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現在的顧染自是知道顧寒霄當初對自己的心意究竟如何,但彼時的顧染對此卻並不知情,他隻知那時的顧寒霄對他很是寵愛了一段時間,簡直是要什麼給什麼。

上元節,顧染很想去看花燈,顧寒霄便推阻了前來將軍府拜訪的一眾文臣武將們,完全不怕得罪他們的模樣,任他們侯在將軍府的大門外,帶著各路的名貴珍寶,點頭哈腰的跟這府裡的管家侍衛們說好話,自己則帶著顧染從將軍府的後門穿行而過。

元月裡天氣尚寒,顧寒霄怕他凍著,出門前給他披了長及腳踝的雪白鶴氅,又命下人給他拿了暖手用的湯婆子,把人裹的嚴嚴實實,這才帶著他出府。

月色嬋娟,燈火璀璨,街上行人攘來熙往,遊人商販項背相望,顧寒霄緊緊的牽著顧染的一隻手,穿過人聲鼎沸的街道,在那路的儘頭,一處小攤販前停下,陪顧染一起挑選花燈。

賣花燈的老大爺見二人衣著容貌,處處不似凡人,幾十年來難得一見,連忙從長長的攤位一端跑到另一端,喜笑顏開的招呼他們,先是問他們喜歡什麼樣的花燈,讓他們隨便挑隨便看,後又問顧染二人,可有什麼心願?

“若有心願,可以提筆寫在燈上,然後將之掛在禪門寺裡的最高最大的古樹之上,那寺院百年古樹與旁的不同,相傳是得太一神君的照拂,很是靈驗。”

顧染知道這種燃燈表佛之事不過是討個彩頭罷了,當不得真的,卻還是被那老者說的動了心,忍不住躍躍欲試,願望他自然是有的, 他看著那花燈,剛想開口,卻不想街上人流擁擠,提著燈盞的孩童們更是喧囂打鬨橫衝直撞,一青衣男人被人流推搡著,身體不受控製的朝著顧染身上撞過去。

顧寒霄下意識的用手護著顧染,雙手攬著他點腰往旁邊躲,待確定顧染完好無損時纔回頭,剛想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卻在看見那人麵容時怔愣在原地。

那人著一襲青色的衫子,樣式普通,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文雅至極,墨發如綢,長眉入鬢,一雙鳳眸細長,下眼瞼處生了一顆米粒大小的鮮豔紅痣,那顏色殷紅如血,給那張冷然寡慾的一張臉平添幾分妖冶惑人之色。

他被一群孩童撞的身形不穩,虛晃兩下,堪堪穩住身形,側頭,見自己竟不小心撞翻了顧寒霄手裡的花燈,便對二人頷首道歉。

顧寒霄冇應,目光一直落在他眉眼之上,好半天收不回來,反倒是一旁的顧染知道那人該是無意之舉,對他開口道:“無事,公子不用放在心上,一盞花燈罷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花燈,見那花燈的左下角被磨破了一個指腹大小的洞,破損了,該是不能再往樹上掛了,但顧染並未將此放在心上,這東西並不貴,幾文錢一個,壞了就壞了,無非是再花錢買幾個罷了,青衣人卻從口袋裡掏出錢來,遞給那賣燈的老者,用來表達自己的歉意,再次對顧染二人道了歉後,朝著二人相反的方向行去。

賣燈人怕顧染二人嫌他攤上的花燈質量差,不經摔,不再買他家的花燈,忙接著方纔的話題問顧染:“小公子,您還冇說,這上麵究竟要寫什麼?”

顧染想了想,道:“請等等。”

他側頭去看顧寒霄,本想詢問他的意見,這才發現這人的目光自那青衣人離去後一直未收回來。

顧染心裡覺得奇怪,問他怎麼了,顧寒霄這纔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說無事,隨即又笑道:“就寫,‘染兒開心順遂,一世安寧’吧。”

顧染忽的笑了,他也是這樣想的,不過是把他的名字換成顧寒霄的名字罷了。

那老者便提筆了落下那幾字,墨色濃鬱,一筆一劃的描繪在那水紅色的燈盞之上,他嘴裡笑嗬嗬道:“公子不妨多許幾個,都說好事成雙,把你們所有的願望都寫在上麵,這樣你們所有的願望就都能成真了。”

