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巴圖爾的後院起火

哈密城頭的炮火,映紅了這一夜的戈壁灘。

巴圖爾聽著那一聲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心裡頭也燒起了一把火。

這火不是怒火,是邪火。

憋屈。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他自稱是「衛拉特盟主」,十萬精騎橫掃哈薩克草原,連奧斯曼人都給他送火繩槍。結果呢?在這荒涼的哈密,被大明一根釘子給硌得滿嘴血。

更要命的是,這個釘子不僅硌牙,它還會「長肉」。那幾百輛四輪馬車像變戲法一樣,不斷地把彈藥和糧食送進城裡。原本被他圍得彈盡糧絕的哈密城,一轉眼就成了能把他一口吞掉的鋼鐵怪獸。

「大汗!城上火力太猛,攻城塔根本推不上去啊!」

一個滿臉黑灰的萬夫長跪在地上,腦袋低得快杵進沙子裡了。他的兩個千人隊,剛上去不到半炷香,就被城頭的霰彈打殘了。

巴圖爾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哈密城頭那麵被煙燻黑的「明」字大旗。

「去,把我們的土耳其炮手都叫來。」

許久,他才冷冷地吐出幾個字,「讓他們把所有的火藥,別管剩下多少,全給我填進炮膛裡!給我對準那個缺口轟!轟不開,你們就抱著炸藥包去填!」

他這十萬大軍,每天人吃馬嚼就是個天文數字。再這麼耗下去,不用大明打,他自己就得餓死在戈壁灘上。

賭。

哪怕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今晚也必須賭一把破城。

就在這時,大帳外一陣喧譁。

「報——」

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來,「噗通」一聲摔在氈毯上。他背上還插著兩支狼牙箭,鮮血順著皮襖直往下滴。

巴圖爾眼皮一跳。

這箭,不是大明的製式。

「哪來的?」他一把揪住傳令兵的衣領,聲音冰冷得像外麵的風沙。

「後……後麵!」傳令兵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運糧隊……我們的運糧隊……全沒了!」

「沒了?!」

巴圖爾手一抖,差點把傳令兵扔出去,「五千擔糧食,還有一千匹駱駝,你說沒就沒?大明兵出關了?」

「不……不是大明兵……」傳令兵眼神渙散,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是哈薩克人!還有……還有葉爾羌人!」

「什麼?!」

巴圖爾鬆開手,踉蹌退了兩步。

哈薩克人?那已經被他打殘了、趕進荒漠吃草根的哈薩克人?

葉爾羌人?那個兩麵三刀、一直看著他臉色行事的廢物汗王?

他們怎麼敢?

「仔細說!」旁邊的宰相衝上來,一腳踹在傳令兵腿上,「到底怎麼回事!」

傳令兵疼得哆嗦了一下,斷斷續續地說:「我們在博格達山(天山支脈)……那邊的穀口……遭到了伏擊……是哈薩克的小玉茲部!還有阿利姆(遊擊隊長)的人……他們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火器……那火器厲害得很,隔著三百步就把咱們的護糧隊給點名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葉爾羌的新汗,那個叫什麼伊司馬的,帶著幾千人從南邊殺出來,直接堵住了咱們回伊犁的路。他們燒了咱們的三個大型糧站,把裡麵的糧食全分給了那些牧民。」

「轟!」

巴圖爾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哪是簡單的斷糧?

這是有人在他身後捅了一刀!而且這一刀,捅得正是他的腰眼子上!

五千擔軍糧啊!那是這十萬大軍接下來半個月的活命糧!

更可怕的是,葉爾羌人封鎖了南線,那就意味著他的退路也斷了。

「大明……好個大明!」

巴圖爾猛地轉過身,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油燈。

什麼哈薩克復仇?什麼葉爾羌新汗?

這分明就是大明那個叫孫傳庭的老狐狸早就布好的局!

一邊在哈密跟他正麵死磕,裝出一副被動捱打的樣子,吸引他把所有本錢都砸在這裡。

另一邊,卻暗中給哈薩克人送槍送炮,扶持葉爾羌的新傀儡,在他最虛弱、最得意忘形的時候,狠狠給他來個釜底抽薪!

