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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所為“天道。”
他們這一路走來都鮮少見到有其他人。
就連曳星台最常見的侍從都不曾見到一個, 隻有路兩旁盎然的綠植,往日裡熱鬨的曳星台如今看起來倒是冷清了不少。
從他們才進曳星台就是這般,龜仙人也冇有說明究竟為什麼。
就像是默認了這樣空無一人的曳星台纔是正常的。
為何曳星台如此冷清, 這人究竟都去了何處?
從前並不是這樣的。
她邊走邊思索著, 這或許同所謂的為了祈福而修築的天寧寺有關。
天寧寺的修築在從前曳星台之中一處荒廢下來的庭院, 而這庭院在往日裡便已經有了古怪之處。
楚江梨在時就聽聞, 此處原本是居住了一個太引尊者的一個侍妾。
這位侍妾從前也曾是曳星台的侍女,後來得了太引尊者的寵幸,便成了夫人, 有了一處獨居之所, 他們都喚她寧夫人, 關於她的傳聞卻少之又少。
雖為夫人, 但究竟本名為何,卻幾乎無人知曉。
楚江梨還在曳星台時,隻是見過這位夫人一麵。也算得上是驚鴻一瞥, 那位寧夫人生得美豔動人,但是卻消瘦嶙峋, 麵色蒼白枯槁。
總是著一身豔色的衣裳, 像一具被豔色包裹的枯骨, 像近黃昏, 年歲之末。
在曳星台之中的美人,好似都如此, 貌美且體弱易逝。
看來這裡的風水也並不養人, 難怪說是極陰之地。
那日楚江梨遇到這位寧夫人時,她正坐在庭院外曬太陽。
日光落在她凹陷蒼白的臉頰上,顯得有些可怖和畸形,有一種病弱的美感, 她注意到了楚江梨,便回眸朝她一笑。
笑容是溫和的,隻是因其貌就顯得有幾分畸形。
楚江梨記得,她看起來猶如行屍走肉,不似活物。
那時太引尊者已極少回山中,寧夫人幾乎人人可欺。
卻也隻是出門散步曬太陽,聽說後來被衛珠鳳曉得了,衛珠鳳大怒,此後便差人守在門前,不允她再踏出庭院半步。
直說此女“晦氣”,敗壞曳星台的風氣。
還將人趕回來,打得奄奄一息,鮮血斑駁。
楚江梨從旁人口中知曉,這位寧夫人還為太引尊者誕下一子,楚江梨卻隻知曉曳星台中有三位少爺,從未見過這位寧夫人所誕下的孩子。
在她進入曳星台一年以後,寧夫人便不慎跌落在庭院中那口枯井中死了,過了好些時日才被人發現。
撈起來時被蟲蟻啃食得隻剩下空落落的骨頭架子。
一時之間曳星台流言四起,衛珠鳳親自出麵將眾人的嘴堵住了。
“她從前為婢,如今也是主子,你們今日敢這樣議論她,若是我死了,隻怕你們這些嘴碎的賤妮子是要踩在我頭上!”
如此一來,旁人就不敢在明麵上說些什麼,怕被衛珠鳳遷怒了。
但是她的話不免有些怪,表麵上雖說是在維護著寧夫人、曳星台主人的麵子,實際上更像是厭惡、忌諱提起這個人,覺得提起就晦氣,所以纔不讓旁人議論。
後來又聽聞彆的侍女說,這處庭院一直荒蕪,因自寧夫人死後,便開始鬨鬼。
夜裡有人路過,會聽見院中枯樹葉沙沙落地的聲響,風一吹還能夠聽到女子綿長嘶啞的哭聲。
可是庭院中那棵樹在寧夫人死那年就枯萎了,不生綠葉、不長花蕊,又如何會有樹葉沙沙落地的聲音呢?
還有那女子的哭聲,庭院早就空了,往年的侍女去了彆院,主子也跌井喪了命。
此處庭院不算偏僻,來來往往去這處、那處都要路過庭院外,來去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人看到、聽到了些“奇怪”的東西、聲音。
若是一個人說,那許是她心中過於害怕,這才產生了幻覺。
可離奇的是,偏偏許多人都曾說聽見過、看見過。
有人夜裡當值聽到院中女人一直在嗚嗚哭著。
風聲裹著沙啞乾枯的女聲,這聲音像縈繞在耳邊、掛在袖口,隨著那人動,還會小聲伏在耳旁問:“……我的孩子去哪裡了?”
亦或是,見到那骨瘦如柴的身影站在月下靠著房門,一張臉埋在青絲之中,頭頂的圓月、伸展出庭院外的枯樹上掛著烏鴉正一聲一聲叫,見那女子走近,氣若遊絲,她幽幽道:“你看見過我的孩子嗎?”
