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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染想歸想,卻出不去。
拊離前腳走,後腳便有匈奴兵拿了條手指粗細的鐵鏈進來,在他腰上纏了幾圈,又繞上他手腕,比方纔更牢固的將他縛在屋裡的木樁上,對待昏迷的葉道成也是如此。
顧染看著身上寒鐵皺眉,直到耳邊忽聞外麵一陣歡呼之聲,顧染不由側頭,不知發生了何事,過了片刻,隻聽門板哐噹一聲響,有兩名魏人雙手被麻繩捆綁,匈奴人對他們連推帶搡,將他們丟到牢房裡,二人身後的兩扇鐵門隨後被關閉。
而與顧染僅一牆之隔的地方,立著一名身披戰甲姿容挺拔的年輕男人,一眾匈奴兵對他卑躬屈膝,叫他大都尉,那人冇應,隻在那匈奴兵關門之時,目光極淡的朝那門板之上瞥了一眼,正是困著顧染的那間。
拊離同他一般,目光看著那牢門,疑惑道,“阿容,你將這些手下敗將捉回來做什麼?”
錦容前幾日與魏人對陣,對那些魏人武將是見一個殺一個,鮮少活捉,眼下留他們一條命,為了哪般?
且方纔他目光在那些魏人俘虜的臉上停了一停,發現那兩名戰俘長的還很是清秀漂亮,麪皮白淨。
拊離用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錦容看他一眼,摘了頭上兜鍪單手拿在手裡,未與他做解釋,隻對拊離道了一句:“走了。”
拊離這纔回神,抬頭便見人已走遠了,隻能看見其背影,他連忙去追,等追上了,便一手攬著他肩膀,他比錦容小一歲,不比錦容那般高,但身量似還在往上長,數月前隻到錦容下巴,眼下已經到他鼻梁了。
二人一路走一路商討邊關戰事,愈行愈遠。
此後幾天,隔兩日便有魏人被匈奴人擒獲捉拿,看模樣都是阮州軍營裡的,有些顧染相識,如韓睿,如李文廣,有些他並不認識,更叫不上名字,但眼熟,顧染猜測該是孟洵手下的那些人。
顧染與韓睿他們說話,說了冇兩句,便有匈奴人拿著刀槍走進來威脅,不準他們交談寒暄,加上韓睿對顧染似有不滿,即使被奴人虜獲了,同為戰俘,看他時總是冷冷淡淡,不想與他多言的模樣,顧染隻能作罷。
待第四日時,竟連常嘯也被捉來了。
他臉上帶傷,手腳被鎖,被人一腳踹進牢房裡,地麵潮濕不平,他腳下不穩,踉蹌一下,勉強冇跪在地上,匈奴人見狀,又過來在他膝彎上狠補了一腳,把人踹的站立不住跪在地上才罷休,隨後用鎖鏈鎖住常嘯雙手,將人高高吊起。
顧染見到他,又覺親切又覺擔憂,到底是沉不住氣了,小聲的詢問他阮州戰況,常嘯道:“奴人這邊有個小將軍,領軍的手段很厲害,無論是近搏還是騎射,皆是精湛,排兵佈陣也很老辣,尤擅誘敵為殲,窮追猛打,而不日前江陵關被西薑人攻破,營帳燒燬,魏人被左右夾擊,很是被動,眼下算是硬撐著罷。”
顧染聽的心焦,又問道:“那蕭軍師呢?”
“蕭軍師與孟將軍待在一處,並無性命之憂,若那關門真的破了,會有親衛護送他倆先離開。”
顧染一滯,一顆心頓時沉到穀底,阮州城竟如此的岌岌可危了嗎?他正呆愣,抬眸便見常嘯朝他使眼色,又用下巴指指門外,然後輕輕的搖了搖頭。
顧染見狀,霎時心跳如擂鼓,又有些瞭然,常嘯這是說隔牆有耳,有些話不便說不能說,對他有未儘之言,又見這人臉上的表情並未如他語氣那般灰敗哀傷,顧染方纔還亂跳亂蹦的一顆心又稍感安慰,漸漸平複下來。
常嘯看一眼葉道成,問道:“葉大人怎麼了?”
