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三教九流之輩

這是一個寒冷、潮濕、多風的早上,朔風卷著碎雨抽打在白教堂區,羅切斯特和狄更斯不得不將大衣釦至頦下,領子高翻,緊裹住瑟縮的軀幹,以遮蔽下半張麵孔與凍紅的耳廓。

羅切斯特無比感激自己買了一件保暖還算不錯的外套。

路上泥濘不堪,街上籠罩著一片濃霧,雨稀鬆地下落著,到處摸上去都冷冰冰和黏糊糊的。

他們穿過許多曲曲折折狹窄的道路前進著,忽然向左一拐,進入了在這一人口密集地區到處都是的破爛、髒汙的街巷的迷宮中——倫敦東區。

「羅切斯特先生,你知道嗎?」狄更斯搓著手說道,「大都市倫敦,從來不缺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之輩,多年來,我的交往圈子裡大多就是這些人,根據我的觀察以及我的親身經歷,我發現大部分倫敦人都逃不過一種命運,我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我姑且將他稱之為『紅線』。」

此時的狄更斯才22歲,和羅切斯特差不多同樣的年紀,或許是遇到知音,又或許是將羅切斯特看為自己的榜樣,狄更斯開啟了話頭。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羅切斯特先生,若是你願意聽一聽我發發牢騷...」

羅切斯特緊了緊外套,回答道,「我當然願意,狄更斯先生,對於你口中的紅線,我想我也有能說道一番,至於牢騷,人總是有牢騷的。」

狄更斯頓了頓,兩道身影就在這樣在前往濟貧院的路上走著。

「我的父親在十年前被關進了馬夏爾西債務人監獄,這是對英國欠債者的一種很常見的做法,根據當時的法律,欠債即犯罪,債務人會被監禁直至還清債務,而監禁期間無法工作,形成惡性迴圈。」

「他入獄時,我才12歲,在一家黑鞋油作坊當童工,每天工作十小時,週薪也不算太差,6先令,我的母親無數次考慮過將我送去工資更高,但同樣更加辛苦的工廠。」

「不過很快,連同我的母親,我的兄弟姐妹也都跟著住進了債務人監獄。」

「我本以為,至少對於那些上流社會的人而言,這恐怕是一件極為稀少的事情。」

「但正如我之前所說的那樣,倫敦,從來不缺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之輩,我認識的那些人與常人不同。舊時或現有的一些惡習、情慾、弱點以及心血來潮的怪念頭,支配著他們每一個人,使得他們無力履行一個可敬公民所應盡的義務。」

「他們從『上層社會』墮落下來,墮落到這個看似神秘卻又無處不在的處於貧困線之下的世界裡,以奇怪的生活狀態苟且偷生,抑或早早死去。」

「他們中的一部分人與我隻是萍水相逢。他們剎那間自黑暗裡乍現,又剎那間隱退回黑暗之中。」

「雖然我們相處短暫,但也著實讓我開了眼界,讓我體驗了他們稀奇古怪的活法,見識了各種與眾不同的奇人...」

「但在我所有朋友的頭上,都懸著一個巨大的謎。那是一個讓我一直困惑、時而無力的謎,一個讓我不斷思考的謎。」

「我的許多朋友都為人正派,心地善良,卻隻能流落街頭。還有一些人聰明機靈不說,還勤勉肯乾,完全有能力做個體麪人,卻還是身陷無助的境地。」

「其他人在某些事情上正直可靠,一絲不苟,可他們還是一直當小混混,不懂得做那些不正經的事有什麼不對,有哪些荒唐。」

「還有些人,對於過上精緻生活有多舒服,心裡很清楚,可他們就是愛在髒亂差的嚇人的廉租公寓裡住,還自認為住得舒坦!是什麼讓這些人成為了失敗者?為什麼他們對這種失敗的人生還處之泰然?」

「在這樣一個富足、自治的國家裡,不幸、苦難和貧窮的原因數不勝數,每一個都需要單獨考慮,單獨解決。」

「底層社會的人民沒有實現向上流動的陽關大道,人類的傷痛也沒有一個奇效良方。」

「我們擁有複雜的文明,我們的工業化模式,特別的社會製度,以及不同個體在精神和肉體上的多樣特徵,使得麵向大眾的社會救助困難重重,對很多人來說甚至根本不可能實現。」

「我認為問題出在國家和地方政府身上,麵對最需要他們同情和保護、最需要他們幫助的人,他們推卸責任。有時他們隱約意識到了這一訴求,便半心半意地替那些不幸的人作點打算,照顧並保護他們一小段時間。」

「然而這些舉措隻顯示出它們徒勞無功的一麵。因為對窮苦人的關懷和保護,在最應持續下去並且即將取得收效之際停止了。」

「就像是,新濟貧法一樣。」

聽完狄更斯的話,羅切斯特隻能說,藝術來源生活,至於狄更斯說的那個紅線,恐怕便是斬殺線的前身了。

斬殺線是客觀存在的,人能做的就是對抗,由於人這個體在這條線麵前過於弱小,於是無數個個體形成了群體。

從此有了城鎮,社羣,國家。

羅切斯特這裡指的是生命上,來自自然的斬殺。

群體能抵抗來自自然的斬殺線。

但,如果這個斬殺線來自群體本身,而非自然呢?

如此一般,若是群體能對抗,到還好說,可是現在英國這個群體對於這斬殺線的態度,僅僅隻是順從...

羅切斯特也想不到能接什麼話,任由狄更斯繼續說下去,當他們走過街道,看到不少兒童的時候,狄更斯的話題又引到了孩子們身上。

「羅切斯特先生,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看這些孩子的時候,不說生活吧,就說他們的娛樂方式,總是讓人感到某種悲哀。」

「當中有些不協調的東西引人發笑,又有些東西催人淚下,水溝和人行道就是他們的遊戲場地了。寬敞的人行道在這裡十分罕見,因此找到一條就能讓孩子們十分開心。但他們更常去的依舊是狹窄的人行道和水溝。」

「哦,跳房子,除了這些孩子,沒人明白『跳房子』的魔力,簡單的快樂就能令她們滿足——有一段平坦的人行道、一截粉筆,一塊小石頭,再加上一些幾何圖形和數字,這對他們來說就足夠了。」

兩人繼續走著,不難看見不少抱著嬰兒蜷縮在某個狹窄暗道裡的小女孩,這讓狄更斯更加難過了,「這些女孩就算是在天氣不那麼寒冷的情況下,出來玩都得帶上鬧個不停的嬰兒。」

「如果留心你就會發現這些『小保姆』照顧嬰兒是多麼熟練,得經過長期不斷的練習纔能有那樣的手法。這些女孩簡直是奴隸!她們還帶了嬰兒的奶瓶,和底層社會的嬰兒絕對不能沒有的東西——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