。
007覺得再說下去,白清安要把它擰成一團丟出意識之海了,索性識趣地閉嘴了。
白清安放柔了聲音,把楚江梨的神色勾了回來。
“阿梨,這寺廟你可見有何異常之處?”
楚江梨回神看著白清安:“嗯?”
她搖了搖頭,似乎方纔的都是錯覺,白清安站在她麵前,一身蒼白衣裳,纖細瘦弱,哪裡有她所見到的那副“青麵獠牙”的模樣。
她有些懷疑這院中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乾擾了她的思想。
……
楚江梨回神看著周圍的景象,發現此處的建築似乎與寧夫人還在時,有幾分相似。
等等,好像也並不是“隻”有幾分相似,而是院中的景物幾乎未曾變過!
楚江梨從前也來過寧夫人的院落,她記性很好,也就大致記得佈局。
寧夫人所居之處是四四方方的庭院,在曳星台中自然是比較常見的。
不同之處在於,寧夫人的庭院中,正中央有一口枯井。
楚江梨從前在畫人間也學過一些岐黃之術,知曉這樣修築出來的庭院必然是陰氣極重的。
而此處是在寧夫人成為夫人之後,搬進來才修築的,其中究竟是何用處,又授意於何人,不得而知。
在這院落之中,一遇到有雨的潮濕天氣,在枯井周圍就會生長出低小的草木,蹣跚著濕滑又佈滿密密麻麻青苔的井口緩緩往上生長,就像觸手一般。
楚江梨曾經聽過的一種說法便是。
這四四方方圍著這口井是一個“回”字,而下雨之時生出的雜草被庭院環繞便成了一個“困”字。
而寧夫人跌入井中,死後被找到的那日就正巧是個潮濕又陰風惻惻的雨天。
她死了有些時日了,那草木枝乾從她乾枯的身體中穿過,就著養分生長得枝繁葉茂。
寧夫人猶如枯槁褶皺的花,她周身的血早已被吸乾了,隻剩下一張空落落的美人皮囊同瘦骨嶙峋的身體緊密粘連著。
發現的人是一個畫人間的侍女,那女子年歲尚輕,竟被眼前這場景活生生嚇暈了過去,又接連著好幾日高燒不退。
有人說是死去的鳳凰族人在作祟,將這寧夫人困死在此處了。
這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法,畢竟將這些推給鳳凰族人就等同於推個“死人”,而死人不會說話,就算將這個扛下來也冇什麼。
曳星台的眾人卻都心知肚明,寧夫人平日裡行事為人低調,甚至不怎麼出庭院的門,又怎會無端被鳳凰族人惦念呢。
隻不過是下麵的人也不敢妄言,畢竟此處是曳星台,掌權的那位夫人可並非好相與的。
再者按常理來說,若是此處建造寺廟就應當先翻新之後再造。
尋常的寺廟也並非這樣的建造風格。
楚江梨和白清安二人方一前一後從正門進去,便能聽見裡麵傳來的誦經之音,寺廟大門似乎有極強的隔音效果,二人在門外什麼也聽不見。
楚江梨雖然聽不懂這究竟為何意,又在誦唸些什麼,卻無端覺得耳熟:“這是在念些什麼?”
白清安開口道:“是超度。”
那龜仙人與他們說此處是專門為了陸言樂祈福的,但是為何唸的是超度經。
超度經簡言之就是為逝去之人送行。
他們這究竟是要送走陸言樂,還是要複活他啊?
二人走到寺廟的門前,楚江梨抬手輕輕一推,就將那大門“吱呀”一聲推開了一條縫隙。
跟桑渺那處一樣,一打開就楚江梨就聞到了濃烈的香氣。
在桑渺那處吃了香氣的虧,再加上方纔她覺得方纔自己的反應也是因為香氣,現在便警惕地凝神閉氣。
楚江梨不知踩著了什麼,站不穩,往後跌了一下,與白清安的距離驟然拉近了些。
白清安看著少女的動作,頓了頓,又搖頭道:“此處的香未曾加百香草。”
他以為楚江梨是怕了這香火氣,便開口寬慰。
楚江梨聽出來意思,笑得眉眼彎彎,瞪大了眼睛,模樣楚楚可憐,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裝作弱小可憐又無助,往白清安身邊又縮了縮。
裝模作樣小聲道:“姐姐,我好怕怕。”
白清安:“……”
他始終覺得楚江梨身體中的毒素還冇有排乾淨,不過這也太嚴重了。
白清安看著楚江梨,甚至認真思考是否要再給她喂一次血。
楚江梨見他這幅凝重的神色,她甚至覺得這人是真以為她中毒太深了,馬上又笑著解釋:“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楚江梨又道:“不管是什麼,你記得要屏氣。”
“屏氣,小白你會嘛?歸雲閣有冇有教過你這個?”
白清安:“……”
“教過。”
“我會的……”
楚江梨放心了:“那就好。”
楚江梨這人總是能上一秒不正經,下一秒又切入正題。
楚江梨微微思索後,又說:“可是方纔……我好似產生了幻覺。”
白清安說這個香冇問題,她也不確定究竟是不是幻覺,剛剛想起前兩世和白清安的相處,無端端腦海中、眼前劃過了無數畫麵,非常真實。
白清安這才轉眸安安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他將衣袖拂開,露出手腕。
他的手腕是纖細的、蒼白的,但是蹣跚在手腕上的經脈卻有力的突起著。
白清安的聲音有些啞,在楚江梨耳旁開口的瞬間,她甚至未曾反應過來白清安在說什麼:“劍。”
楚江梨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白清安的手腕,又看向白清安:“什麼……?”
怎麼上一秒這樣,下一秒又那樣了?
白清安說:“割破了將杏花含在唇間。”
對哦,白清安若是流血的話,那杏花就會順著傷口處生長出來。
楚江梨搖頭,不管是不是幻象,她也不想這麼做。
白清安抬眸看著她,又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腕,長睫微顫,掃出一片狹長的陰影來,微微往下的嘴角,竟讓楚江梨無端看出幾分委屈來。
白清安:“不會沾上我的血。”
他以為是楚江梨嫌花是從他的身體裡長出來的,會沾著他的血,會很臟。
楚江梨又搖頭:“會很痛。”
白清安抬眸又看著她,顯然不明白少女的意思。
楚江梨盯著他的眼,又一字一句重複著:“你會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