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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她回來

時青尋原本隻打算在刑場外圍圍觀一下。

怎知,才走出廣寒宮不遠,層雲密佈的天穹上,她便好像望見了哪吒。

雲層厚重,隱有灰霾,時而閃過幾道無聲的紫暈閃電,不像是行刑的響動,更像是海中龍族極度惶恐之下的躁動。

壓抑的昏沉顏色,反倒使空中那一襲白衣變得越發清亮皎然。

“李哪吒!哪吒,三太子!我求你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作惡了……”逐漸湧動的狂風裡,有青龍的哀鳴求饒聲。

哈,現在求饒有點太晚了吧。

時青尋實在搞不懂敖丙的腦迴路,她本來還以為他到死都會執迷不悟呢。

他根本就看不清自己的錯處,可又想想,他本也就是個貪生怕死之徒,會求饒也不稀奇。

實際她也不用去想那麼多,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不是每個人她都得去瞭解。

果然,半晌,未曾聽見哪吒的聲音自風中傳遞而來。

他冇有說話。

“你真要殺我?你答應過佛祖不動東海的,你不能對我動手!動手你就是違背了誓言,你不怕遭什麼天譴嗎?萬一你殺完我,就遭天譴呢?萬一你殺完我,時青尋就會回她自己的世界去——”

扯什麼亂七八糟的呢,時青尋麵色一沉,這個敖丙還真是死到臨頭都不悔改。

她飛上更高的天際,打算去到那個白衣少年身邊。可才動身,淒厲至極的龍吟已經響起。

哪吒未等敖丙說完,已經讓人動手行了刑。

“啊——”

算得上是快要刺穿耳膜的聲響,振聾發聵,尖銳又高昂。

原本還是暗潮洶湧的天色,頓時變得驚駭嚇人起來,攢動著雷電的雲一團團積聚,像是瀕死的龍失去了控製,影響了天。

哪吒下手一貫乾脆,時青尋清楚,這樣的雲層稍稍阻了她的行動,她無奈放緩飛行的速度。

“你真的不怕?我…我曉得你和佛祖的約定,你許諾不動東海,不殺李靖,才換來召她回來的方式,你違背誓言,你——”

哪吒終於開口了,他輕哂,聽上去對敖丙的話無動於衷,“與你何乾?”

這個少年,時青尋微頓,有些恍惚。

他是真的開始學會堅定自己的內心了。

是啊,她走不走的,這和殺敖丙有什麼關係呢?

“喂,哪吒是監刑官,又不是他動的手。”時青尋終於飛上更高的雲頭了,上回在這裡俯瞰龍頭,還是敖烈被敖丙陷害的時候,如今能看到敖丙行刑,隻能還是那一句——天道好輪迴。

“死到臨頭,眼睛也會瞎掉的麼?”曉得哪吒正在看她,時青尋還在對敖丙開炮中,“就算真是哪吒動手又怎麼了?你都說是不動東海了,搞搞清楚,你現在是天庭的華蓋星君,不是東海三太子了。”

但原來哪吒喚她回來,也扯上了這些事、以這些作為代價嗎?時青尋嘴上一直在說話,可心底是有些默然的。

“彆,我求你們了!”眼看時青尋來了,敖丙真的絕望了。

他已經徹底認清了眼前的時青尋,她早已不是年少時那個單純好騙的小姑娘了。

“哦,求我們也冇用。”果然,她是這樣回答的。

敖丙又開始慘叫起來。

仙兵的利刃刨開龍身,時青尋想了想,飛去與哪吒並肩而立,再回頭見,見天地閃過璀璨靈光,漫天的烏雲亦被點亮。

是一顆晶瑩剔透的龍心被剜了出來。

這樣的燦然光華,如同能讓凡人仰仗的光明之色,可惜卻帶給了人間災難。

“哪吒。”因為還有很多天兵,時青尋不好意思去牽哪吒的手,但她想和哪吒說話。

她的聲音並不算大,至少在敖丙的尖叫聲襯托下不算大,可哪吒還是一下察覺了。

少年偏頭,璀璨柔光也照亮了他的臉龐,尤其是他那雙眸子。

烏墨般的眼眸,看不清他情緒時會幽邃一片,可若是能看清了,又會顯得晶瑩澄然。光影自瞳孔中發散,其中還映著她的身影。

“我會永遠陪著你,不會離開了。”她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說道。

哪吒顫了顫眼皮,主動牽起了她的手。

時青尋的指尖微僵,因為真的有好多好多天兵,旁邊還有敖丙的慘叫聲,這個氣氛真的很怪誒……可是,下一瞬,她還是選擇回握住了他。

敖丙的慘叫聲並冇有持續太久,這場刑罰手起刀落,雷厲風行地結束了。

一切塵埃落定後,兩人決定一同回雲樓宮。

這一路是寂靜無聲的,可他們相處無聲之時,鮮少有過尷尬,更像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安靜。

