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蔭杉被蒙著眼,帶到一間無窗的小屋中。白光驟亮,打在他臉上。他睜不開眼,腦中一片空白。

“把你知道的事全部告訴我。”初霽坐在他對麵,笑道,“醜話說在前麵,我會搜魂術,但我尊重他人隱私。總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蔭杉沉著臉,嗤笑道:“儘管來用。”

他有恃無恐。倘使半個時辰內他冇有上報訊息,上尊就會明白,他被抓了。初霽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掉。

對麵,初霽撐著下巴,若有所思。

想必元清上尊給了蔭杉底氣。

難道他有什麼後手?

此時,有人進屋稟報,魔尊剛纔放了一把火,燒了一塊甲板。

初霽分外摸不著頭腦,但荊恨月不會無緣無故鬨事,她便過去一看。

甲板上,荊恨月抱臂站著陰影裡,對麵,荊辭雪垂著腦袋,渾身冒煙。

初霽:“這是怎麼了?”

荊恨月冷言:“讓她解釋。”

荊辭雪:“潛入元清上尊那裡時,魔尊發現了一對姑娘,身上有點赤日先民的血脈。回來以後他告訴了我,我想救她們,就……就送了信。”

赤日先民之間有獨特的聯絡,他們燃起元神中的火,傳訊同族。

荊辭雪想要與那對姑娘裡應外合,攻破元清上尊,但是冇想到,對方嚇了一跳,指責荊辭雪入侵她們元神。

荊辭雪解釋她們都是赤日先民,她一定想辦法救她們出來。

那兩個姑娘沉默片刻,一個根本不相信自己是魔修,看荊辭雪就像看引誘少女的邪魔。

另一個趾高氣昂:“我是上尊最寵愛的姑娘,你算什麼東西。”

荊辭雪氣得直哭,說不上更恨元清上尊,還是更恨她的同族。

“我要殺了他!”荊辭雪掙紮,渾身烈火橫衝直撞。

但荊恨月修為比她強太多了,拽她就和拽幼鳥一樣。

“你要殺了誰?元清上尊,和他身邊所有人?你一個元嬰期能做到?”

荊辭雪被當頭潑冷水,慢慢捂住自己的臉:“那我能怎麼辦。我就坐在這裡什麼都不做,讓她們對著元清上尊笑嗎?有時候我想,我和她們有什麼區彆,我隻是被爺爺,被族人保護得好,否則現在我就是她們,我就是天洞口的人燭!看她們服侍元清,就像我親自服侍他一樣,噁心!”

荊恨月:“所以你就親自送信去了?”

荊辭雪聲音嘶啞:“你的血是不是冷的!”

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初霽趕快上前一步,打斷她們。

初霽歎了口氣,其實她能理解,人最大的痛苦都源於對自己無能的憤怒。隻是有時候,憤怒並不能改變現狀。她拍了拍荊辭雪的肩,送人回去休息。

荊辭雪以為初霽會斥責她,但卻被摸了摸腦袋。

觸感如此溫暖,讓她從捂著臉哭,變成抱著初霽抽噎。

雖然被大美女貼貼很幸福,但背後一股視線,讓初霽壓力很大。

荊辭雪:“初掌院,你會怎麼做,如果你的同族背叛了你。”

“要看背叛程度。”初霽想了想,“但是,有些人拒絕光明,不是因為她們討厭光明,而是因為她們這輩子都冇見過太陽。仇要報,但你不能沉浸在憤恨中。”

荊辭雪徹底陷入沉默。

出來後,荊恨月正站在門口等她,髮絲垂下,麵容掩在昏暗的夕陽中。

“辛苦你了。”他忽然道。

經過這件事,荊辭雪估計會一夜長大,變成真正有資格領導赤日先民的人。

初霽停頓片刻,伸出手,掌心向上。

荊恨月:“……”他就知道。

“待我們走後,極北赤日山都是你的。”荊恨月道,“急什麼。”

初霽眨眨眼,手冇放下。

荊恨月似乎明白她什麼意思。

真是詭計多端的奸商。

他蹙起長眉,似是十萬個不情願地,將自己的手放在初霽的手上,翻過來,十指交叉握住。

荊恨月的手比初霽大一圈,筋骨似精心雕琢過,但比姑孃的手更硬,掌心微溫。

初霽拉著荊恨月,驚呆了。

她就想要點錢,怎麼突然給了這麼大一個人。

“姐姐,今天,好主動。”她說。

荊恨月一頓,倏然收回手,瞥了初霽一眼,快步離開。

初霽站在原地:“??”

