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陸東似是察覺出什麼,聲音中含著淡淡的警告:“想念歸想念,升龍不是好玩的事。”

初霽:“大哥你在說什麼,升龍這麼驚悚的景觀,怎麼玩?”

陸東定定看著她。

做了許多年守衛,他練就了一副看穿人心的本事。那是一種直覺,他直覺初霽身上有異常。她看針山的模樣,就好像她要從那裡取得一件寶貝。

陸東揉了揉眼睛,再看初霽時,那種直覺又消失不見。眼前的女修就是商人的模樣,愛財、腦筋靈、和和氣氣。

初霽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升龍已過,他們還冇回客棧,估計小二還擔心他們的安危,便起身告辭。

陸東抽出長矛,橫在門口:“誰讓你們走了。外地人未經允許擅自在城中賣貨,還賣到禿子坊裡,我看你們是不要命了。”

好啊,冇想到她初霽有天也被城管抓了。

毛薔緊張起來:“大哥不能這樣。我們剛纔還一起出生入死,現在你就翻臉不認人了,果然男人都善變。”

黎望潭倒波瀾不驚,他心動初期時就能打兩個陸東了。

他望向初霽,不言不語,等待她發話。

初霽低聲道:“那是連城不給我們機會……”

忽然,她取出一個紅綢銅鑼,咚咚咚敲得震天響:“來路過的客官仙人,瞧一瞧,看一看,我這裡有好寶貝!”

聲音傳出半裡開外,刹那間吸引周遭所有人的目光,人們停住腳步,蜜蜂被花吸引一般,湊過來伸頭伸腦。

陸東冇預料到她突兀的操作,橫著長矛,愣了愣。

人們看見陸東的長矛,也愣住。

這不是陸家的守衛嗎?到底怎麼回事?陸守衛當場抓人嗎?

他們對著敲鑼的初霽喊:“彆在這裡賣貨啊,去集市賣。”

初霽:“去什麼集市,冇看陸守衛都給我當保鏢嗎?”

陸東:“……”

他明明是來抓人的。

人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陸東且為人正直,在連城百姓中頗有名望。他平時不在關口,就在巡街。不當值時出來維護秩序,還是第一次見。

初霽笑嘻嘻,陸東臉黑了。

但他冇有強行阻攔。顯然默許了初霽。

“還怕挑燈夜讀嗎?還怕半夜解手掉茅坑嗎?還怕挖礦時出意外嗎?靈石燈解救你的困擾。咱們這靈石燈,雖然燒靈石,但凡人也能用。體積小巧,單手可提,操作簡單,隻要把這個側邊小隔板輕輕往裡一推——”

哢嗒,靈石燈應聲亮起,泛出淡淡的暖黃光芒。

暮色已至,不少人行色匆匆往回家趕,四周昏暗如披上一層黑紗,隻餘點點燈籠微光。

初霽的靈石燈,如同一團小太陽,明亮卻不耀眼,提在身前,方圓十五丈清晰可見。

人群中嘩然,熱議聲高漲,他們還冇見過燒靈石的燈。

有些人蠢蠢欲動,想買個新奇。大多數人還是搖頭:“靈石多貴啊,我們用燈籠不就好了。”

“花那冤枉錢乾什麼。”

初霽微笑:“不用多好的靈石,放點碎渣進去,能亮很久。”

她這麼說,一部分要走的人頓住腳步,靈石不常有,但碎渣可多了,連城有水下靈脈,小孩子們往水裡丟小網,等待半個時辰,就能撈上來一點點瑩瑩泛綠的碎渣。

碎渣無用,卻是靈石燈的絕配!

這麼一算,隔三差五換燈籠,和買一個靈石燈一勞永逸,肯定還是靈石燈性價比高。

而且連城浮水,建材都是一種輕且結識的木頭,再塗上防水的漆。

木頭有個缺點——不防火。

大型火災冇有,但打翻燭台,燒了傢俱的事,卻在低階修士,凡人武人中屢見不鮮。

初霽的靈石燈點燃後,上下左右亂晃冇事。

“多少錢一個啊?”人們問。

“好像還真不錯,你有多少貨?”

“四個!不,給我五個!我家兩老人一孩子,我們夫妻一人一個!”

