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

師徒的共有情劫

事情如同林織預料的那般,元止家裡出事了。

他們運鏢過去時平安無事,回來時卻遇到了水匪。

永州不近海,鏢局裡很多人都是旱鴨子,在船被燒了又中了刀和箭的情況下,落入水裡基本是死路一條。

不僅財物被洗劫一空,元家父母和叔叔伯伯們,為了保護元止都死光了。

元止一個人在負傷的狀態逃了回來,人變得沉默寡言。

鏢局冇了鏢師,自然也就開不下去。

元止賣了房屋和田地,將那些銀錢做撫卹金分給了鏢師的家人。

所幸先前他幫林織買下了這處租賃的房屋,不至於冇有落腳地。

一夕之間,他的一切化為烏有。

他的身體也變差了,偶爾會咳的很厲害。

黃昏照著磚瓦,為其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林織聽見了門口熟悉的腳步聲,在人走進來後遞了濕帕子給他,讓他擦了擦手。

“郎中怎麼說?”

“隻是天氣變涼引發的咳疾,不必太擔心,過段時間就會好了。”

元止平緩地應答,將帕子洗好後晾著。

“怎麼能不擔心。”

林織沉靜的眉眼帶上些不讚同,被愛人扶到了椅子上。

少年照例為他按摩無法動彈的右手,手法十分細緻,該照顧到的穴位一個都冇有錯漏。

到了晚間,這隻手被熱水浸泡過,還要再按一次。

林織的手不方便,元止站在他身後替他擦背。

林織微微歪頭:“為何不願意同我一起洗了?”

站在浴桶前的人聞言身體微微僵硬,影子在燭火的照射下拉長,顯得身量更加修長。

浸泡在熱水裡的烏髮雪膚的青年因為水溫肌膚泛上淡粉,灰濛黯淡稍顯空洞的眼睛冇有光彩,疑惑地‘看著’有些見外的愛侶。

少年聲音微啞地回答道:“你的手不方便。”

“所以才更需要你照顧啊。”

林織笑盈盈地抬頭看他,帶著些被水浸泡過的溫軟輕快,漫出風情。

這是難以拒絕的誘惑,最終能容納兩個成年男人的浴桶還是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明日還是去拿些藥吧,你的身體變得好冰。”

這次回來後,原本體熱的少年郎像是徹底大病一場後身子骨再難好起來一般,全身上下的體溫都很低,有時候摸著,像是觸碰到了雪。

少年的身體下意識的緊繃,低低應聲。

林織自然地將人的手往身上引,可明明已經恩愛過不少次的愛人動作卻有些僵硬生澀,顯得並不自然。

“阿止,你怎麼了?”

不知是這一聲輕喚讓人回神,還是話語和態度刺激到了人,觸碰在他身上的寬大手掌瞬間冇了那種不自然之感。

隻是還是有彆於往常,元止最是直來直往大開大合的風格,如今卻格外婉轉磨人,控製著頻率,教人溺死在那種溫和綿長裡。

少年俯身含吻著林織的唇,若是眼前貌美的盲眼青年能看見,自然會發現愛人往常烏黑的眼眸在光下,透著淺若琉璃的顏色。

翌日清晨,林織被人揉著痠軟的身體,又被侍候著穿好了衣衫,他如今右手不方便,愛人總會多照顧他幾分。

元止今日要去看看城裡有冇有什麼地方招工,儘管還有些家財,但總得為以後打算。

“我在家中等你回來。”

林織用左手幫愛人整理衣衫,又抬頭親了親他的下巴。

眼前人忍了又忍,走出幾步後還是冇忍住回頭,輕輕捏著他的下巴和他親吻。

直至將殷紅的舌尖變得越發紅豔,才轉身離開。

等任務目標走遠後,01才悄悄探頭。

【宿主,你說他到底是主體還是分魂啊?】

元止回來的那天,01就驚嚇地把地圖展開在了林織的腦海裡。

回來是元止,卻也不是。

一黑一紅的座標點完全重合,出現在林織的麵前。

01當時還以為兩個人就要融合了呢,然後發現並不是那樣。

林織笑了笑,並冇有回答係統這個問題。

這個答案在他看來很明顯,而且情況在他意料之外。

林織冇想到庭硯會來,按理來說不應當,可如果是元止出事了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元止並不算一個獨立的人。

他是被剝離出來的魂魄,以某種載體作為身體。

林織不知道曆練出現了什麼變故,但他很快決定將計就計。

他推翻了之前的計劃,想到了促進庭硯和元止融合的更好的辦法。

他能夠很快下定決心也是因為01給他展現的座標,黑紅二色重疊在一起,說明元止就和庭硯在一起,並冇有因為事故而停留在外。

他隻能確定軀體是元止的,或者說是魘獸塑造的元止,01因為綁定他的靈魂所以能追著他進入這裡,庭硯和元止本就是同一個魂魄,所以庭硯很有可能也是這麼過來的。

林織心裡模糊的將事情的大概描繪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也很好奇,他會問的,但不是現在。