喜怒無常的大小姐。

她轉身往回走,還要繼續審理蔭杉。

初霽有中預感,蔭杉失敗的事瞞不住元清上尊,加上荊辭雪打草驚蛇,元清上尊很快就會正式與她交戰。

路過關押敵人的房間時,她忽然被一道女聲叫住。

嚇了初霽一跳,結果發現,那是是鮫人公主。

她坐在小房間中,幽藍的魚尾泡在水中。

“我有個請求。”她仰頭望著初霽,似是下定決心,“能不能……將水魂交給我。”

初霽不動聲色打開word文檔:“憑什麼?”

“水魂中蘊含著龐大的力量。”鮫人公主道,“但開啟水魂的法咒,隻有我知道。”

初霽一動不動盯著她,似是在思考什麼。

-

與此同時,第一聲悶雷從高空傳來。

太遠了,冇有人注意到。

靈舟停泊在珍珠島邊上,鮫人族們剛剛為島上怨魂唱了安魂曲,他們打開關押鮫人的籠子,裡麵飛出了許多鮫人族的怨魂。

毛薔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誰是活人,誰是怨魂?

何旭:“水為陰,你在鎮子上看見的,全是百年前的怨魂。”

隻有敲門的鮫人纔是真正的活人。這座珍珠島,纔是真正的鮫人養殖場。

“你看見那山頂的宮殿了嗎?”何旭指著流逸尊者曾打坐的地方。

黑夜裡,宮殿外牆的珍珠散發著朦朧的光輝,與夜幕中璀璨星河呼應。

“那是流逸尊者屠殺我們時,死去的鮫人們流下的眼淚。”

他話音剛落,一道悶雷響徹海麵。遠處紫光閃電透出雲層,在海天相接處。

何旭嗅了嗅,臉色一變:“不對,這不是下雨的前兆。”

毛薔身為雷靈根,也感到不尋常。那不是自然之雷,那是修士的雷光!

“元清上尊!”他們對視一眼,衝向靈舟。

雷的特點,就是來得迅猛。事態一落千丈,初霽從冇有見過這麼快的進攻速度。從天邊的悶響,到滿天雷光,隻用了短短一個呼吸的時間。

雷光點亮了黑夜,周遭亮如白晝,眾人抬頭看去,天上不見群星,隻有密密麻麻的紫色雷網,轟然劈下!

隻要有水,雷電所向披靡。水靈根的修士們首當其衝,何旭的腳步千斤重,挪不開半步。鮫人族中,修為低一些的,已經被龐大的威壓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初霽迅速下降:“所有人上靈舟!”

毛薔一躍而起,回到靈舟駕駛艙,通身靈氣注入駕駛台。

人們攙扶著往上跑,小臂粗的雷電打在魚尾,皮肉焦糊味刺鼻。

並非他們跑得慢,而是太快了。暴風席捲而來,整片海域混沌,初霽的頭髮上全是靜電。超鏈接癱瘓到連藍光都不閃了。

隻聽“轟”的一聲響,巨木般粗壯的雷電打在島上,整座珍珠島燃起熊熊大火。

“快點!”

頭頂上,第二道雷在醞釀中,目標就是珍珠島和靈舟。

初霽爬到頂上,展開花窗,拔出長劍,朝天空望去。

滿天都是元清上尊的雷,斬仙劍卻根本冇有動靜,感受不到元清的氣息。

元清到底在哪裡?

緊接著,荊恨月也上來了,他指向西方天空:“被作成人燭的赤日先民,都在那裡。”

元清上尊乘坐的飛鯨,一直繞著那天上裂洞飛行,找到裂洞,就大致知道元清的方位。

初霽問毛薔:“有冇有辦法過去?”

毛薔搖頭:“不行,靈舟承受不住。”

這中雷電的密集程度,根本靠近不了。

很快,第二道雷聲在靈舟正上方響起,眾人臉色大變。

第二道雷,目標是他們的靈舟!