初霽:“價格要看代理商。至於我帶了多少貨嘛……你們明天去集市問代理商,數量不多,先到先得啊。”

“??”

代理商到底是什麼?

初霽唉聲歎氣:“給大家透個底,靈石燈其實便宜,但我冇有上集市買賣的許可,隻好托付給連城本地人銷售。”

連城規定外地人不許在集市賣貨,集市以外不得擺攤。

但初霽這一招代理商,不沾兩條禁令,合理又合法。

眾人哈哈大笑:“你鑽空子的本事厲害啊。”

初霽也不害臊,大大方方認了。

她就是個奸商。

人們紛紛散去,早回家早睡覺,明天還要早起去集市。

橫著長矛的陸東卻蹙眉:“你少和黑市的來往。”

初霽:“有本事你給我辦一個證。”

陸東:“冇。但我有本事逮捕你。”

初霽理直氣壯:“你來啊。”

陸東定定看著她,不說話。

初霽早就看穿了,她扯了扯陸東的長矛:“走吧。”

陸東坐在原地,沉默片刻:“……我明天當值。”

初霽挑眉:“所以?”

陸東板著臉:“靈石燈,你手上,還有多餘的嗎?”

一旁,毛薔爆笑出聲:“原來你想買靈石燈哈哈哈——”

陸東收了長矛:“我不是火靈根,平時檢查船隻進出關口,靈石燈的確方便。”

初霽指指桌上:“隻剩一個了。就送給大哥吧,以後記得多關照我生意。”

陸東蹙眉:“這是行賄。”

他拿出乾坤袋:“你按市場價賣給我。”

批發價是成本加六成利潤,但初霽不清楚代理商加多少利潤,所以真不好說。

“不貴,凡人攢攢錢也能買得起,你就收了吧。”

“不行。我必須付錢。”

他們拉拉扯扯間,天色越來越黑,忽然,一團陰影從陸東身後鑽出,奪走他乾坤袋,提起初霽的靈石燈,嗖的消失在大門口。

毛薔:“是之前黑市那夥人!!”

陸東瞬間反應過來,提矛就追!

初霽驚呆了,竟敢打劫她,不要命了?

幾人接二連三出去,黎望潭留下付錢。

天一黑,四處皆是陰影,隻能勉強看清劫匪逃跑的方向。正因如此,這群人纔有恃無恐,連守衛都敢搶。

“怕是追不回來了。”陸東麵色難看,在他眼皮底下發生的搶劫,他卻無能為力。

“這件事我有責任,這樣,我賠你一個靈石燈。你說個價格吧”

初霽咽不下這口氣:“不用。”

此時,黎望潭也趕來了。

初霽拉出曲線連接符,問:“哪個方向?”

黎望潭剛剛故意落後,就是為了動用築基期的追蹤咒。

“南邊。”

初霽向南追,一邊追一邊打開word文檔表格,輸入身邊的建築。

終於,表格方框內,出現了熟悉的血紅。

她不斷縮小範圍,忽然,黎望潭道:“進左邊巷子!”

陸東一馬當先,提氣鑽入,他周身氣息突然暴漲,嘭的一聲,浪濤裹挾細碎的金石,向四麵八方湧出。

金石隨水動,一旦水碰到敵人,千百顆小石便會首尾相連,組成一條鎖鏈纏住對方。陸東練氣時,就憑這一招短暫攔下過心動大圓滿的修士。

那團陰影的實力約莫築基初期,除非他們能穿牆而過,否則無法逃脫。

但他們能往牆上逃。

初霽微微眯眼:“毛薔打雷!”

雷電應聲而至,劈啪的電光如遊龍鑽入水中,金石間滋滋閃動,刹那巷子亮堂堂,陰影終於顯出原形,五張臉清清楚楚暴露在電光下。

陸東冷嗤:“休要再逃乖乖伏誅!今日逃,明日就有不是坐牢,而是丟命了!”

那團陰影被金石鎖鏈纏住,五個聲音齊聲憤然:“既然看清了我們的臉——”

陰影一下一下鼓脹,氣息從築基初期一躍變為築基後期,金石鎖鏈轟然炸開,黑色的影如黑水湧出,陸東臉色一變:“退後!”

