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酥糖

“見過太妃。”

穿過迂迴錯落花香湧動的華府庭院,一座竹篁幽靜綠波澄明的雅潔彆院,貴氣婦人正修剪花藝。見來人,臉上露出笑意,起身相迎。

綠竹行完禮,默默退居一旁。

“隴娘娘。”陳紜撲到她懷裡,無比親切地喚道。

“小公主怎想到來看我這老婦,一路舟車勞頓,累壞了吧?”隴素妃抬手撫了撫她的頭髮,和藹道。

“昭華可想隴娘娘了。”她說著,淚水盈睫,隻想到一切再也回不到從前……

隴素妃玲瓏心思,一照眼便看出了小公主有心事,許是受了委屈,畢竟文帝已經不在。也不問具體事由,溫和寬慰著,“隴娘娘也想念我們俏皮的小公主,想唸的緊,便留在南王府多住上些時日,你二哥不時也該回來了。”

“好。”

“二哥。”

“見過南王殿下。”

陳恪一回府,便被母妃身邊的女使招了過來。

聽說他那個遠嫁梁國的九妹回來了。

母妃榻旁端正而坐的少女朝他甜甜一笑,笑意未及眼底。好像那裡籠著散不去的雲霧,被掩藏,被壓抑。

陳恪察人慣了,普通一個細微的表情他卻能洞出許多東西。

抿起唇角,他道:“九妹能主動來看二哥,倒是叫二哥意外。”

“昭華是來看隴娘孃的,纔不是看二哥。”

溫柔慈惠的隴素妃,教育出的兒子自然也都極會待人接物,鮮少與人交惡。

所以二皇子、六皇子這兩個哥哥打小帶著陳紜玩兒,一半原因在隴素妃。

她對陛下的每個子嗣都是和善的,不論對方如何對她。

後來的陳紜成日與七皇子廝混,他又忙於政事,才逐漸疏遠了些。

她幫著陳逸暗搓搓找人盯他,他也都知道。

如今這叫什麼?

羊入虎口。

真正廢儲之事她並未參與,幾個哥哥明爭暗鬥她絕對不真想傷害任何一個人。

做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

隻是想到她做的那些,陳紜對這個二哥洞明一切的眼神多少有些畏。

他久居高位睥睨一切慣了。

倒叫她有些如老鼠見了貓兒一般。

跟隴素妃閒話打磕,“我們晚膳吃什麼呀?南歧的美食是不是跟京中不同?路上我聽人說話,口音都很奇怪,竟然辨不出說的是什麼……”

人前,陳紜依舊活潑可人兒笑容明朗,胸腔裡交織貫穿整顆心的痛,隻在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生生撕扯折磨著她,提醒她,一切無可挽回。甜膩的過往,她想獨占的人,必須割捨。必須。

她需要烈酒麻醉自己,一宿一宿。

任綠竹如何規勸,她冇那麼容易走出來。

陳恪給她安排的房間著人以她的喜好佈置,鮫幔春紗,貴氣雅緻。

院中花影重迭,香氣馥鬱,一池淺溪,假山矗立,溪中清澈見底,鋪著好看的鵝卵石,遊著五彩斑斕的小魚。

陳紜日日從半夜坐到天明,盯著溪中倒映的圓月,能盯上好久,一動不動。

夜風夾了絲涼意,很快烏雲遮蔽月亮,冰涼的雨滴滴落下來,浸潤萬物,鮮花愈嬌,綠樹更青。

陳紜病了。身體終於扛不住她的造作。隴素妃請了大夫來給她診治。

“有些傷寒發熱,小人開幾副藥,每日按時煎服,很快便可康複。”

“有勞大夫。”

“怎的剛來就病了,”隴素妃憐愛地撫了撫她的頭髮,少女懨紅的小臉,緊蹙的眉頭,實是惹人心疼。“綠竹,好生照顧你家公主,有任何需要,直接吩咐劉管家即可。”

“多謝太妃。”

綠竹紅著眼睛,努力忍了忍心頭酸澀。

自家主子心中的苦,隻有她最懂。

傍晚陳恪提了一盒酥糖過來看她。

陳紜正在吃藥。

從前吃藥,總要胡鬨一番,叫陳逸哄喂。

現在,已經冇有那個讓她想胡鬨的人了。

喝完苦澀濃鬱的湯藥,他剝了一顆酥糖喂進她嘴裡。

甜甜的滋味化在舌尖,驅散那苦。

心上的苦,又該拿什麼驅散。

水霧氤氳的一雙眸子看向他。

“二哥,我不要緊,休息兩日就好了。”張口才發現嗓子有些澀啞,低燒燒得喉嚨發痛。

“九妹剛來二哥這裡就病了,可是南歧的水土,不適於培養嬌花?”

他自榻邊坐下,含笑非笑看著她。

感覺他話外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