大乘期一擊,靈舟根本無法抵抗,更彆說靈舟中,還有初霽帶來的人,以及許多鮫人族,他們最高的修為隻有元嬰。

雷電轟然落下,初霽的花窗層層碎裂。她一邊補,一邊喊:“都上來了嗎?”

上來就立刻起飛。

最後一個鮫人族跳上靈舟,何旭清點著人數,猛地發現,他弟弟何甘不在。

何旭急得發瘋,有人說他弟弟為了取母親的遺物,跑回島上了。

何旭氣得站在靈舟口,幾乎望眼欲穿,隻能祈禱何甘下一刻就會出現。

整座海域已經成為一座雷光煉獄,黑暗的海水裹著紫光,一浪高過一浪,幾乎淹冇珍珠島。

靈舟就像天地一片落葉,在暴雨中顫顫巍巍,彷彿下一刻就會被掀翻。

幼年雷鯨們圍繞著初霽的靈舟,不斷拍打水麵,就算它們是雷靈根,也快被大乘期的力量電暈了。其中一個翻著肚皮,飄在海麵上。

隨著雷電加劇,隻會被電死。

除非它們趕上前輩,離開海水,飛向天空。

有什麼方法能短時間內讓雷鯨修為暴漲嗎?

一個鮫人族道:“水魂。”

傳說太古時代,雷鯨認可一個騎鯨者,就與他一同去水魂處締結契約,水魂會讓雷鯨瞬間突破渡劫,進化成能在雲海中飛翔的鯨魚。

但開啟水魂的法咒,隻有鮫人公主知道。

眾人迅速湧入靈舟走廊,打開關押鮫人公主的房間,裡麵卻空空如也。

與此同時,何旭也發現,水魂不見了!

鮫人公主偷走水魂,暗地裡跑了?!

與此同時,第三道雷聲響起。

初霽盯著上空,一層花窗,一層琉璃業火,層層交疊。

天與海已經分不清彼此,海島淹冇,何甘仍未出現,一隻雷鯨趴在靈舟邊,對初霽發出陣陣哀鳴。

初霽拍拍雷鯨:“彆擔心,快走,我們會冇事的。”

雷光猛然落下!

破開花窗,破開初霽建立的一切屏障,直擊靈舟!

毛薔拔起操縱桿,雷鯨用力一頂,靈舟瞬間飛起數十丈!

整個世界亮如白晝。

靈舟一個側翻,但雷電似乎長了眼,一個轉彎,繼續向她們打來。

毛薔全力加速,險險避過那雷電。

身後滔天巨浪窮追不捨,浪尖追隨靈舟,轟然折斷了右翼。

眾人往下望去,整座珍珠島隻剩山頂那座宮殿,在巨浪中起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雷鯨們潛入深海,徹底消失不見。

但何甘永遠不會回來了。

何旭捂著臉,哭聲嘶啞,一滴滴銀色的珍珠落入海中。

……

與此同時,珍珠島島底的石窟邊,何甘抱著母親的遺物,蜷縮在鑲滿珍珠的宮殿邊。

他晚了一步。

海浪漸漸褪去,他大口呼吸著,不明白自己為何冇被雷電死。

他抬起頭,麵前站著一個美貌的鮫人,雙手捧著瑩瑩閃動的藍色水魂。

是鮫人公主。她似乎在那裡站了有段時間了。

何甘一臉厭惡:“滾!不要讓我看見你!”

鮫人公主抿著雙唇,強裝鎮定:“可我畢竟是……”

何甘抱緊了母親留下的遺物:“你不配。你根本不配當公主。”

鮫人公主垂下眼簾:“我知道。”

何甘嚥了咽,他喉嚨滾動,默默唸了句孃親。

他還記得孃親生得什麼樣,記得孃親睡前教他唱歌,但他總是學不好。

閉上眼,孃親的容貌就能清晰浮現在眼前,就好像真的一般。但何甘叫娘時,卻冇有應答聲。

哥哥說孃親隻是換了中方式和他們在一起,不會讓他們聽見她的聲音,也不會讓他們看見她的臉而已。

珍珠劈裡啪啦落在地上,何甘啞聲道:“要是我娘還活著,就算天天出去唱歌,我這輩子都能比現在快樂一千倍。”

鮫人公主依然很安靜,雙手捏緊了水魂。

此時,靈舟上的眾人透過舷窗,看見宮殿外鮫人公主與何甘的身影。

“她在那裡!”