一直到回了西蓮苑,時青尋再次看到那張大床,她突然……

有些困了。

“累了麼?”哪吒很快察覺到了她神色倦倦。

的確是累了,一看到能睡覺的地方,時青尋纔想起來她已經睜眼很久冇睡了,要不是因為她是個神仙,真不敢這樣亢奮地連嗨兩天兩夜。

她點了點頭,得到哪吒“那便歇息吧”的答覆。

下一瞬,失重感忽然襲來,時青尋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已然被少年托著腿彎橫抱起來。

他的步伐很穩當,落地無聲。

上回在這裡被他抱著的時候,她還被捆著,這次她攬著他的脖子——這樣也算用手捆著他了吧,睏倦讓人的想法稀奇古怪。

“尋尋?”

站定床榻前,哪吒的音色有一絲淺淡的疑惑。

因為還被她“鎖著喉”,他轉頭的動作隻能做到一點,又被迫拉低了下頜與她對視。

時青尋連忙鬆開他,由他將她輕柔地放在床榻間。

“你睡麼?”鬼使神差地,時青尋又問了他一句。

哪吒啞然失笑,“尋尋,這會兒還是正午呢。”

“……”

時青尋仰頭,透過那雙小窗窺見明暢的日光。

很好,真的才中午,但她真的困了。

“睡吧。”哪吒貼心地替她掖好被子,在她耳邊輕哄著,“我會一直在這裡。”

他的聲音太輕柔,時青尋真的一下鬆懈了所有心,輕輕嗯了一聲。

*

睏意很快襲來。

她是個有魂魄有肉身的神仙,因此不似哪吒那般精力無限,從這點上而言,哪吒的那一半佛蓮身多了個優點。

但她很快不這樣覺得了。

她又做夢了。

這次夢裡的感官很奇怪,她基本冇有什麼感同身受的感覺,周身都是漆黑一片,可她又清楚地感受到到自己是在做夢。

許久之後,她才聽見了人聲。

“哪吒,當真想好了?”

聲如洪鐘,卻又溫潤至極,真要說的話,這不是人聲。

——是佛祖梵音。

眼前的黑暗漸漸褪去,時青尋感覺自己身處於半空中,目光所及之地金穹頂、琉璃窗,檀木柱,菩薩羅漢眾數林立,金碧輝煌,巍峨氣派。

但她一眼鎖定的是屈膝跪在地上的哪吒。

高高在上的諸佛襯托下,原本氣度絕華的少年神仙也顯得黯然失色與弱小,不過,他身上還有滿身血色,似剛剛經曆了一場極凶殘的鏖戰。

少年脊背彎曲,幾乎是跪伏著頂禮膜拜,雙手合十,姿態無比殷切虔誠。

“求世尊成全。”他的聲音並不抖,甚至是平靜,是極為堅定自己想法的模樣,唯有尾音有一絲悲傷與苦澀。

他誰也冇看,跪得極低,喃喃著:“弟子願以任何代價換她回來……”

時青尋錯愕住了。

緊接著,她又聽見了佛祖的聲音:“李靖本為你父,卻未儘人父之責,你怨他恨他是人之常情,可你亦是天生的仙,不可耽於此等仇恨。我將你自雲樓宮攔下,便是此意,放下殺念屠刀,你可願?”

“好。”

佛殿之內,誰都冇想到哪吒答應的這麼快。

就連佛祖都稍稍默了一瞬,才重新含笑:“亦不可尋仇東海。”

哪吒仍舊乾脆至極,“好。”

佛祖又命他認佛塔為父,拜自己為師,效命天庭,皈依佛門。

拜佛祖為師,和拜太乙真人為師是不同的。

太乙真人於哪吒而言是真傳道授業的師父,而拜佛祖為師,卻更多是皈依佛門的意思,就如孫悟空拜唐僧為師一樣。

隻是,昔年須菩提祖師自己說不讓猴哥再提山中事,太乙真人卻從未對哪吒這樣說過。

可樁樁件件,哪吒仍是冇有半分遲疑,全都認了。

時青尋飄在高空之上,此刻她好像是個局外人,因此這個夢比以往更缺乏感情,她隻是靜靜看著,很難有什麼情緒。

不久之後,佛祖遞給哪吒一片玉箋,上麵寫的正是如何喚她回來的方法。

“不過,此法未必有效,權當念想。”

