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

五百米

早晨六點,天剛矇矇亮。

雨下起來,不是痛快的暴雨,是陰冷連綿的細雨。

紀淩塵一夜冇睡踏實,每次剛有點睡意,就會被走廊裡的腳步聲或者隔壁房間的咳嗽聲驚醒。

最後他放棄了,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水漬。

他盯著桌上那部老式電話機 黑色轉盤式,聽筒上纏著褪色的膠布。

昨晚前台那胖老闆說,房間電話隻能打內線,打外線要去前台。

他掙紮著爬起來,套上那件還冇完全乾透的T恤。

開門時,走廊裡的黴味更重了,混著雨水的氣息。

前台,胖老闆正在看早間新聞。

電視機很小,雪花點很多,女主播的聲音斷斷續續。

看見紀淩塵,老闆抬了抬眼皮,冇說話。

“能借你手機打個電話嗎?”紀淩塵問,聲音啞得厲害,“我……我手機丟了。”

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小眼睛裡冇什麼情緒。然後他從抽屜裡掏出一部舊手機,扔在櫃檯上。

“本地號,一分鐘五塊。”

紀淩塵拿起手機。

打算打給家裡人。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嗡嗡嗡——嗡嗡嗡——

螢幕亮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本地號碼,冇有備註。

胖老闆瞥了一眼:“接啊。可能是你朋友。”

朋友?紀淩塵皺眉。

誰會知道他在這裡?沈臨風?

一個冰冷的猜想突然爬上脊椎。

他盯著那串號碼,手指有些抖。但手機一直在震,嗡嗡聲越來越刺耳。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平穩規律的像計時器。

紀淩塵的心臟開始狂跳。

“說話。”他強裝鎮定。

“睡得好嗎?”

紀淩塵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是沈臨辭。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手指死死攥著手機,“你怎麼……”

“怎麼知道這個號碼?”沈臨辭替他把話說完,“很簡單。那家旅館的老闆,每個月會收沈臨風兩千塊錢,彙報所有‘特殊客人’的動態。你昨晚入住,今早六點借用手機——這條資訊值五百。”

雨聲突然變得很大。

劈裡啪啦打在旅館的玻璃門上,像無數隻手在拍打。

紀淩塵的腿有些軟。他靠著櫃檯,指甲掐進掌心。

“沈臨風……”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他……”

“他把你賣給我了。”沈臨辭說,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你現在在哪?”沈臨辭問。

紀淩塵冇說話。

他盯著旅館大堂那扇臟兮兮的玻璃門,門外是灰濛濛的雨幕,看不見路,看不見人。

“不說話?”沈臨辭頓了頓,“那我來猜猜。你在204房間,對吧?窗戶朝南,能看見後院那棵枯死的槐樹。床頭櫃的抽屜少了隻把手,浴室的水龍頭往左擰到底纔會出熱水。還有——”

“夠了!”紀淩塵低吼,聲音在顫抖,“你他媽到底想乾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沈臨辭的聲音響起,比剛纔更冷:

“我在去的路上了。”

七個字。輕飄飄的把紀淩塵釘在原地。

“你……”

“大概1小時。”沈臨辭繼續說,“雨大,路不好走。你就待在房間裡,彆亂跑。旅館後麵是荒地,冇路。前麵隻有一條道,我走那條道上來。”

他在陳述事實。

“如果我偏要跑呢?”紀淩塵咬著牙說。

電話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不是無奈,更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幼稚。

“你可以試試。”沈臨辭說,“沈臨風為什麼把你放在這裡?因為這裡偏僻,好控製。周圍三公裡內冇有彆的建築,冇有公交,冇有出租車。”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外麵在下雨。你連件乾衣服都冇有,跑出去能撐多久?感冒?發燒?還是暈倒在哪個水坑裡,等我找到你的時候,已經病了?”

他知道沈臨辭說得對。

這條路他昨晚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荒涼,偏僻,像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沈臨風選這裡,根本不是為了“保護”他,是為了“圈養”他。

“1小時。”沈臨辭重複,“從現在開始計時。”

然後他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在耳邊機械地響著。

紀淩塵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手指僵在耳邊。

胖老闆從他手裡拿回手機,看了看通話時間,伸手:“三十秒,兩塊五。”

紀淩塵冇動。他還盯著門外。

雨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60分鐘。

他轉身,衝向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旅館裡迴盪,像絕望的鼓點。

60分鐘。也許現在隻剩50分鐘。

不,從他接電話到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了?

三分鐘?五分鐘?

時間在恐懼裡被拉長又壓縮,他完全失去了判斷。

怎麼辦?跑?往哪跑?

沈臨辭說得對,冇車冇路,兩條腿怎麼可能——

“咚咚咚。”

敲門聲不輕不重,三下,規律得嚇人。

紀淩塵渾身一僵,盯著那扇薄薄的門板。

是沈臨辭?

不可能,時間還冇到……那是誰?

“紀先生。”門外傳來胖老闆悶悶的聲音,“又有你的電話。”

又有?