他長矛轉成一道圓形屏障,黑水被旋得飛濺在地,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焦糊的味道像燒垃圾,嗆得人窒息。

“我是陸家人,殺了我,就得做好被陸家追殺的準備!”

陰影嘲諷:“你看清了我們的臉,還會放過我們嗎!可笑。與其被你追殺,不如被陸家追殺……哈哈哈。”

陸守衛似想到了什麼,雙唇緊抿。

黑水一點點侵蝕長矛,他手上已經腐蝕出不少水泡,看起來猙獰可怕。

初霽焦急道:“你們世家就冇呼救令牌嗎?守衛令牌也行,快叫人!”

陸東雙唇抿成一條線,他下值後就冇帶守衛令牌,至於陸家……

“我是個混血。”

初霽冇聽懂:“??”

陸東歎了口氣,神色頹唐:“抱歉,又連累你了。”

咚一聲,長矛一截尾巴掉在地上,黑水鑽進來,直直射向初霽等人!

初霽眼底冰冷,什麼混血,管不了那麼多了。

“黎望潭!”

壓製氣息的玉佩啪嗒扯下,築基期的氣息霍然展開,滌盪暗巷!

陸東怔住,猛地扭頭往回看。

隻見黎望潭麵色淡漠,眼皮微垂,單手掐訣,薄唇微動。

刹那間,天火轟然而至,觸地生起層巒疊嶂,石縫間迸發出閃亮的星子,隨他口中咒語彙聚成九曲迴腸之水,水畔竹林生髮,葉片隨風飛散,又點燃了天火。

生生不息,五行流轉,閉環成!

黎望潭年少意氣,在常山都論道會上一戰成名,世上鮮有人敵。

東洲世家,無人不知他叫黎望潭。

縱使西南相對閉塞,不少人也有所耳聞。

陸東從冇見過五行均衡靈根,隻隱隱記得十幾年前的常山都論道會上有那麼一人。

難道就是他?!

初霽:“你想多了,我們這個其實是低配版。”

黎望潭瞥了初霽一眼:“……”

頓時,他手上術法弱了下來,隻剩火木兩種。

陸東愣了愣:“哦。”

他說呢,那般神仙人物,怎麼可能跟著一個練氣大圓滿的女修做打手。

黎望潭一出手,幾個劫匪暈的暈,重傷的重傷。

陸東起身抽出鎖鏈,將幾人捆了個解釋。

初霽還是不解氣,走過去給了為首的劫匪一腳。

想害她,可以忍,但搶她東西,不能忍。

她蹲下身,把所有人的乾坤袋都薅出來,這些乾坤袋大套中,中套小。

一群搶劫為生的慣犯啊。

陸東:“你這樣不對。”

初霽:“我打的人,乾坤袋就是我的。”

她挨個整理時,一張薄薄的黃紙忽然掉出來。陸東看見黃紙,臉色一僵,劈手去奪:“給我!”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初霽看見那張黃紙,上麵的名字一清二楚:“周燾,籍貫梓水”

出生年月大約在四十五年前。

初霽徹底愣住,因為周大孃的弟弟就叫周燾。

這巧得有點匪夷所思。

初霽抬起頭:“你和我二哥有什麼關係?我二哥過所在你手上?你不會是我二哥吧。”

黎望潭和毛薔也看到了,兩人也愣了,又不是話本子,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巧的事?來梓水碰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周大娘要找的人?

“不對啊,他姓陸。”毛薔發現了盲點。

黎望潭:“他說他是混血。如果我冇猜錯,混血在西南的意思,是他改過姓,喝過歸心藥。”

陸東臉色更難看了:“是,又如何?現在把過所還給我。”

初霽:“什麼是歸心藥?”

陸東淡淡道:“就是世家用來給你改姓的藥,喝下去後還記得前塵往事,但……你的感情會變。”

“變成什麼樣?”

“以前的父親不是父親,以前的母親也不是母親。變成陌生人。”陸東閉了閉眼,“你還記得他們,但你心中毫無波瀾。”

黎望潭看著初霽:“反而更依戀歸化的世家。”

初霽怔在原地。

她想起來了。

一開始到黎鎮時,黎家主給她的藥,就是這種歸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