「大汗……」

宰相的聲音都在發抖,「現在怎麼辦?哈密沒打下來,後路又斷了……要是讓底下的部落知道咱們沒糧了……」

不需要說下去了。

這是由各部落拚湊起來的十萬大軍。平時跟著他有肉吃還行,一旦知道沒吃的了,立刻就會變成一群餓狼,反過來咬他這個大汗一口。

「不能說!」

巴圖爾一把抽這腰刀,架在那個傳令兵脖子上,「糧草的事,誰敢泄露半個字,我殺他全族!」

傳令兵瞪大了眼,剛想求饒。

「噗嗤!」

血光一閃。人頭落地。

巴圖爾擦了擦臉上的血,眼神陰鷲得可怕。

「傳令下去!就說運糧隊受了風災,晚到兩天!今晚破城,所有人重賞!哈密城裡的糧,夠咱們吃一個月的!誰要是敢後退,這個傳令兵就是榜樣!」

命令是傳下去了。

但巴圖爾自己心裡清楚,這也是在騙自己。

哈密城現在有了那車隊的補給,就像個鐵刺蝟,那是說破就能破的嗎?

兩天?

就算能瞞兩天,兩天後呢?

十萬張嘴,加上幾萬匹戰馬。每天那消耗量就是個無底洞。一旦斷糧,最先亂的不是前麵的炮灰,而是他自己的怯薛衛(親兵)。

他在大帳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退?

怎麼退?

往西走,那是回伊犁的路。但這條路現在肯定布滿了哈薩克和葉爾羌的伏兵。他這十萬人馬一回頭,士氣一泄,就是這路上的活靶子。那些被他欺壓的哈薩克人,會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樣,一口口撕下他的肉。

進?

看著外麵哈密城頭那密如雨點的火光,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那是工業文明對遊牧民族的降維打擊。他引以為傲的騎射,在那些冒著黑煙的「龍威」大炮麵前,就像個笑話。

「大汗!土耳其炮手那邊說……火藥快打光了!再這麼轟下去,咱們自己的炮也要炸膛了!」

又有千夫長進來報信,這回連跪都不跪了,一臉的焦急。

「沒火藥了?」

巴圖爾慘笑一聲。

是啊。

大明的火藥是用車拉來的,源源不斷。

他的火藥是用駱駝從幾千裡外的奧斯曼帝國馱來的,用一點少一點。這就是差距。

「讓他們……接著打!」

巴圖爾咬著牙,把刀插回鞘裡,發出「鏘」的一聲脆響,「就算把炮都炸了,也得給我把城牆轟開一個口子!告訴他們,打下哈密,城裡的女人和財貨,我巴圖爾分文不取,全分給弟兄們!」

這是最後的許諾了。

也是一個賭徒在輸光底褲前最後的瘋狂。

然而,大帳外的氣氛卻有些不對勁了。

那幾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小部落首領,此時正聚在角落裡竊竊私語。

「聽說……運糧隊真出事了?」一個哈薩克降將壓低聲音問。

「噓!你要死啊!」旁邊的葉爾羌舊部將領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神卻閃爍不定,「我也聽說了……南邊……南邊好像變天了。咱們家裡的草場,怕是要被新汗給收了。」

「那咱們這……還跟著巴圖爾幹嘛?」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沒糧吃,還得去填壕溝送死。我看大明那邊……」

雖然巴圖爾殺了傳令兵滅口,但這種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總會在這種人心惶惶的時刻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尤其是在飢餓和死亡的威脅下,人心的背叛往往隻在一念之間。

不遠處,幾個負責看守大帳的準噶爾親兵,雖然還站得筆直,但他們的眼神裡也多了一絲迷茫和恐懼。

他們也餓啊。

昨天晚飯每個人的配給就少了一半。今天要是再沒糧……

夜風吹過戈壁灘,捲起一陣嗚如鬼哭的呼嘯聲。哈密城頭的炮火依然在轟鳴,而這準噶爾的十萬大營裡,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等待著那一刻的崩塌。

巴圖爾站在帳門口,看著那忽明忽暗的營火。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伊犁河畔許下的宏願——這一世,要做草原的霸主,要讓成吉思汗的榮光重現。

可如今,這個夢,似乎就要在這哈密城下的寒風裡,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