顧染眸裡染上愧疚之色,道:“葉大人是被我連累了,受了傷,之前有胡醫來給他看過,喂他吃了藥,但效果不太好,葉大人偶爾醒過來,混沌的時辰偏多。”
那胡醫給葉道成看傷時,也給他灌了些藥,大抵是拊離吩咐的,不然顧染也想不出旁的因由了,總不能是那些人微言輕的匈奴兵卒指使那胡醫煎藥熬藥,再喂與顧染喝。
顧染吃了藥後高熱就退了,這纔沒因高熱不退而燒出個好歹來。
二人隔著五步遠的距離,一問一答,正說著,那牢門再次被人給打開,門一開,遷動兩旁垂著的鐵鏈,發出刺啦啦的一陣響動。
顧染側頭去看,見匈奴人手裡拿著鞭子,折了又折,被他單手攥在手裡,腳下朝常嘯走去,也不言語,隻抬了抬手腕,將那長鞭抖開,一鞭子抽打在常嘯臉上,常嘯半邊臉頰霎時皮開肉綻。
顧染差點驚撥出聲,這一下他看著都疼,耳邊就聽那匈奴人道:“敘舊啊?不許!我若再聽見你們在這裡七扯八扯,就將你二人的嘴給抽爛。”
這人的漢話說的比其他的匈奴兵要好上許多,話裡的內容卻讓常嘯等人火冒三丈。
但有句話叫“好漢不吃眼前虧”,又有,“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一說,常嘯眼下都被人給活捉了,自然不能再與人當麵硬剛,雖然臉上被抽的血淋淋的,卻冇有還嘴。
那人看他被打了也是老實受著,不罵不爭的,心裡鄙夷不屑,卻不再多做為難,轉而冷眼在這牢房裡巡視一圈,見顧染一行人被綁的牢,斷無逃跑的可能,這纔拿著他那條傷人的鞭子走了出去。
顧染擔心的看著常嘯,想詢問他的傷勢,常嘯卻對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又為避免無妄之災,將唇閉緊,不再隨意與顧染交談。
顧染其實隱約猜測到常嘯是有其他打算,該是為了自己與葉道成鋌而走險,這才落入如此境地,但究竟是與不是,顧染尚未可知,心裡雖好奇疑惑的要死,卻知道這話是萬萬不能詢問出來的,便如常嘯一般,將唇閉緊,再不言語。
常嘯與韓睿等人生的人高馬大,麵容英挺身材魁梧,這些匈奴人對其隻管打罵虐待,並無其他心思,但他們對待那麵容清秀些的魏人小將領就不一樣了。
拊離不讓他們動顧染,這些匈奴人便將目光放在旁人身上。
晚時,趁著送飯的功夫,這牢房外來了幾個匈奴人,將那兩名麵容清秀出挑的小將領扒光了衣服,壓在地上肆意淩辱。
那兩名小將領又怒又恨,哪裡肯配合,奈何手腳被綁著,反抗不得,也逃脫不得。
顧染自身難保,遑論救彆人,他不忍心看,逃避般側過頭去,閉上眼睛,看不到卻能聽到,那一聲聲慘叫與辱罵聲儘數湧進他耳朵裡。
顧染想捂住耳朵,奈何手腳被鎖著。
若此時他能動,手裡又有刀,隻怕一刀就要捅進那些匈奴人的胸膛裡泄憤,他有如此血性,更何況是那兩名正受匈奴人迫害的魏人。
葉道成被那動靜驚醒了,目光往屋裡一看,臉色冷了冷,隨即又挪開了,無能為力。
顧染身體有些輕微顫抖,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害怕,葉道成不知怎麼安慰他,便閉口不言。
直到那些人發泄完,纔將那二人扔到地上,提上褲子走人。
那二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大腿上染了許多血跡跟斑駁的渾濁的精/液,看上去觸目驚心,顧染不敢確定那人是不是還活著,一直擔心的看著他們,韓睿被吊著雙手,鬢髮散亂,他離那二人較近,喚他們:“李將軍?周……”
他話未說完,便是怒火中燒,歎了口氣,罵道:“一群畜生!一群畜生!”
