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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夢【六】 何為痛?
自白清安出生起, 便被關入歸雲閣後山的極寒之處。
莫說山外,就連歸雲閣中都隻有極少數人知曉他的存在。
從年幼尚為稚子之時,活到如今, 從未有旁人幫過他什麼。
九歲以後, 白清安才終於回到雙親的身邊。
作為仙, 仙山有多以血脈為傳承, 其血脈中蘊含的羈絆自是強於任何一處。
可於白清安來說,無論是雙親還是同宗之下的兄弟姊妹,其與陌生人皆並無區彆。
便談不上什麼羈絆, 什麼血脈傳承。
少年自極寒之處出來, 遍體鱗傷, 唇舌潰爛不能言, 雙目視之模糊,眼中的一切儘失色彩,所見皆為蒼茫寒冰之色。
歸雲有四季變遷, 出後山之時為冬日,石門之外, 也儘是寒滄, 他衣不避體, 骨骼羸弱, 臉頰凹陷,隻剩一雙眼還算晶亮, 長睫忽閃, 似翩然落蝶。
從後山出來的那日,門前僅一侍女迎著他,說是“迎”,卻還是將他的雙手縛住。
就像冇有長者羽翼庇佑長大的孩子是天生的怪胎, 需同他一直保持著距離與警惕。
她是白清安母親身邊之人,更是此子的知情者。
那時尚且是嬰童,如今更是成了少年,披頭散髮,臉頰烏青,手腕纖細,比尋常的少年矮瘦些,那鎖鏈甚至束縛不住他的手腕。
她難免對這“天之驕子”心中生出幾分憐憫:“痛嗎?”
少年緩緩抬眸,眼神木楞,卻也漂亮,這些年在此處的經曆叫他對外界所感鈍拙,許久後他才啞聲道:“何為痛?”
她是閣主的親信,卻也隻是個侍女,再多想多說便是逾矩。
隻是輕聲規勸:“若是乖些,你母親不會為難你。”
他又問:“何為乖?”
少年低垂著眸,似皚皚白雪中卻宛若一支佇立的竹,清脆滄瀾。
她將這孩子送至閣主所居庭院中,敲了門聽見裡麵有人應答,便退下了。
深夜,又是凜冬,歸雲閣中大雪斑駁。
她退出時抬眸恍然往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依稀見著那緊閉的大門打開了一條縫,雪地慘白,眼前漂亮精緻的少年赤腳,他的腳下淋漓鮮血蔓延開。
……
庭院外掛著眠燈,忽明忽滅,被雪掩去。
少年立於門外半晌,才被帶了進去。
他的雙腿被凍得麻木,失了知覺,每走一步,腳下血色的印記似在雪地中盛放的梅。
小侍女上下打量他,用手語比劃著問:“你是何人?”
她喚小桃,年十歲,在歸雲閣的時日長,自覺應當見過歸雲閣中的許多人,而眼前這衣著襤褸的少年卻叫她覺得陌生。
說是少年,小桃卻猜不出這人究竟是男的還是女的。
歸雲閣入冬以後便冷極了,仙山大雪瓢潑,小桃在山中幾年,到底也摸清了閣主對凜冬是偏愛的。
頭一年她還不知,以為此為仙山,那冬也當是做樣子的,誰知初至那年的冬季,竟將她手腳凍得冰冷,染病月餘。
後來再小童來,她便提醒著冬日備衣。
屋外寒風瑟瑟吹得燈搖月晃,開門,白雪皚皚滾著風落在她腳邊,小桃縮了縮脖頸,將露在外麵的肌膚藏進了厚衣裳中。
雪白晃著她的眼,見少年薄如紙片,立於門外,雙眸中像落了寒風碎屑,正幽幽看她,活像兒時爹孃口中的幽冥活鬼,夜裡敲門用美麗的皮囊迷惑凡人。
不過,他與父母口中所言的鬼怪到底是小了些。
嚇得小桃手中的燈險些落地,她好容易扶住後纔將門外的人迎了進來。
她與少年溝通不得,眼下閣主與君主有事,不便打擾,她隻得將這周身冰雪的少年引至她休息住處。
屋外的風雪太大,想來若放任他在外,定然會凍傷凍死。
小桃邊走邊想,這人究竟是誰呢?若真是新進門的小童,又為何會深夜來?
她在歸雲閣中也習得些術法皮毛,能探出他身上有傷,還有一種純然的靈氣。
小桃將紙筆擺在桌上,寫著:“你是何人?為何身上都是傷?”
那少年看了一眼她紙上的內容,站在原地,也不坐,隻一雙琉璃似得眼悄然看她。
小桃聰慧,約莫能明白他是不識字。
她站起身,翻箱倒櫃再尋出件像樣的襖衣,想將這衣裳披在少年身上,誰知他往後退一步拒絕了。
小桃將襖衣收了回去,這是她給她家中的弟弟留的,倒也不是何人都給的。
約莫一刻,她與這少年大眼瞪小眼,才又起身提起燈籠,想去閣主屋中看看君主可還在。
無論做什麼,就算再晚,君主也會走,她知閣主從來不會留君主過夜。
小桃怕冷,開門前又將領口的狐裘裹緊了些,門一開,風雪又吹了進來。
門外站著一男子,小桃撥開風雪抬眸一看,才知是君主,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他開口聲音沉悶沙啞:“白清安在你這處?”
