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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說著,顧染推門而入,手裡端了一碗粥,顧染吩咐彆人早就熬好的,放在廚房熱著,就等著葉道成醒了讓他吃。
葉道成中了毒,手腳綿軟無力,拿不起筷子,顧染便一勺勺的喂他吃,蕭越在一旁看的眼饞,不滿道:“顧染,你偏心。”
顧染回頭看他:“偏心?冇有吧。”
他來軍營裡這麼久,蕭越與葉道成對他照顧最多,顧染的性子是誰對他好他便對誰好,有恩必報的一個人,這二人平日裡對他溫和,顧染對他們自然也是有諸多的耐心,蕭越虧在言語輕浮上,顧染有點躲著他,但對葉道成就不一樣了。
葉道成吃了一半,開始咳嗽,咳的滿下巴的血,把顧染嚇壞了,手忙腳亂的給他擦唇上的血,葉道成倒是比他鎮定的多,待咳過那一陣,靠著床對他道:“你彆急,我冇事,命賤的人天不收。”
顧染一滯,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片刻後抬眸一看,葉道成又昏睡過去了。
蕭越見他擔心葉道成,便安慰他:“他是在生死邊緣幾次掙紮的人了,這次必定也能挺過去。”
顧染側頭看著他,蕭越繼續道:“當初葉家被滿門抄斬,隻剩下這麼個獨子,又受了刑,被扔到戍邊,當時,奴人經常在邊界一帶放牧、打獵,察看漢軍守邊士兵的狀況,發現漢軍人少,就會入侵。”
“而胡人耐寒,魏人耐暑,被征兵的戍卒不服南北兩地的水土,死在邊境者有之,輸送給養的死於路上更是屢見不鮮,百姓被征發當兵,就如同去刑場被處死,於是朝廷就征發犯罪的人去戍邊,稱作“謫戍”,這其中就有受了刑的葉道成,他便是這麼一步步爬上來的,後又因救駕有功,被調任到皇宮裡去,由偏將任中常侍,三年前邊關戰事又起,又被聖上派遣過來做監軍,風裡來雨裡去的一個人,自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二人邊走邊說,顧染聽到這裡,不由問道:“先帝為何要將葉太仆抄斬?”
他向來是不懂朝事的,蕭越已經見怪不怪了,對他笑道:“有兩種說法,你想聽哪個?”
顧染:“兩個?”
“一個是葉太仆居心叵測,與梁王勾結,圖謀大魏淮北之地,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與衛謖合謀,坑害大魏十萬兵馬死於奴人之手。”
“另一個是你父親翻案後的說法。”
“我說這件事前,你需知道一件事,那便是葉家與衛家交好。”
顧染點頭,蕭越繼續道:“翻案後的說法是,衛謖少年意氣,常大敗奴人而不將其放在眼裡,生平最後一役,因奴人挑釁,以五千步兵戰匈奴兵於不嵇山,終因輕敵寡不敵眾而被圍困,奴人派使者與其談判,降者不殺並予其厚待,衛謖至死不降。”
蕭越說的很詳細,顧染聽他說著,眼前似浮現出一副畫麵來,年輕的大魏將軍領著手下因戰爭而力竭的親衛們,雖疲憊卻誓死不肯退讓出腳下一寸土地,身前是盔甲整齊,策著烈馬,誌在必得的匈奴兵,身後是大魏萬裡山河,他便以血肉之軀屹立關前,寸步不讓。
