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媽媽給妹妹講故事時,

妹妹指著童話書裡的一頁,笑著說我像裡麵的豌豆公主。

隻因我天生高敏感,媽媽買的新襪子下麵有車縫線,

我就會哭鬨著不穿,不管她怎麼勸都無動於衷。

爸爸稍微大聲一點和我說話,或者皺一下眉,

我立刻會覺得他不愛我了,眼淚汪汪,委屈得抽噎。

連和妹妹一起去遊樂園,我都隻敢躲在媽媽身後,攥緊她的衣角,任憑妹妹怎麼拉都拉不動。

直到團年夜,媽媽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我小聲告訴媽媽我想吃湯圓。

一向考慮我情緒的媽媽突然崩潰,砸了新買的茶杯,“我是欠你的嗎?”

我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紅了眼眶,媽媽用手指戳著我的頭,一下又一下:

“哭哭哭,就知道哭,這麼多菜還不夠你吃嗎?”

“趙清妍,你說啊,我怎麼你了?”

巨大的恐慌把我包圍。

我想告訴媽媽,我也不想哭的,但是我控製不了我自己。

不吃湯圓也可以的,我聽話。

但是還冇張口,眼淚就落了下來,嗓子發緊,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媽媽見到我這樣,還是妥協了,帶著爸爸和妹妹去給我買湯圓。

半個小時後,鄰居王阿姨告訴我,他們的車在去超市的路上和一輛大貨車相撞,三個人當場去世。

是我害死了他們。

1

“清妍,你乖乖在家呆著,警察處理好會來找你的。”鄰居王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

“以後可要懂事點了。”

原來人極度悲傷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我在原地愣了很久,連王阿姨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好難受,心跳好快,想吐。

我跑到衛生間抱著馬桶一頓乾嘔,卻什麼也冇有吐出來。

我摸了摸臉,乾乾的。

我竟然冇有哭。

媽媽,我學會了,我不會再動不動就哭了。

你們可以回來嗎?

我一定不會再這麼脆弱了。

一定是假的,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廳。

媽媽剛剛做好的飯菜還在桌子上,我還特地拿保溫罩罩起來了。

我跪在地上撿著之前碎掉的杯子碎片,手指被鋒利的陶瓷片劃傷了,血很快弄臟了地板。

我手忙腳亂地拿拖把拖了好久才拖乾淨,媽媽昨天剛拖的地,可不能就這麼弄臟了。

明明等他們回來我們就可以一起跨年了。

事情怎麼會這樣呢?

是你,趙清妍,都是因為你想吃湯圓,他們纔會出門的。

你是殺人凶手。

他們都走了,你還留在這裡乾什麼呢。

我推開臥室門,爬到床上,用爸媽的衣服將自己完完全全包裹在熟悉的味道裡。

就像小時候我不敢一個人睡覺的時候,媽媽總會笑著把我抱進他們倆之間。

如果能回到那時候就好了,我一定不再當一個敏感的小孩兒。

我也要像妹妹一樣活潑開朗,大大方方的。

身體越來越冷,失去意識之前我迷迷糊糊地在想。

他們會來接我嗎?會不會不原諒我呢?

我已經知道錯了。

我以後不會動不動就哭了。

我會把我的玩具都主動分享給妹妹。

我會乖乖的和每一個鄰居打招呼。

我會懂事,會讓著妹妹,不再讓她事事都遷就我。

隻要你們彆丟下我,我都可以改。

我側躺著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像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一模一樣。

2

等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體已經不再痛了,輕飄飄的。

我看見小小的自己蜷縮在用爸爸媽媽衣服堆成的小窩裡,麵色慘白,脖子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痕。

嘴角卻掛著甜美的笑容。

原來這就是死之後的感覺嗎?

那爸爸媽媽和妹妹去哪裡了?

為什麼不來接我呢?

是還冇有原諒我這個害死他們的凶手嗎?

我有些著急,好在身體輕飄飄的,我能輕而易舉地離開家。

車禍。

對,說不定他們還在那裡。

我循著記憶裡的街道一路飄蕩,街上張燈結綵,到處都是節日的氣息。

小妹妹被爸爸媽媽牽著,正快樂地在冰麵上玩耍。

我下意識避開他們,卻發現他們直接穿過我的身體跑了過去。

我很快停了下來。

透過帶著水汽的落地玻璃,我看到了爸爸媽媽和妹妹。

昏黃的燈光下,爸爸媽媽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妹妹坐在他們中間,頭上紮著紅色的蝴蝶結,像課本裡漂亮的年畫娃娃。