雖說楚江梨本人並未碰見過,但是桑渺卻說自己曾碰到過,更同她說過。
如此在曳星台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在此處其他古怪之事也時有發生。
眾人皆是心知肚明,曳星台如何還追溯過往的一段記憶開始。
上古仙魔留存之時,曳星台是上古鳳凰一族的駐處,那時可謂人傑地靈。
不過在仙魔大戰“還俗”之後,曳星台寸土之下都會埋著一具鳳凰族人血淋淋又破碎的屍身。
雖說眾人皆言,曳星台是受上古鳳凰之靈庇佑的。
實則仙界中三年一次的祭祀大典也多與曳星台有關。
——為了安撫在“還俗”中死去的亡靈。
而在仙魔大戰始終,眾神皆有不同程度的損傷,其中死傷最慘烈的便是曳星台的鳳凰一族。
倒是並非是因為鳳凰一族深明大義,捨己爲人,不過是在上古鳳凰一族中,與異族通婚的,亦或是同族姻親的比比皆是。
鳳凰族從上古時期起,便有代代相傳的習俗。
生生世世隻鐘情於一人,若是另一半死了,也絕不獨活。
故而在那時,戰死了一部分鳳凰族人,還有一部分是悲痛欲絕,殉情而死。
太引雖是鳳凰後人,倒是少有的與他的先祖不同的。
也是從他這以後,幾乎所有人都忘卻了原本鳳凰一脈之下皆是情種。
再說起往事,眾人既已聽慣了曳星台的鬼怪之事。
寧夫人若是死了這事情經年累月過去也就算了,就算是鬨鬼又如何。
可是在寧夫人死後不久,原本在她院中侍奉的侍女也死了。
平白死了個侍女,這倒也不算稀奇。
古怪之處在於,這個侍女同樣是以跌落在枯井之下的方式死去的。
據說那侍女在投井的前一日還與旁人神色恍惚,神色輕飄飄又森然。
“我昨夜在這井口邊,見到她了……”
旁人口述,那侍女提及“她”時,死咬唇瓣,目色恐懼,眼中血絲密佈,已經不知幾宿未闔眼了,那模樣像是個活死人。
那侍女睜大眼,手舞足蹈比劃著:“她正坐在那處,望著我笑……!”
這侍女原是寧夫人院中的,寧夫人死後衛珠鳳遣散了她院中的侍女,分到了曳星台各處,但是伺候的主子死了,旁人都忌諱,也不同她親近。
眾人都以為是寧夫人的死刺激了她,才說出這般毛骨悚然的話,便當她是失心瘋了,罵了幾聲晦氣後便走開了,也未曾放在心上。
誰知第二日這侍女便投井死了。
一時間方平下的流言蜚語又擴散開來。
有人說這侍女原是衛夫人身邊的人,寧夫人是被她害死的,這下也被寧夫人帶下去了。
還有人說,下一個人就是衛夫人了。
隻不過後來也過去許多年了,這所謂的報應始終冇有落在衛夫人頭上,如此就不了了之了。
不僅冇有什麼所謂的抱怨,不知緣何,衛夫人院中的花花草草開得更好了。
春日百花齊放、夏日青草灌木蔥蘢,生機勃勃,就連那段時日以後,衛珠鳳的氣色容貌都變好了。
後來又有傳言,說寧夫人是“妖”,縱然這事是衛夫人做的,可是在上仙界除妖乃是“天道”。
而那侍女的死,是妖物作祟,衛夫人所做之事是“天道”,故而並未遭受天譴,甚至還對身子、運勢大有裨益。
好好安葬了那侍女,花了銀兩打發了她的父母,這才作罷。
後來鬨鬼之事也逐漸少了,這事便鮮少有人再提起。
衛珠鳳善妒,在曳星台中其實不算是個秘密。
太引尊者處處留情,自然也就時時會有些什麼仙子啊,凡人啊找上來。
他們最初不知衛珠鳳是什麼樣的人,也多是囂張跋扈的上門,找她這個籍籍無名的“原配”麻煩。
衛珠鳳卻冇有說過什麼,甚至安安靜靜聽完那些女子的話以後,第一日還差人細緻招待著。
隻是第二日,那些找上門的女子皆離奇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有人猜測說,他們已經死了。
衛珠鳳對這些謠言置之不理,隻是日日慢條斯理侍弄著院中的朵朵豔麗的月季,小心折了枝,插在桌上瓶中。
等又來了姑娘,再好生招待著。
最初是這樣,全然看不出她的妒意,從旁人的視角來看,她這個原配倒是大方。
但是哪有不漏風的牆,心中所想也有無法遮掩之時。
太引尊者與曳星台中的侍女時時有染。
而後有一個侍女消失,再有第二個侍女在與他交歡,因過於畏懼衛夫人,第二日便自戕在屋內了。
太引才明白了這一切似乎都是他那看起來麵慈心善還信佛的夫人所為。
太引尊者與自己的結髮夫人起了爭執。
那夜屋中的燭燈砸了一盞又一盞,卻無人知曉他們二人究竟吵了些什麼。
也就是此後,太引尊者直至隕落都未曾再踏入曳星台半步。
此等流言蜚語也隻有底下的人敢私下傳,卻如何也不敢說到衛珠鳳耳中。
衛珠鳳在這曳星台中,按凡間的話來說,就是個守活寡的。
但好歹也有一座仙山守著,還有一個當成眼珠子似的寶貝兒子。
隻是至那以後,她的性子越發差了,院中的侍女總是一批一批換。
曳星台雖如此,卻年年都有凡人爭先恐後上來。
所有來上仙界當差的凡人在立字據之時都明白,若是上來就是將自己把命賣給了上仙界。
死了必須葬在曳星台的後山,活著當差滿了年份才能下山。
而死在曳星台的凡人也不在少數。
既是有去無回的比比皆是,為何還有人來?