他年齡真的很大了,他一笑,顧染這才發現這人連牙齒都掉光了。

顧染看著他花白的頭髮,似是忽然想到什麼,當真又多買了他幾個花燈。

他自然是希望他跟顧寒霄能不離不棄,白頭偕老的,顧染喜歡誰便忠於誰,心裡眼裡都隻裝的下一個人,世事繁華多彩,海桑陵穀,而顧染所求的不過是一片真心罷了。

名字他不敢寫出來,畢竟他與顧寒霄同為男子,又畢竟顧寒霄是大魏聲名赫赫的武安君,隻落筆‘白首不離‘四個字,隻這四個字,顧染便很知足了。

當然了,他也希望大魏能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老者誇讚他心腸好,小小年紀就知道憂國憂民雲雲,顧染想的卻是,若大魏冇有戰事,顧寒霄就不用去邊關,顧寒霄不去邊關,就能多些時間留在家裡陪他了。

等人群消散,繁華落儘,二人歸家之時,喜不自勝的顧染終於注意到顧寒霄比平日裡更加沉默。

顧染見他不開心,心裡的雀躍之情也跟著消減,他自己思索著,這人為何憂心呢?終歸是分析不出來這人是被何事牽扯心神,隻能主動去牽顧寒霄的手,卻不想被顧寒霄下意識的甩開了。

他有些心不在焉,徑直往前走了許久,他又手長腿長,隻走了幾步就與顧染拉開了距離,顧染追不上他,等顧寒霄想起他時,顧染已經被他遠遠的落在身後。

……

顧染回去後,躺在床上睡不著。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望著黑魆魆的空氣發呆,看著看著,忽然就想起方纔在鬨市上碰到的那名青衣人來,先前還不覺得,眼下這麼仔細的回想,顧染忽然發現,那人的麵容對於他來說好像有些眼熟,但眼熟在哪裡,顧染之前又是否真的見過他,顧染卻不得而知了。

此後兩天,顧寒霄再未找過顧染,而顧染卻總是忍不住的去想他,便去他住處尋他,並不見其身影。

顧染隻能詢問那些守在他門外的帶刀侍衛們,問他們顧寒霄去哪裡了?那些侍衛說他們也不知道,主子的事情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哪裡敢隨便過問?

顧染隻能回去,在自己房間等了一個時辰,等到天色黯淡,他草草的扒了兩口飯,又往顧寒霄的寢室跑,結果還是冇能見到人。

一連幾次皆是如此。

顧染忽然意識到,顧寒霄若是想見他,他就要隨叫隨到,而自己若是想要主動的去見顧寒霄,那不亞於是難於登天,顧寒霄身處邊關之時就算了,他眼下就在這大魏皇城裡,顧染卻還是尋他不得。

顧染心事重重,飯也無心吃,睡也睡不好,如此又過了幾天,這將軍府裡忽然多出一個人來,正是那日在街上見過一麵,下眼瞼處有顆紅痣的男人。

顧染心裡的不安隨著那青衣人的到來而擴大了許多,他不知顧寒霄把那人請到自己的將軍府裡做什麼,心裡困惑不解,卻無人能解答他,有時便很想找到顧寒霄,讓他給自己一個解釋,卻又忍不住安慰自己,大抵是自己多想了。

直到某天,他在花園裡,看見那青衣人正靜靜撫琴,顧寒霄就坐在他對麵,神色溫柔的看著那人。

顧染被顧寒霄的神色刺激到,心臟像被人不計力道的攥了一把似的,狠狠的疼了下,他想走過去,想找顧寒霄問個究竟,卻被一旁的帶刀侍衛給攔了下來,那些侍衛對他很是委婉人勸阻道:“小公子請回吧,將軍現在恐怕是顧不上你。”

其實不用他們說顧染也看出來了,顧寒霄的確冇時間見他,他正在忙著陪美人呢。

顧染無奈之下,隻能托付那侍衛轉告顧寒霄一聲,說自己有事要見他,就在自己的房間裡等著他,他若空閒了,可去與他這個兒子一敘父子之情。

他說這話時是帶了幾分嘲諷之意的,侍衛們不知其中表裡,聽不出來,顧寒霄卻是能聽懂的。

那侍衛倒也不負所望,幫他把話一字不落的傳達給顧寒霄。

晚時,顧寒霄終於來了,顧染當時問他:“那青衣人是你朋友麼?你們以前就認識?”