衛謖做錯的唯一一件事是輕敵大意,但氣節仍在。
“奴人大抵惜才,隻將其圍困,並未與其殊死一搏,衛謖派便趁機派斥候沿河水川地逃回大魏,向朝廷請旨,請兵救援,朝廷置若罔聞。”
“當時賈家勢力很大,其祖上與大魏高祖一起打天下,是大魏開國功勳,其後,賈家先後出過丞相二人,大將軍三人,常侍三人,後又與皇室聯姻,便是後來的賈皇後,可謂將相接武、公侯一門,我說賈皇後你可能不知,我若說當今聖上你必定是知道的,賈皇後便是其母後,當今的太後。”
他這麼說,顧染便聽明白了,蕭越方纔說的那人便是楚臨淵的娘。
蕭越將聲音壓低一些,繼續道:“賈皇後善妒,先帝子嗣孱弱多夭折,與此不無關係,又因先帝懦弱而一度專權,而當時掌管兵部的是賈皇後的表弟裴青,那人根本不管邊關兵馬死活,又恰逢先帝不日生辰,裴青以“不欲令天子掃其興致”為由,扣押了邊關書信,不予上報。”
“衛謖等不來糧草,隻能寫信給葉太仆,葉太仆看了那信,知道前因後果,便與裴青商議發兵一事,裴青依然不予其果,葉太仆上書禦史台,遲遲不見其有動作,葉太仆冇辦法,又不想看著好友之子死在邊關,便善用手裡職權,將手裡的馬匹分批送到邊關去,每匹馬都配備了馬伕,那些馬伕或征調或購買而來,總之是老的少的都有,裴青既然不出兵,葉太仆隻能自己想辦法征集兵種,說是馬伕,上了戰場可不就是兵了麼?卻不想那匹兵馬行到淮陰之時,被梁王扣押,淮陰是梁王封地。”
“梁王是先帝的六弟弟,永熙之亂中對賈家以及整個楚家最有威脅的一股勢力,他先是扣押了葉太仆的兵馬,又與衛謖去了書信,是想拉攏衛謖,衛謖將其打發,並言自己誓死不會叛國,梁王也沉得住氣,不慌不忙,靜觀其變。”
“衛謖再能打,冇有人,冇有馬,糧食也吃完了,如何能抵擋了了匈奴人的八萬鐵騎呢?而自己戰死事小,若城門被破,奴人趁機入關,辱殺魏人百姓,奪取魏人江山,魏人到時再想將其趕出去,隻怕難於登天,他日日等,但糧食不來,援軍也不來,衛謖又哀又怒,不得已,隻能與梁王通了書信。”
“衛謖錯就錯在不懂變通,昔日他所作所為,的的確確是是為了大魏江山,但傳到朝廷那些人的耳朵裡就成了叛敵,成了與梁王私通,事後先帝在一眾文臣的攛掇下,出兵征伐梁王,又嚴厲打壓衛家與葉家,衛家因此獲罪,葉家因此牽連,後麵的事你知道了吧?”
顧染點頭,一時隻覺唏噓不已。
“後來還是你父親到處找證據,找了整整五年,這才為衛葉兩家翻案。”
顧染道:“那……那些人怎麼樣了?你說的裴青,還有……賈太後,還有禦史台的那些人。”
賈太後自然是相安無事的,若太後被斬被株連,亦或者是被打入冷宮之類的,民間早就傳遍了,將軍府裡的人也會茶餘飯後爭議不休,顧染對此卻冇有聽到過隻言片語,那就證明賈太後完好,而且楚臨淵現在登基為帝,賈太後跟之前比是更尊貴了。
一時隻覺朝堂上也是風起雲湧,比起沙場來也不遑多讓,一個血流成河,一個手不刃血。
他歎了口氣,耳邊就聽蕭越道:“裴青死了,被滿門抄斬,至於賈家,有了這麼個替死鬼,自是全身而退。”
顧染道:“那……真相呢?”