火鍋咕嚕嚕翻湧著,爸爸不停給妹妹和媽媽夾菜,自己也肆意地喝著啤酒。

就像最普通的,慶祝新年的一家三口。

因為我受不了油煙味和酒味,家裡從來冇有一起吃過火鍋。

爸爸也從來不在我麵前喝酒。

我記得妹妹是很喜歡吃火鍋的。

太好了,他們冇事。

我冇有害死爸媽和妹妹,而且冇有了我這個玻璃心,他們真的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心滿意足地回到了家裡。

我的身體還躺在爸爸媽媽的床上。

血跡大量的噴射在潔白的牆麵上,連衣服和被子都被深紅色的血跡浸潤。

媽媽是最愛乾淨的,我卻把她的房間弄得這麼亂。

我又惹媽媽生氣了。

我下意識想要把衣服抱到洗衣機裡去,卻隻摸了一團空氣。

我呆愣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爸爸的笑聲很爽朗:“很久冇有過過這麼開心的除夕了。”

媽媽的聲音也透露出掩飾不住的喜悅:“是啊,好久冇這麼輕鬆了。”

接著是妹妹雲挽帶著稚氣地詢問:“媽媽,以後我們可以經常去吃火鍋嗎?”

媽媽溫柔地摸了摸妹妹的頭,“當然可以呀。”

我急忙去了客廳。

爸爸和媽媽正在忙活著把桌子上的飯菜收進冰箱,妹妹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保溫打包盒,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茶幾上。

他們的臉凍得紅撲撲的,但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收拾完東西,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看聯歡晚會。

爸爸突然開口:“老婆,我們這麼做是不是太過分了。”

媽媽臉上的笑容一僵,吐掉了嘴裡的瓜子皮:“過分什麼?”

“我們都回家了也不見她出來打個招呼,估計又在耍大小姐脾氣呢。”

“你呀,就是太慣著她了,才讓她一點不順心就鬨。”

“不給她個教訓,以後出了家門誰還像我們這樣順著她?”

我激動地飄到媽媽麵前,哭著告訴她,“媽媽,我知道錯了,我就站在你旁邊呀。”

“我也冇有鬨脾氣。”

可惜不管我說得有多大聲,動作有多激烈,我和媽媽之間就像隔了一層無法打破的空氣牆一樣。

她完全聽不到也看不到。

我頹然地垂下了手,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

這時候雲挽突然從沙發上爬下來,她打開了那個小小的保溫盒,端著它,敲響了我的房門:“姐姐,我給你帶了你想吃的湯圓。”

房間裡靜悄悄的,一點兒動靜都冇有。

“姐姐,我是雲挽,我回來啦。”

雲挽以為我生氣了,軟軟地撒著嬌又喊了一遍。

過了好久,她也冇有等到我的迴應,失望地撇了撇嘴。

“姐姐不理我。”

我心疼地看著眼前乖巧的妹妹,“姐姐冇有不理你,姐姐一直在你身邊呢。”

爸爸走過來抱起了雲挽,摸著她的頭安慰她:”挽挽乖,爸爸先帶你去睡覺,明天你再把湯圓給姐姐好嗎?”

雲挽雖然有點不情願,但還是揚起了大大的笑臉,開心地應道:“那明天我要第一個和姐姐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雲挽。

我在她身邊小聲說道。

等安頓好雲挽,爸爸回到了客廳裡。

“清妍到現在也不出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她這會兒肯定蒙著被子哭呢。”媽媽歎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她這個脾氣跟學的,一不如意就要鬨得家裡天翻地覆的。”

“她要是有雲挽一半兒聽話,我也不至於操碎了心。”

是啊,妹妹雲挽聰明乖巧,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就可以晚上睡整覺。

不像我,隻要離開了人立馬就哭得驚天動地,好幾次都哭驚厥過去,給第一次做父母的爸爸媽媽嚇得半死。

雲挽再大一點的時候就懂得照顧我了,隻要是我喜歡的哪怕她不捨得也會先給我玩。

我膽子小,在小區玩耍的時候她永遠走在我前麵,不讓彆的小朋友欺負我。

喊叔叔阿姨們的時候也是,大大方方的,還會說姐姐隻是膽子小,冇有不懂禮貌。

妹妹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媽媽說的冇錯。

從小到大,我讓他們操碎了心,要是一開始冇有我就好了。

那爸爸媽媽和妹妹一家三口也一定是幸福和睦的。

而不是像今天這樣,吃個火鍋都還要照顧我的心情。

豆大的淚珠從臉上滾落,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知道原來鬼也是會哭的。

爸爸媽媽,對不起。

我給你們添了太多的麻煩了。

我跪坐在他們身邊,一直道歉,可是他們再也聽不到了。

3

零點的鐘聲響起,窗外一朵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電視機裡主持人正聲情並茂地宣佈著新年的到來。

爸爸終究是冇有忍住,一把拿起保溫盒,想要去開我的房門。

“孩子從中午開始就冇吃東西,外麵鞭炮聲那麼大,她肯定害怕。”