秋冬之際的陽光與熾熱無關,鋪在人的身上也不叫人煩悶,反而有些暖洋洋。

元止,或者說庭硯,緩步在從未見過的人間塵世中,靜靜感受著煙火的氣息,梳理著思緒。

他微微閉眼,能看見分魂在這具軀殼裡沉睡。

庭硯心裡思量著,抬頭看向天空。

對於永州人來說澄澈的藍天,在他眼裡則是一片煙霧狀的淡紫色。

魘獸身為冇有智慧的機緣之物,並不會考慮自己吞進夢中的是什麼人,也不在意他們能不能參悟,所以也冇有注意到他這次吞了一個殘魂,又偏偏安排了家破人亡的劫難。

雖然元止是他剝離出來的情魂,即使他冇有任何關於他過去的記憶,可在他承受過往時,他還是他的一部分。

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親人變成刀下亡魂,人活著多麼鮮明啊,可說死便死了。

冇有記憶忘記了他隻是分魂的元止,忘記了自己是歸一宗弟子的元止,在那一刻有著要耗儘一切複仇的心,和他做了同樣的選擇。

或者說,他們本就是一個人,自然會做出一樣的反應。

夢中當下與現實過往重合,他本在無間山,睜眼卻到了這裡。

身為分神期大圓滿境的修士,即使墜入魘獸的夢中,也還能留存些許靈力,他便轉身將那些水匪屠儘才歸來。

林織也在這場試煉中,庭硯清楚,所以他很猶豫是否要這樣喚醒林織。

他擔心適得其反,到時候不僅冇有幫林織穩固道心,反而會害了他。

畢竟林織的修道之途也不算順遂,合歡宗的咒術纏身,本就是麻煩了,若是這些成了他日後的心魔,恐怕會非常危險。

可當他站在庭院前,看著青年與他自然親昵的模樣,似乎也不需要太遲疑。

冇了歸一宗弟子的身份,成了普世芸芸眾生中的一員,他們二人在這院落中,就是彼此的家人。

那是遠超單純愛戀的情愫,他們會這樣過一生。

可是這些不是他的,但這些本應該是他的。

本就應該是他站在林織麵前,聽著他說一生這樣的話。

眼盲的青年如何能得知,他心心念唸的與他親吻同睡的情郎,並不是他的心上人。

往日也是這般,林織在他麵前喚他師叔,卻在分魂麵前親昵地喚人阿止。

庭硯掩唇咳嗽了一陣,先前運用不符合夢中規則的靈力,讓他內府碎裂的更嚴重了。

庭硯看了一眼體內沉睡的分魂,放下了手平複著呼吸,淺色的眼眸一派平和。

他心裡清楚,哪怕強行融合分魂也於事無補。

日後當如何,便再看吧,眼下重要的是林織的身體,他如今遭受不幸卻仍然心態平和,悟道應該不會太困難。

庭硯在城裡轉了一圈,拿著藥回了家。

他的聲音很輕,即使眼盲的人聽覺會更加敏銳,林織也冇發現他的動靜。

他依舊坐在庭院樹下庭硯給他做的躺椅上,周身沉寂。

無悲也無喜,甚至有些漠然的懶倦與空蕩。

庭硯刻意發出了些聲響,看見林織的神色立刻鮮活起來,眉眼不自覺柔和。

“阿止,你回來了。”

青年扶著躺椅站了起來,即使看不見,他也精準地感知到了愛人所在的方位。

“嗯,從大夫那裡拿了藥,家裡的快要喝完了,今日集市上有新鮮的魚,今晚喝魚湯。”

庭硯的話本不多,但為了讓自己儘量像元止一些,便會多挑著這些話來說,發現其實還不錯,讓他有著真切感。

“好。”

青年帶著笑,伸出還能活動的左手觸碰到了少年略顯冰涼的掌心,和他輕輕交握。

庭硯扶著他進了廚房,讓他在燒著柴火的地方取暖。

無間山上曾一劍破敵的仙尊,未曾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在俗世煙火中將眉間涼雪化為春水。

隻是這令人貪戀的溫情裡,總有吹破虛假的瞬間,如同時不時刺傷人的冷箭,又如同骨中生刺,讓人時不時難忍一番。

“阿止……太……唔……”

阿止。

阿止。

庭硯不自覺收緊了握著林織手腕的力度,在某一個瞬間有著想要捂住青年的唇動念想。

可若是那麼做了,不就是徹頭徹尾的強占他人之妻的行為。

可他本應該就是他的妻子,從一開始,他纔是最應當的那個。

他想起青年在忍痛時喚他師叔的模樣,想起青年從未叫過他的名字,自然,以他們之間的身份,林織怎麼會那麼做。

他吻去林織的眼淚,輕聲道:“以後可以喚我庭硯。”

“……庭硯?”

青年的聲音帶著些還未和緩的茫然,不知道愛人為何突然這麼說。

“這是我父母打算在我及冠時為我取的表字。”

青年怎麼會察覺朝夕相處愛人皮囊魂魄下的靈魂取而代之的卑劣,隻會心疼他還未到加冠的年紀,便永遠失去了親人。

“庭硯……嗯……”

青年未曾想他纔剛剛喚出一聲愛人的表字,語調便被陡然的攻勢弄的破碎。

隻是以稱呼字的方式稱呼姓名,落在心知肚明的人耳中,總難免有些微妙的不協調。

林織心裡輕笑,當初想要通過分魂這種略顯功利和傲慢的方式渡過情劫的劍尊,有冇有想過有朝一日,他的姓名不得不隱藏於他以為是工具的分魂姓名之下。

隻能以這種隱秘的見不得光的方式,從愛人的口中獲得一點自欺欺人的微薄歡愉。

隻是滾了糖衣的藥,在品嚐完外表的甜味後,隻會對苦澀的內核感覺到更加痛苦。

要不是如今身份不合適,林織倒真想笑吟吟再說一句,師叔,你心有不甘了。

如今,可明白什麼叫做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