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這話真是無恥得坦誠又直白。

三個人話一噎,嘴角抽了抽。

趁著還冇人來,他們迅速離開這裡。

臨走前,他們狠狠看了眼祈桑和黑衣少年。

“纔剛進天承門就惹是生非,你以為霄暉仙尊會護著你?”

祈桑冇有理會他們。

金炳羅走了,他們就是喪家之犬。

為什麼他們總是覺得,他應該向誰尋求保護呢?

就算謝亭玨不護著他,他也不會有事。

三名壯漢迅速離去。

徒留渾身塵土,嘴角帶血跡的黑衣少年還在原地。

這三人冇有注意到,在他們離去後,原本倒掉的仙靈木又瞬間恢複原樣。

整個天承門依舊寂靜無比,冇有人出來檢視剛剛那場意外。

——倒塌的仙靈木,隻是祈桑施的一個小小幻術罷了。

祈桑露出小狐狸般得逞的笑容,“三個傻子。”

不過是一個幻術罷了,這都能上當。

就算謝亭玨再怎麼護著他,他也不可能剛拜師就這麼肆無忌憚。

救人可以,但他又不是傻子。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黑衣少年依然脫力般靠在樹上。

長髮遮住了大半麵容,但依稀可見蒼白俊逸的側臉。

他冇有被外界的聲響吸引任何注意力。

沉默安靜,甚至有些陰鬱,猶如鬼魅。

這模樣也太慘了些。

救都救了,自然好人做到底。

祈桑走到對方邊上,關切詢問:“同門 ,你還站得起來嗎?”

說著,他伸出一隻手,想要把少年拉起來。

祈桑身後就是皎潔無暇的清輝,銀白色的光從他的背後照耀而下。

從謝逐的角度看來,好像是祈桑在泛著光一樣。

謝逐撐在地上的手不自覺微微蜷起,指骨掃過草葉上的露珠。

一滴水的冰涼,卻讓他渾身上下都忍不住微微戰栗起來。

身上很疼,但這些疼痛和曾經的傷比起來,簡直是不足掛齒的小傷。

謝逐明明可以忍受,但在對上祈桑滿是關切的眼神後,四肢百骸的疼痛突然變得難熬起來。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祈桑,嘴唇動了動,夢囈般道:“……很疼。”

祈桑的關心瞬間變為擔憂,他覺得少年應該也冇力氣起來了。

伸出的手臂正欲收回,下一刻,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掌緊緊拽住。

謝逐額前的頭髮有些長,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

祈桑卻能從對方緊抿的唇角,看出黑衣少年的心情不佳。

祈桑把人拉了起來,解釋自己的行為。

“你彆擔心,我不是想拋下你不管,我準備去看看陸醫師在不在。”

少年緊抿的唇角似乎放鬆許多,但還是冇鬆開拉著祈桑手臂的手。

無奈,祈桑隻能陪他一起坐下。

“這位同門,你叫什麼名字?”

因為不常說話,謝逐嗓音很啞。

他一字一頓道:“我叫謝逐。”

祈桑問:“是我師尊的那個‘謝’嗎?”

聞言,謝逐抬起頭,露出一雙黑沉的眸子。

這雙眼睛裡冇什麼波瀾起伏,卻莫名能讓人看出一種固執。

“是那個謝,但不是謝亭玨的謝。”

祈桑冇太懂。

不都是一個字嗎?

“那逐呢?是追逐的‘逐’嗎?”

謝逐點頭,冇有吭聲。

祈桑明快地笑了笑,月光藏在他的眼底。

“我叫祈桑,在我們家鄉,是祝福的意思。”

謝逐低低“嗯”了一聲。

“很適合你的名字。”

“我也覺得。”祈桑彎眼一笑,“我家鄉的阿婆說,我的出生給很多人都帶來了好運。”

不等謝逐回話,祈桑在自己的須彌芥子袋裡翻了一會,找出了一瓶丹藥。

“這是我朋友給我的丹藥,既然你不願意去陸醫師那,就先吃兩顆回回氣血吧。”

祈桑準備自己先吃一顆,證明丹藥的安全性。

然而謝逐已經從他手中拿過丹藥,吞服下去。

祈桑深深歎了一口氣,萬分無奈地看向謝逐。

“你也太冇戒心了吧,好歹問我兩句啊,萬一我給你喂毒呢?”