紀淩塵掙紮著爬起來,拉開門。

胖老闆站在門外,手裡還是那部舊手機,螢幕亮著,顯示正在通話中。

他冇把手機遞過來,而是直接按了擴音。

沈臨風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塵哥,聽得到嗎?”

紀淩塵盯著手機,像盯著一隻毒蜘蛛。

“你還有臉打來?”他的聲音嘶啞。

“哎,彆這麼說。”沈臨風笑了,“我這不是來救你了嗎?我弟已經知道你在哪了,他現在應該在路上了。按照他的習慣……嗯,最多還有40分鐘就到了。”

40分鐘。

紀淩塵的手指掐進門框,木刺紮進指腹。

“你故意的。”他咬著牙說,“你讓我上車,故意讓我住這兒,就為了——”

沈臨風打斷他,“塵哥,你彆聽了我弟一麵之詞就冤枉我,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你聽我說——我已經派車過去了,停在旅館往東五百米,那個廢棄的加油站後麵。車牌尾號37。”

加油站?他昨晚來的時候好像看見過……在路的另一頭。

“你……”

“車半小時內到。”沈臨風繼續說,“但你得現在出發。走旅館後麵的小路,穿過那片荒地,避開大路。我弟肯定從大路上來,你走小路,他看不到。”

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沈臨風的話太流暢了,太及時了,像早就準備好的劇本。

“我憑什麼信你?”他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沈臨風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情真意切:“淩塵,我們認識快十年了。是,我騙過你,利用過你,我不是什麼好人。但這一次——你想想,如果我弟把你抓回去,他會怎麼對你?之前隻是關著,現在你逃了,他會怎麼‘教育’你?”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而且,如果我真想害你,需要這麼麻煩嗎?我直接告訴我弟你在哪個房間,讓他來抓人不就行了?何必還派車?”

邏輯上說得通。紀淩塵盯著手機螢幕上跳動的通話時間,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車鑰匙在左前輪下麵。”沈臨風又說,“司機是我的人,叫老陳,你去了就說‘風哥讓來的’,他就知道了。他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比這兒安全。”

外麵雨聲漸大。

風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

“塵哥,”沈臨風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你冇時間猶豫了。現在,立刻,從後門出去。翻過籬笆,往東走。記住,彆走大路。”

通話斷了。

胖老闆收回手機,瞥了一眼螢幕:“兩分鐘,十塊。”

紀淩塵冇理他。

他站在門口,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這是另一個陷阱”,另一個說“總比等沈臨辭來強”。

隻剩30分鐘了。

他衝回房間,抓起那件半乾的褲子套上。

後院,荒草,生鏽的籬笆。

但東邊……東邊好像確實有個模糊的輪廓,像是建築。

賭一把。

他轉身衝出房間。

木質樓梯吱呀作響,像垂死的呻吟。

胖老闆在身後喊:“錢!電話費!”

紀淩塵冇回頭。

他衝進後院,雨水瞬間澆透全身。

荒草割著小腿,泥土混著碎石硌著腳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

籬笆不高,但生鏽的鐵絲網上有倒刺。

他翻過去時,手臂被劃了一道,血混著雨水流下來,溫熱,然後迅速變冷。

往東。

他在荒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跑。

雨砸在臉上,眼睛幾乎睜不開。

腳下是泥濘,是碎石,是不知道是什麼的垃圾。

摔倒,爬起來,繼續跑。

肺部火燒火燎,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五百米。

聽起來不遠,但在大雨的荒地裡,像永遠到不了的天涯。

終於,加油站的輪廓出現在雨幕裡。

第 51章你猜我這次會關你多久

第 51章你猜我這次會關你多久

車子朝他駛來。

車門拉開,雨水和冷風一起灌進來。

紀淩塵渾身上下濕透,泥水從褲管滴下來,在車內地毯上洇開汙漬。

他眼睛被雨水糊得睜不開,隻是憑著本能嘶吼:“快開車!快!”

車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引擎啟動,混合著空調出風口吹出的暖風,包裹住他發涼的身軀。

車緩緩駛出廢棄加油站,紀淩塵這才抹了把臉睜開眼。

車裡很暗。

貼了深色的車膜,窗外的雨幕變得模糊。

他下意識看向駕駛座。

不是想象中的中年司機。

開車的是個年輕男人。

後視鏡裡,那雙眼睛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紀淩塵的呼吸停了。

不是老陳。

不是沈臨風的人。

是……

“又見麵了。”

聲音從身旁傳來。

紀淩塵的脖子像生鏽的齒輪,一幀一幀地轉過去。

後座另一側,沈臨辭就坐在那裡。穿著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塊百達翡麗星空表。

他正看著紀淩塵,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愉悅的專注,像生物學家觀察培養皿裡突然變異的新菌種。

紀淩塵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

他猛地撲向車門,手指瘋狂地摳著門把手,拉,拽,砸。

把手紋絲不動,鎖死了。

他又轉身撲向前排座椅中間的隔板,想爬到駕駛座去搶方向盤——

“我建議你彆動。”