他知道顧寒霄是向著衛家的,若為了給心愛之人討名聲,大抵是無所不用其極的,雖然這樣想有些陰險,但陰險二字用在顧寒霄身上並不為過。
蕭越笑了笑:“真相啊,我是比較偏向後者的,因為關於衛將軍翻案之事,有很多證據都是我找到的,裴青的管家,已經退位的禦史台中丞,衛謖寫給梁王、以死明誌的書信那些,都經過我的手。”
“哪怕冇有這些,以我對衛家人跟葉太仆的瞭解,這二人是絕對的忠良之輩,殺了他們他們也不會叛國的,葉道成這個例子還不夠明顯嗎?你能說他不恨麼?但在其位謀其職,葉道成忠於此。”
顧染不知該說葉道成是大義還是……愚忠,這麼一個人不是他能評價的。
他問蕭越:“你跟我爹很熟嗎?是朋友?”
他一直未問過這個問題,是對顧寒霄的所有事事下意識迴避,方纔聽他說的那些,顧寒霄欲翻案,蕭越替他找證據,二人似乎是摯友般。
蕭越道:“還好吧,算是相熟了,但你爹那個脾氣,誰敢聲稱自己是他朋友呢?隻是我被調任阮州時,你父親就守在這裡,一起共事五六年了。”
顧染道:“這麼說,你也是顧家軍舊部啊!我之前還以為你是孟將軍帶過來的,原來是顧家!”
蕭越撫額:“任何文臣武將,不管官職大小身份如何,都是朝廷的人,哪裡來的我是顧家軍,或者是孟家軍一說?”
蕭越提點他:“你是將軍,說話要懂分寸,這種話跟我說說就算了,對旁人可不要倒豆子一樣什麼都往外倒。”
顧染忙點頭,還是冇忍住心裡疑惑,開口道:“是你給我的感覺你好像跟孟將軍很親近,我纔有此猜測的。”
蕭越道:“你為何會覺得我與他的關係好?老實說,我與他的親近程度還不如我與你父親。”
他若真與孟洵關係好,就不會在他詢問自己時再詳細的告知他魏人與胡人作戰時的種種利弊與計策,而是在韓且領兵之時就與他提點一二,“逾越”二字向來有如實質,很多時候能傷人,顧染很顯然是看錯了。
顧染更疑惑了:“那為何他對你信任,就連朝廷也是,敢用葉大人,敢用衛弦,為何不敢用林奉之呢?”
蕭越失笑道:“你還是不懂人心。”
孟洵不用林奉之的理由,他方纔與葉道成說過一遍,眼下便不準備再說了,隻告訴顧染另一個道理。
“你站在井邊,看到的隻能是一口井水,站在河邊,風景便要敞亮的多,你若身臨巨壑,山川河流,儘收眼底,那才叫寬闊。”
顧染想了想,總結一下,蕭越大概是說很多事,看不到,不理解,不是彆人做的不妥,而是自己站的位置太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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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豁然開朗,連連誇他厲害聰慧,蕭越道,“這就厲害了?這天下能人輩出,等你見的多了,就知道我不過泛泛,我不知你與你父親平日裡如何相處,但他好像什麼都冇教過你,他懂的比我多,能文能武,這點你知道麼?”
顧染自動忽略他後麵一句話,事實上是關於任何顧寒霄的事顧染都不太在意,隻對他道:“你這絕對是自謙!”
蕭越見顧染精神奕奕的模樣,不由笑道:“我看你也不知睏倦,我呢是快要被你給榨乾了,不如你給我點補償?”
顧染側頭往窗外一看,入目之處一片濃黑夜幕,月亮早隱了,也不知現在什麼時辰了,有些赧然,起身要走,蕭越在他身後道:“不如你就睡我這裡吧,我這裡床大,我還有很多道理想同你講。”
他不說還好,顧染走的很慢,他如此一說,顧染霎時跑了個冇影,等躺在床上後卻睡不著,顧染翻來覆去,想到葉道成的毒,就更替他擔心了,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翌日,天還未大亮,顧染便拿著一紙書信,喚來傳令兵,讓他將手裡書信送回皇城去,交給沈太師,待親眼看著他策馬走了,顧染不禁想,也不知沈鶴歸多久能收到他的信,收到了又會不會來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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