其實顧染當時更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但他問不出口,還是有幾分僥倖的心思在裡麵。

顧寒霄卻並未給他任何交待與解釋,隻看了他一眼,那神色說不上冷淡也並無多少熟絡在裡麵,顧染被他看的心思消沉,心裡隻覺難過,這人的一眼,比外麵那些多少的刀槍劍戟還要傷人。

顧寒霄隻道:“早點歇息,旁的不要多想,便起身離去了。”

青衣人便一直在將軍府裡住了下去,顧染從府裡那些下人嘴裡聽到他名字,下人們喚他雲魄公子。

他與顧寒霄似是很投緣,朝來撫琴晚來飲酒,杯酒言歡,顧染則徹底被顧寒霄冷落在了一邊。

待顧寒霄休沐結束,回關之時,那雲魄公子居然也被他一併帶走。

顧染那時才意識到他該是被拋棄了。

他曾經一度以為顧寒霄是移情彆戀了,他大抵是在燈會上對那雲魄公子一見鐘情了,不然上元節那日也不會一直盯著人的背影看呢?

他雖然難過傷心,但有那麼一段時間,顧染就是不能從那段感情裡走出來,他總是一邊在心裡罵自己犯賤一邊又跑顧寒霄的寢室裡跑,兩眼墨墨的望著那空蕩蕩的房屋睹物思人。

該說是機緣巧合,便是他在顧寒霄的寢室裡黯然傷神之際,無意中撞翻了那懸掛在牆壁之上的一副刀戟。

顧染彎腰將其撿起來,重新把它懸掛在牆壁上時,不小心按到那壁上一處青磚,隨著一陣轟隆隆沉悶聲響,原本嚴絲合縫的牆壁忽然從中間開裂挪動,待那動靜停止時,顧染麵前赫然出現了一扇一人高一人寬的門縫來。

顧染神色一滯,看著麵前那黑洞洞的密室入口,一時竟不知自己該不該進去。

這密室既然設的如此隱蔽,那該是顧寒霄不想被人發現,這裡麵或許藏了很多對顧寒宵來說很重要的東西,但顧染又對顧寒霄的所有事情太好奇了,他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拿了桌上燭火,彎腰踏過那石門。

密室裡光線很暗,並無任何視窗,常年不見陽光暗無天日,卻無那種難聞的潮濕氣息,或許是顧寒霄在府裡過夜時,會進這密室裡待上一待,燃一燃熏香之類的。

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高舉著手裡的燭火,昏黃火光晃動,映照出牆壁之上的一副畫,顧染那時的視力還完好,並不像他眼下這般半瞎的模樣,燭火的光線雖並不十分明亮,顧染還是一眼就看見那畫上畫的是個男人,是個手持利刃,一身青衣,長髮隨風飛舞的俊美男人,或坐或站,或怒或笑,一副挨著一副,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顧染乍一看見,還以為那畫中人是自己,但很快他就發現他太過自作多情了,這些畫繪的很是傳神,似能無聲勝有聲般,那畫中人不管是眼神還是氣度,都與顧染有很大差彆。

顧染心裡莫名一空,也不知為何。

他想要看的更清楚些,下意識就將手裡燭火舉的更高,這纔看見那畫中人長眉入鬢,一雙鳳眸細長,那下眼瞼的位置上,有一顆用硃砂點綴的,米粒大小的豔冶紅痣。

一瞬間,顧染心神大震,手中燭火差點拿不穩。

他思緒紛亂,舉著手裡燭火,對著牆壁之上那些畫像,一副一副的仔細看過去,最後在穿盔帶甲的年輕武將的畫像前停下,若說之前的那些畫像裡的人不是他,那麼眼前的畫中人與他的差距就更是差了十萬八千裡,這人身姿挺拔如鬆柏,氣勢如虹似寶劍,手中握著一把出了鞘的利刃,整個人漂亮至極又淩厲至極,看的人簡直挪不開眼。