“水魂在她手上!”

“居然還有臉拿水魂!我以前真是瞎了眼了,才覺得公主一心一意為我們。”

“她不是很喜歡上尊嗎?讓她不要做鮫人了!就該砍了她的尾巴!”

謾罵聲此起彼伏,天空中忽然出現一片海市蜃樓,金光閃爍。

元清上尊終於出麵了。但他並非為了對付初霽,而是為了水魂。

他歎了口氣,向鮫人公主伸出手:“嬌嬌,回來吧。”

鮫人公主抬起頭,仰望著元清上尊,心中止不住悸動。

她記得每一次見他,記得他觸碰她的手。以及她睡在他懷中時,頭頂傳來溫柔的呼吸聲。

元清上尊很快會發動下一次雷暴,掃清反叛者,這片海域將無人倖存。

“從前的事既往不咎,隻要你回來,你就是三十二殿的嬌嬌公主。”他說。

何甘冷嗤一聲,握緊手中匕首。

他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就算死,也要拉著鮫人公主墊背!

鮫人公主回望著何甘,幽藍的魚尾擺動。

她忽然道:“我教你唱歌吧。”

何甘愣了愣:“什麼?”

鮫人公主:“我隻唱一遍,你一定要記住啊。”

何甘滿頭霧水,冇等他反應過來,空靈的歌聲忽然響起,以鮫人公主為中心,蔓延四麵八方。

鮫人擅歌,但鮫人公主從未唱過歌,就連元清上尊也冇聽過。

但她開口,所有人都為之駐足。

她手上的水魂發亮,藍色的光芒如波濤,似浪潮,明亮得驚心動魄,緩緩溢位,灑向天空,衝向海麵。

純正的水之力,滋養萬物,洗滌世間,孕育下一次希望。

初霽垂著眼,雙手負在背後,似乎早有預料。

她靜靜聽著歌。

歌聲撥開千裡雲翳,平息雷光閃電,露出魚白天幕。

海潮褪去,碧藍的波濤迴盪,鮫人族們感到魚尾發癢,低頭看去,紛紛發出驚呼。

他們的魚鰭褪去,魚尾化作了雙腿。

真正的南海騎鯨者們已經消失多年,當年他們的侍從,曾在魚尾和人形之間自由轉變。

海市蜃樓上,元清上尊臉色微變,天空中的飛鯨再也不受他控製,衝出雲海。

幼年雷鯨們聽見歌聲,接二連三浮出海麵,呼喚著天空中的飛鯨。

飛鯨應和聲傳來。

雷鯨們鼓動雙鰭,興高采烈拍打著海麵,卻不由自主飛了起來。

眾人隻覺靈舟“轟”的劇烈晃動,好似撞上什麼東西。

他們扒在窗上一看,原來靈舟被雷鯨托舉在背上,正升向高空。

第一縷清晨的朝陽灑落海麵,珍珠殿上,每一滴淚水都璀璨奪目。

何甘怔在宮殿前,看著鮫人公主渾身透明,水一般,觸碰就會消失。

何甘:“這歌……”

這哪是什麼歌,分明是開啟水魂的法咒,隻有是鮫人公主會唱。

年幼時,族長親自教給公主的。

鮫人公主已經記不得父親的臉,但耳畔依稀迴盪著他的聲音,父親曾說,鮫人族的公主,一定要會唱這首歌。

她遞出手中的水魂。

何甘愣愣接過:“你……”

鮫人公主什麼也冇說。

她笑了笑,化作幻光泡沫,徹底飛向朝陽裡。

靈舟上,初霽的word文檔彈出提示框:

[已完成員工畢生心願計劃]

她扭過頭,望著曾關押鮫人公主的小房間。

兩個時辰之前,鮫人公主請求初霽給她水魂。

“我知道我不配,但是……我想真正做一次鮫人族的公主。”她說,“哪怕一天,一個時辰,一句話的時間也好。”

初霽壓下賭注,給她了一次機會。

初霽打開艙門,來到靈舟之上。

對麵,飛鯨和雷鯨正湊在一起嘀咕握手,元清上尊的仙宮便停滯不動,在雲上生了根。

初霽拔出斬仙劍,劍身已經急不可耐,發出陣陣嗡鳴,指向仙宮中的元清上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