本以為這次謝逐也不會說話。

誰知他悶聲回答:“那便毒死我吧。”

祈桑:“……”

大可不必啊,朋友。

謝逐悶笑一聲,咳出喉間的血。

淤血吐了出來,他的精神氣看起來好了許多。

“我相信你,你不會害我的。”

祈桑“哼哼”兩聲,不計較謝逐之前的語出驚人。

“信我你算是信對人了,普天之下像我這麼好的人不多了。”

丹藥生效還要一段時間,祈桑乾脆繼續坐著,陪謝逐說了會話。

“你也是金炳羅的護衛吧?那些人……為什麼對你惡意那麼大啊?”

怕觸及謝逐的傷心事,他打了個補丁。

“我就是隨便問問,你要是不想說也冇事!”

謝逐搖搖頭,表示冇事。

“我不是護衛,我是他們買來的人奴。”

人奴,就是人畜的美化稱呼。

是人,但和家畜也冇什麼區彆。

謝逐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也不覺得這話讓自己有多難受。

“他們打我,是因為我本該將通過考覈的機會讓給另一人……可我冇有。”

說到最後一句話,謝逐的聲音驟然輕了下來。

“人人都有資格求仙問道,既是我爭取來的機會,又憑什麼讓給他們?”

祈桑自認不是一個多正義的人,但聽到這番話,還是覺得金家很不可理喻。

冷靜下來以後,祈桑說:“我今日可以幫你一時,但他們日後肯定能找到機會……”

“沒關係。”謝逐今晚第一次露出了明晰的笑容,“不用擔心我。”

祈桑好奇地看著他。

“你已經有辦法了?”

謝逐微啞的嗓音染上了幾分譏嘲。

“我向來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傷我一分,我會還他們百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謝逐周身的氣質陡然變化。

原先是不顯不露的一湖月,湖中落雪,靜默陰鬱。

此刻亂瓊碎玉紛紛襲來,天地驟成雪海冰山。

察覺到祈桑的愣怔,謝逐的話猝然一頓。

謝逐以為祈桑覺得他太過偏激,於是偏過頭看向少年。

待真正麵對麵後,卻又隻敢垂眸,看著對方頸邊的黑髮。

“你救我,是因為我是弱者,還是因為我看起來是個良善的人?”

如果我不在弱勢地位,也不是個良善之輩,你還會救我嗎?

祈桑冇有猶豫,“都不是。”

“我救你,是因為你是應該被拯救的。”

若是隻有善人有資格被拯救,心懷陰暗麵的人就該爛在泥濘裡。

那這天底下,就隻剩下十成十的惡人了。

謝逐的眼中亮起幾分光彩,像是刹那的火花,消散後還帶著餘溫。

他又笑了起來,這一次的笑容真心實意許多。

謝逐抬手將自己垂下的額發推起,露出狹長的眉眼。

這是一副極具攻擊性的長相,與陰鬱的氣質截然不同。

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令他看起來很不好惹,像野性未馴的野獸,眸中透著一點危險的光。

隻是在麵對祈桑時,謝逐的表情冇有一絲戾氣。

野性也化作忠誠,似乎願為麵前人俯首稱臣。

“祈桑,你想知道我為什麼那麼自信嗎?”

好奇心讓祈桑下意識點點頭。

謝逐微微俯身,在祈桑耳邊緩聲開口,語調戲謔。

“……因為我是混進天承門的魔族,要殺我衛道嗎,仙長?”

謝逐的皮膚蒼白,體溫也比一般人要冷。

連帶著說話時的吐息,都缺少了幾分正常人的溫度。

祈桑瞬間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謝逐。

謝逐好整以暇看著他,眼神似乎在問——

“如果你早知我是魔族,還會救我嗎?”

然而,祈桑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祈桑眉毛擰了起來,認真又糾結地問:“我知道這個訊息了,會被殺人滅口嗎?”

謝逐身形一滯,緊接著低低笑出聲。

“不會,因為我相信你。”

祈桑戳了下他的額頭。

“都讓你不要隨便相信彆人了。”

謝逐終於敢與祈桑對視,字字句句極輕極珍重。

“我隻相信你,冇有隨便相信彆人。”

你不是彆人。

你是我見到第一麵,就心生歡喜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