他看的入神,未注意到手裡燭火舔了一下那牆上畫紙,等顧染回過神來,眼前已經是濃煙滾滾,滿室的畫像毀於一旦。

顧染慌亂中隻搶了幾副畫像出來,之後有侍衛來救火,顧染被提著水桶的下人們不小心的衝撞推搡,差點跌坐地上,他扶著一旁門框才勉強站穩,臉上表情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漠然。

那天晚上,顧染於睡夢中夢見了一個人,衛謖,他其實是見過衛謖的,在他剛被顧寒宵帶回將軍府的時候。

那人站在他麵前,他記得那人身量很高,也可能是他當時過於年幼,太過矮小,他還記得那人居然臨下的看了他一會兒,似是意識到顧染太矮了,還不到他膝蓋高,便上前一步,單膝跪在他麵前,開口問他:“你叫什麼?”

他聲音冷清而乾淨,很是悅耳好聽,似咚咚泉水那般清澈明朗。

顧染怯生生的看著他,結結巴巴的語氣:“月……月兒……”

衛謖又問他:“姓什麼?”

顧染搖頭,“冇有姓。”

衛謖沉默了會兒,繼續道:“你娘呢?”

顧染還是搖頭。

“不知道。”

他又努力的想了想,似想起一些什麼,“她被壞人抓走了,她讓我跑,她把我抓起來,從窗子裡扔到外麵的草地上……”

衛謖暫時未說話,隻深深的看他一眼,片刻後從他麵前站起來,轉身走到門口,又忽然回來。

他做了一個在顧染看來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的動作,那人居然彎腰抱了抱他,將年幼的顧染從地上抱起來,抱到床上去,又以指為梳,幫他把鬢邊亂髮梳理到耳後去。

他對顧染說了什麼,當時的顧染太小了,衛謖聲音壓的又很低,顧染根本冇聽清,又隨著時間推移,就連關於他與衛謖的一麵之緣的回憶都淡了。

顧染從夢裡醒過來,看著頂上出神。

他忽然明白了,他為何會覺得那雲魄公子眼熟了,因為那人的眉眼跟他印象裡的衛謖有些相似,尤其是那人下眼瞼處的那顆痣。

顧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下了床,去照鏡子,看著鏡裡人的五官,胸腔裡霎時空了個徹底。

顧寒霄從邊關回來,得知衛謖的畫像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簡直是勃然大怒,他該是不遠萬裡的從邊關策馬而來,身上盔甲還未褪下,他進了顧染屋子,不及說話,先將身上甲衣脫下來,一把摔砸在顧染麵前,冷聲道:“你膽子未免太大了。”

顧染從冇見過他如此惱怒的模樣,有些被他的態度嚇到,從床上驚坐而起,怯生生的跟他道歉:“對……對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平息顧寒霄的怒火,顧寒霄以前對他冷冷淡淡,後來對他極儘溫柔,像這樣大發雷霆的對著顧染卻是第一次,顧染看著這樣的顧寒宵,有些不知所措,歉意都在臉上,卻不知道該怎樣讓他息怒。

他的確不是故意要燒燬衛謖畫像的,這簡直是碰了顧寒霄的逆鱗,這麼些時日,顧染也想明白了,若說顧寒霄不愛衛謖,那連鬼都不會信,那滿室的畫像豈是一朝一夕能作成的?

顧寒霄愛衛謖之深,顧染但凡想起那間密室,便能窺探其中的用情至極來,於他來說又心如刀絞。

他將無數的畫像從自己的寢室裡抱出來,小心翼翼的呈到顧寒霄麵前。

“對不起,我補救了,這段時間我找了許多畫師去畫衛將軍的畫像,有十幾個,上百副,這裡麵都是我挑選的我覺得最為相像的,你不如先看看,不滿意了我再找人畫,真的對不起。”

顧寒霄冷眼看他,剛開始衝進來時的滿身怒火已經隨著顧染怯弱而內疚的模樣消散了許多,耳邊就聽顧染話鋒一,結結巴巴的開口轉道:“我……我道歉了,我也……想辦法補救了,你……你呢?你能給我道歉麼?”

顧寒霄皺眉,似是不解其意,隻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被冒犯的感覺,他這種人向來是高傲自負的,怎會覺得自己有錯?

他薄唇開合一下,似是想說什麼,話未出口,就見顧染淚流滿麵道:“你……究竟把我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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