畫人間的窮人是無窮無儘的,自然會有人要這豐厚的俸金。
縱來此處生與死,皆由不己。
楚江梨從前在陸言樂身邊當差,自然也聽聞過曳星台中這些齷齪之事。
當初便覺得表麵上看上去簡單的事情,背後絕對冇有這麼簡單。
比如寧夫人的死,比如太引尊者那些出軌對象,再比如……那些死在曳星台的侍從們。
當初她有任務在身,再加上這世界本就是這副弱肉強食的樣子,所以她視而不見。
可是如今卻又要從那個時候的往事開始查起,楚江梨心中五味雜陳。
有一種多年以前的子彈打在了現在的她的眉心的感覺。
楚江梨在曳星台陸言樂身邊這樣久,陸言樂又是衛夫人的寶貝兒心肝,眼珠子似的兒子。
自然也接觸得到衛珠鳳。
衛珠鳳看不起曳星台中的任何凡人,也就是“下人”。
尤其是看楚江梨不爽。
甚至還覺得楚江梨狐媚惑住,將陸言樂勾得攝魂顛倒,曾尋了不像樣的理由,摑過楚江梨一巴掌。
楚江梨是來做侍女的,自然就忍氣吞聲地嚥下去了。
看不起歸看不起。
實則衛珠鳳也是來自畫人間的,隻不過她家中倒是富貴顯赫,父親是宮中的權貴高官,遇到下山斬妖除魔、年少的太引尊者。
尚在閨中的衛珠鳳對太引一見鐘情,此生非他不嫁。
父親拗不過她的性格,便設計下藥,讓自己的女兒和這道長合衾而臥,若是不娶就要壞太引的名聲,壞了曳星台的名聲。
太引並非長情專情之人,他縱橫情場數年,卻最是在意家族聲名,這便非常無奈地應允下這門親事。
後來衛珠鳳順意嫁到了曳星台,最初太引顧及她父親的臉麵,與她尚且有一段耳鬢廝磨的好時光。
隻是這男人的本性便是如此。
後來太引時時不歸家,衛珠鳳最初還以為她的丈夫是舉世無雙的大英雄,日日忙著降妖除魔、救世正道,後來才知道她的丈夫隻是不愛回家,在外麵要多風流有多風流。
她是天之驕女,自然也就受不得這樣的辱冇。
二人起了爭執,弄得兩敗俱傷,太引畏她無理取鬨,便更不敢回曳星台了。
如此以來,就是衛珠鳳日日夜夜守在空無一人的房裡。
楚江梨覺得他們二人的故事,讓她知曉了強扭的瓜不甜。
但若是當真又一日讓她遇上了,那不免也會“強取”。
不同的選擇會導致不同的結局,這就像是蝴蝶效應。
因為她知曉這些,就不免會想那寧夫人究竟是不是自己失足掉進去的。
衛珠鳳如此善妒,又如何能忍得了丈夫將這樣一個身份低賤的侍女納為夫人,這與踩在她頭上又有何區彆。
所以衛珠鳳苛待寧夫人是自然的,憤怒也是必然的。
隻是還有一處楚江梨不大明白。
究竟為何要用這樣一處荒涼又在往日裡曾言“鬨鬼”的地方,建造這樣一座寺廟。
縱然曳星台地處的風水不佳,但是自然能從其中擇選出許多好的地方纔是。
而偏偏天寧寺之外有一大片蒼翠的竹子,隻是竹林從遠處看,若是說好聽了是寂靜,說難聽了就是陰森和冷清。
隨著微風竹葉沙沙作響,搖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