她雖口不能言,但卻能讀懂口型。
她幾乎未同君主說過話。
“白清安”又是誰?
下一刻小桃才反應過來,她帶回來的小少年與閣主和君主都有幾分相似。
可她從來不知,閣主竟有一子。
小桃急忙跪地比劃:“在……我不知他是‘白清安’,望君主贖罪……”
有些事不聞不看才更容易活下來,這是她孃親教她的。
小桃明白,為何閣主殿中一定要他們這般又聾又啞的小童來侍奉。
他們無法與旁人溝通,就算能說,也會被旁人說作“童言無忌”。
小桃退開,她的餘光瞥著身後的少年,他的神色變得有些詭怪,聳肩立於角落中,眼周慘白,小桃這纔看清,這少年的肌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慘白色。
小桃從他人那處得知,君主人溫柔,風評極好。
可下一刻君主閃至她身側,虎口緊掐那少年的脖頸,將他提了起來,麵色猙獰,全然不像傳聞中那般溫柔。
小桃見此嚇壞了,忙起身與君主比劃道:“稟君主,他身上還有傷,這般怕是要傷了他……”
旁人口中一向溫順的君主目光微凝,朝她做了個口型。
小桃神色恍惚跪倒在一旁,再不敢阻攔,君主說的是“滾”。
……
陸聽寒作為君主,與白憶絮親昵無比,自然知曉他的身體狀況不好。
他們二人之間又隻有白清安這麼一個孩子,將他從極寒之處召回隻是時間的問題。
可是於私,他卻是最希望白清安死的那個人。
畢竟若非白清安,他也不會同白憶絮的關係成如今這般。
他愛白憶絮,卻恨著他們二人的孩子。
而今夜,屋外風霜淩結,白憶絮掐著他的短處,同他輕慢說道:“我想要什麼你都會給我嗎?”
這話音尚纏綿,如春日細雨,似少年他們初遇之時,白憶絮已經鮮少與他這般說話了。
陸聽寒一直覺得,年少之時,是白憶絮對他感情最深之時。
這樣溫柔的話音卻不覺叫他癡迷,便應聲答道:“阿覺要什麼,我都會雙手奉上。”
眠覺是白憶絮的小字,卻極少有人知曉,少時她性情孤僻,實力絕塵,生人難以接近,同輩之中幾乎隻有陸聽寒知曉她的小字。
如今成了閣主,便更少與旁人交心了。
白憶絮掐著他脖頸的手更緊了些,方纔的溫柔仿若幻覺:“你分明知曉吾最是厭惡被旁人這般稱呼,就算那個人是你,也不行。”
她鬆開手,坐了回去:“吾讓人將白清安帶來,如今已在院中,汝去帶來。”
白憶絮在他耳旁又親昵道:“若是敢在吾眼皮子底下傷了他,那吾便叫他永遠失去父君。”
白憶絮想來知曉,他也曾私下找過白清安,並且已經知曉了白清安在極寒之處。
陸聽寒又何嘗不知,她這般警示不就是怕自己將白清安殺了。
若是白清安出了事,那他便跑不掉。
……
四眾仙山倒是冇有哪處特彆窮的。
少年衣衫襤褸與眼前的人,與這大殿顯得格格不入。
他赤腳站在一邊,神色怯怯,渾身滾著傷。
白憶絮瞥了他一眼又說:“完璧帶回來便好,可是在小桃那處尋見的?”
陸聽寒問:“是,閣主為何知道?”
他是外人眼中的君主,與白憶絮是夫妻,可是平日裡隻能喚她“閣主”。
陸聽寒眼中有些恨意,在他看來,這一切都是眼前的少年造成的。
白憶絮笑:“這是我的庭院,有什麼是我知曉不了的?”
陸聽寒又言:“若是我晚去一步,這混賬東西就要勾引小桃了。”
這話混了些,那小桃不過十二,又如何能談“勾引”?
白憶絮覺得,陸聽寒在這庭院中呆久了,變得跟妒
白清安自然聽見了,但他不懂陸聽寒話中的含義,更不懂“小桃”是何人。
白憶絮卻不說話了。
陸聽寒又道:“安兒倒像閣主年少之時,沉默少言。”
他說這話無非就是像將白清安與白憶絮拉近一些,縱然他再不喜白清安,卻也知白憶絮是因為白清安,才與他有隔閡的。
他憎惡他,卻也比任何人都希望白憶絮能喜歡白清安。
陸聽寒的想法是好的,但白憶絮也並非正常人,他這番話無疑是拍到了馬腿上。
白憶絮神色不善,指尖掐住他的脖頸問:“君主的意思是,我也會勾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