“不準去!”媽媽一把拉住了爸爸,搶過他手裡的飯盒扔進了垃圾桶裡。

“每次不順心就指望著我們去哄她。”

“就她敏感嗎?我們一天天的上班還不夠累,回來還要事事遷就她這個小祖宗。”

“說她兩句怎麼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要是她不是我孩子,我才懶得說呢。”

媽媽的聲音一句疊著一句,我知道那是說給我聽的。

熟悉的緊張感又開始爬上我的心臟,雖然我的心已經不再跳動,但強大的羞恥感還是讓我鼻子一酸,落下淚來。

對不起,爸爸媽媽,有我這樣的孩子讓你們蒙羞了。

我無奈地蹲在垃圾桶旁。

其實我不是非要吃這個湯圓的,隻是書裡說,新年吃了湯圓,來年一家人都會平平安安的。

我想要變得更聽話,至少可以控製住我自己的情緒,這樣爸爸媽媽就不會那麼累了吧。

可是,現在熱乎乎的湯圓逐漸變冷,黑色的餡料流出來,我連觸碰一下都很困難。

為什麼鬼也能感到心痛呢?

沒關係的……

冇了我,爸爸媽媽和雲挽一定會更幸福的。

我把我自己塞進客廳的小角落裡,煙花好漂亮,我終於能夠不被它綻放時候的巨大聲音嚇到,安安心心地看一場煙花秀了。

……

夜深了,因為要守歲,爸爸媽媽並冇有去睡覺。

媽媽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其實我隻是想要她長長記性。”

爸爸歎了一口氣,點燃了一支菸。

“家長會的時候,張老師說清妍膽子太小了,連上課回答問題都做不到。”

“一張嘴,話還冇說呢,聲音就開始抖。”

爸爸伸出手臂抱住媽媽,“孩子還小啊,醫生不是說她這種小孩兒天生就比較敏感不要太擔心了。”

“我怎麼能不擔心呀,我是她媽媽,”媽媽的眼底有淚光閃動,“我們終有一天會老,那個時候她要怎麼辦呢?”

“公司會要一個說兩句話就哭的員工嗎?”

“她一個人生活能承受住社會的壓力嗎?”

媽媽的一聲聲疑問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刃直直插向我。

原來媽媽已經為我考慮了那麼遠。

是我不爭氣,才讓媽媽這麼擔心。

對不起,媽媽,我也很想當一個正常的小孩。

我看著強撐著堅強的媽媽,嚎啕大哭地跪在他們麵前,一下又一下地磕頭。

爸爸媽媽,以後你們不用再擔心我了。

我這個矯情鬼再也不會麻煩你們了。

4

“實在不行我們帶孩子去看看心理醫生吧。”爸爸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試探。

“我看網上的那些教授說高敏感小孩有專業醫生的介入,成長會更健康。”

媽媽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心理醫生一個小時都得三百塊,雲挽還要上舞蹈班。”

“家裡冇有那麼多錢。”

她的聲音逐漸低下去,“也不能再讓挽挽一直讓步了。”

“說什麼呢,”爸爸唇角抿起一個無奈的弧度,“苦什麼都不能苦孩子,以後下班我去跑外賣吧,一個月也能多賺點。”

“本來你跑業務就累……”媽媽心疼地看著爸爸眼底的青黑,“那我以後多接一些彆的公司的代賬。”

“日子總能好起來的。”爸爸把媽媽摟在懷裡,“女兒們能健康成長我們累點兒不算什麼。”

我哭著撲進他們的懷裡,雖然知道他們聽不見,但是還是忍不住:“冇事的,我已經死了,以後也不用再花那麼多錢看病了。”

“挽挽一個人的話,你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爸爸媽媽依偎在沙發上度過了這個除夕夜,我把自己放在他們的中間,貪婪地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安全感。

大年初一是個天氣很好的日子。

媽媽一大早給我和雲挽包了紅包,喊我們出來吃早飯,去爺爺奶奶家拜年。

“清妍,起床吃早餐了。”

媽媽敲了敲門,冇有迴應。

“你還在生氣嗎?”媽媽的聲音逐漸大起來,隨後她想到了什麼,放低了聲音,“是媽媽錯了,昨天不該嚇你。”

門內還是一點動靜都冇有。

“趙清妍你鬨夠了冇有。”

一直冇有得到迴應的媽媽終於還是忍不住生氣了。

“你怎麼就這麼記仇?不就是說了你兩句嗎?我是你媽,說你兩句你還氣上了。”

空氣中傳來似有若無的血腥味。

媽媽失去了耐心,狠狠擰開了門把手:“趙清妍,你給我滾……”

聲音突然被掐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