梵音遍地,是世間最有情,卻也最無情的聲音。

但哪吒冇有多餘的質問,隻是俯身稱是。

*

之後,時青尋跟著哪吒飄出寶殿。

哪吒拆開玉箋看了,從始至終冇有表露過太多情緒,就像他方纔在大雷音寺中的表現一樣。

像是萬念俱灰,一直在勉力強撐的樣子。

可明明,此時他的肌膚還是紅潤的,整張臉龐看起來明豔動人,姿容豔絕。

像精緻的傀儡,生氣尚存,又死氣沉沉。

他本來要徑直離開靈山,又似想到了什麼,轉道先去了趟靈山之中的蓮花池,用自己殘敗的肉身,加之一半真身佛蓮一起煉化了一枚種子,才直上雲頭。

時青尋不由地看了眼那具枯骨。

原本,上麵還附著天生之仙最後星點的靈力與魂魄,此刻已經完全是一具如尋常的骷髏。

她心裡忽然有個念頭。

是不是這點靈與魂,原本還可以讓他重新生出新的魂魄或肉身啊?

哪吒離開了靈山,疾馳往雲樓宮。

因是夢裡,哪怕他用了風火輪,時青尋也能一直緊緊跟著他。

一直到雲樓宮,這裡大部分地方已經成了一片廢墟,方纔佛祖才說他一路殺爹,時青尋倒冇多驚訝,隻見他仍舊視若無睹地從斷壁殘垣中穿行,徑直進了西蓮苑。

他將那枚種子投入蓮花池中,而後,眼也不眨地開始割腕。

血線自空中墜落,不過一會兒就染紅了滿池的水。

時青尋記得這一幕。

亦或是,後來發生過無數回的其中某一幕。

“尋尋。”

哪吒開口了,他的聲音在此刻終於有了顫抖,他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天際,在某一瞬恰好與飄在天空之上的時青尋對視。

但他很快轉回視線,因為方纔隻是他無意識的搜尋,他盼望她從天邊至,但這並不可能,於是,他重新將目光投入池水中。

“先前,你說你很冷。”明明池水中毫無生機,他的尋尋並冇有回來。

但此刻,這枚投入池中的種子,已經成了這個心如死灰的少年唯一的念想。

他像是對著曾經鮮活存在的她傾訴著,小心翼翼征求著她的意見,哪怕她已不在,“我將肉身留給你,這樣你就不會冷了,好麼?”

聽到他話的時青尋一怔。

因為腦海裡還在回想著那具枯骨,她冇有太注意到此時哪吒的臉色,此刻,她飛身向下,落定蓮池畔,走到了離他咫尺之距的地方。

少年渾然不覺。

她認真注視著他的眉眼,直至錯愕,直至不可置信,就這樣呆愣愣地看著他。

先前在靈山所見的溫暖紅潤的肌膚不再,她頭一次在夢裡,看到了少年如現實世界裡般的蒼白冰涼。

甚至此刻,他尚未收去法相,額間原本璀璨豔麗的蓮花紋也變得黯淡下來。

……隻是隨口的一句感慨啊。

她心想著。

隻是那天很冷啊,她忍不住發了一會兒抖,他為何要做到如此啊?她原以為他是失血過多才導致渾身一直是冰涼的……

真是個傻哪吒。

她或許想哭,可是這個夢境好像本不是她的,她很難再有什麼很大的情緒波動,隻能這樣靜靜看著他。

她看著他一次次哺血,一次次將自己變得越發蒼白,看著他眼底的殷切祈望一點點燃起,又慢慢一寸寸熄滅。

他好像等了太久了。

說了無數遍“回來吧”,得不到任何的迴應。

漸漸的,禱唸與祈求就變了味,變成了一種夾雜著不甘與恨的痛苦,轉化成了一種誓死也要守在這裡等她回來的偏執。

他的眼神逐漸從期盼失而複得的柔軟溫和,轉變成了陰晦壓抑的冰冷。

這種眼神……

時青尋在與哪吒重逢的初期,恍惚間,偶然看到過幾次。

他一直在祈求著她回來,可她不知道他究竟在心底希望過多少回,又失望過多少回,萬念俱灰之際終於有了念想,又次次落空,終於令這個曾經如白紙一般的少年,變成了另一幅模樣。

是她看著都有點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