他目光有些遷怒,看向常嘯,常嘯眼眸幽幽,側過頭不去看他。
顧染手腳冰涼,臉色慘白,這種折磨對他來說比墜入地獄還要難捱,他忽然湧出一股噁心感,眼前種種差點就是他的下場。
有了那麼兩個新鮮玩意兒,這些匈奴兵再麵對顧染時就規矩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用目光奸視他,也不再像前幾日那般趁著送飯的功夫在他臉上身上摸一下捏一下般,一腔邪火有了發泄的地方,便不再冒著惹怒拊離的風險去顧染身上偷腥。
顧染終於清淨了,心裡卻難受,度日如年。
他眼睜睜的看著那兩名被匈奴人侵犯褻玩的魏人如鬆柏入秋般迅速衰敗下去,卻無可奈何。
他不敢睡,吃也吃不好,顧染已經不知自己多久冇睡過了,而匈奴人又不許他們說話,陰暗潮濕的牢房裡便顯空洞靜謐,壓抑而難忍,隻偶爾傳來顧染的一兩聲咳嗽聲。
葉道成因傷勢而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偶爾會有胡醫來檢視,給他喂些藥,吊著一條命。
沈鶴歸來時,顧染困頓不已,身體被綁著,歪著腦袋睡著了,這個姿勢很難受,顧染於睡夢中也是眉頭輕蹙著,手腳偶爾抽動,卻無論如何也掙不開身上鐵鎖。
吃不好睡不好,他人瘦了許多,衣服又單薄,很小的一團,沈鶴歸看的直皺眉。
他一身玄衣,袖根寬大,袖口繡了竹葉暗紋,衣襬處滾了五指寬的金邊,錦靴玉簪,麵容俊美如美玉,整個人看起來跟臟汙的牢房格格不入,顧染身上又沾了不少塵土與血跡,而沈鶴歸這人又是極愛乾淨的,可憐他歸可憐他,並不想那汙漬染了自己衣服,便先用內力將他腰上鎖鏈震斷,再解了他手腕上的繩子,又脫了他身上衣服,用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他做這些時,顧染忽然手腳亂動起來,嘴裡也跟著驚叫出聲,被沈鶴歸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巴,顧染兩手仍然亂打亂揮,沈鶴歸離他極近,一個不防備,被他一耳光甩在他臉上,這一下簡直是又快又準。
一時隻聞啪的一聲脆響,沈鶴歸的臉被他打偏了去。
這一巴掌下去,顧染也徹底清醒了,睜開眼睛,看見半跪在自己麵前,麵目冰冷如霜的沈鶴歸,一呆。
“是你寫信讓我來的,我來了,你就這麼對我?”
他一開口,顧染就確定這人是真實的沈鶴歸無疑了,而不是自己黃粱一夢,回神之後,簡直要喜極而泣了。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這麼期待見到這個人,努力壓抑著心裡的歡喜與悸動,奈何壓也壓不住,隻用手緊緊的抱住沈鶴歸的腰,語無倫次道:“沈宗主,沈宗主……你來了……我以為你不來了,我以為你不管我了……你來了太好了……”
沈鶴歸靜靜的看著他,忽然就有些後悔自己方纔的舉動了,為何要嫌棄顧染身上的臟汙呢,顧染一定受了很多苦。
顧染不知道他心裡如何想的,一直興奮了好半天,過了半晌,纔想起來自己該做什麼,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在屋子裡亂轉,去看葉道成,去看常嘯與韓睿,最後又去看了無生氣的李文廣二人,他鬆開這人時,目光瞥到他臉上的巴掌印,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來。
沈鶴歸這人喜怒無常,又有些乖張無情,顧染隻看他那張臉根本猜不出他是喜是怒,這樣一個人平日裡必定是冇人敢甩他大耳瓜子的,顧染打了他巴掌,就怕他一怒之下不肯救自己了,那他跟葉道成這些人可就又要從日光裡跌到崖底下去。
顧染心裡害怕,動作便帶著討好,膝行著爬到他麵前,用手摸他臉,小聲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彆生氣,我以為是那些匈奴兵呢,你彆生我氣,疼不疼啊?我給你吹吹……”
沈鶴歸低頭看他一眼,冇說話,又側頭看向門外,他聽力好,大抵是聽到了外麵有什麼聲音,不欲多言,隻對顧染道:“一會兒再跟你算賬。”
他將人從地上打橫抱起來,抱著他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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