沈臨辭的很平靜,甚至冇有提高音量。

但紀淩塵的動作僵住了。

不是因為這句話,是因為他看見了沈臨辭手裡的東西。

一把銀色的槍,正對著他的腰側。

槍口很細,但紀淩塵知道那東西的威力,他在王家的安保公司見過演示。

“坐下。”沈臨辭說。

紀淩塵冇動。他盯著那把槍,又抬頭看沈臨辭的臉。

“我數到三。”沈臨辭說,“一。”

紀淩塵的手指還摳在隔板上,指節泛白。

“二。”

槍的槍口微微調整角度,對準了他的大腿。

“三——”

紀淩塵跌坐回座位上。

不是屈服,是腿軟。

恐懼像藤蔓纏住脊椎,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背靠著車門,盯著沈臨辭,盯著那把槍,盯著這個陰魂不散的瘋子。

“你……”他的聲音在抖,“你怎麼……”

“怎麼在車上?”沈臨辭收起槍,從容得像收起一支鋼筆,“很簡單。沈臨風告訴你車牌尾號37,告訴你車在加油站後麵,告訴你鑰匙在輪子下麵——都是真的。隻不過他忘了告訴你,這輛車的主人是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

“哦,還有‘老陳’。確實有這個人,但他今天休假。我替他來的。”

車平穩地行駛在雨中。暖風繼續吹著,但紀淩塵隻覺得冷,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你們……”他咬著牙,“你們合夥耍我?”

“合夥?”沈臨辭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沈臨風隻是提供了場地和道具。劇本是我寫的——讓你逃,讓你以為自己有機會,讓你在大雨裡跑五百米,讓你滿心希望地拉開車門,然後……”

他身體微微前傾,距離拉近到能看清紀淩塵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然後讓你看見我。”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

他盯著沈臨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不是懲罰。

這是教育。

告訴他你逃不掉。

你永遠逃不掉。

你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計算,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你像一隻在玻璃罐裡亂撞的飛蟲,以為看見了光,其實那隻是罐子外的誘餌。

“傻逼……”紀淩塵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你他媽就是個變態……瘋子……神經病……”

他越罵越激動,聲音拔高,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關了我四個月!四個月!我他媽連太陽都見不到!你讓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現在還要這樣耍我?!沈臨辭,你不如直接殺了我!來啊!殺了我啊!”

他猛地撲過去,不是攻擊,是求死。雙手抓住沈臨辭的衣領,把額頭往對方臉上撞。但沈臨辭的動作更快,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動彈不得。

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

呼吸交錯,紀淩塵能看見沈臨辭瞳孔裡自己瘋狂扭曲的倒影,能感受到對方手指掐進自己皮肉的疼痛。

“殺你?”沈臨辭輕聲說,“太便宜你了。”

他鬆開手,把紀淩塵放回座位上。

紀淩塵癱坐在那裡,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剛纔那一瞬間的爆發耗儘了所有力氣,現在隻剩下那種熟悉的、深不見底的絕望。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他啞聲問,“繼續關著我?關一輩子?”

沈臨辭拿起放在旁邊的一個保溫袋,打開,從裡麵取出一個白色的餐盒。

餐盒還冒著熱氣,蓋子掀開的瞬間,熟悉的香氣飄出來——

宴江南的招牌菜。

還有一小碗米飯,幾根清炒蘆筍。

“你從早上到現在冇吃東西。”沈臨辭把餐盒遞過來,連筷子都擺好了,“先吃飯。”

紀淩塵盯著那盒飯,盯著那些精緻的、冒著熱氣的菜,突然笑了。

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開始很小,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癲狂的、歇斯底裡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渾身發抖。

“吃飯……”他一邊笑一邊說,聲音破碎,“你把我當狗一樣耍了一通,現在讓我吃飯?沈臨辭,你他媽是不是真的有病?是不是需要我給你聯絡精神病院?啊?”

沈臨辭冇說話。他隻是把餐盒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桌板上,然後重新靠回椅背,看著紀淩塵發瘋。

笑了大概一分鐘,紀淩塵突然停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抹掉笑出來的眼淚,然後伸手拿起那盒飯。

冇有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裡。

用力嚼。用力咽。

然後又抓起一塊。又塞進嘴裡。

他吃得很急,很凶,像野獸撕咬獵物。油漬沾了滿手,醬汁蹭到下巴上,但他不在乎。他隻是吃,一口接一口,直到把那盒排骨吃完,把那碗飯扒乾淨,連那幾根蘆筍都塞進嘴裡。

吃完,他抬起頭看著沈臨辭。

“滿意了?”他問,聲音因為剛纔的狂笑和吞嚥而嘶啞,“看我像狗一樣吃飯,滿意了?”

沈臨辭看了他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白色棉質的,疊得很整齊遞過來。

“擦擦臉。”

紀淩塵冇接。

他盯著那塊手帕,盯著沈臨辭平靜的臉,突然覺得這一切都荒謬得可笑。

荒謬得可悲。

“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問,這次聲音很輕,輕得像疲憊到了極點,“沈臨辭,你說實話。你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懺悔?道歉?還是你就喜歡看人痛苦?”

沈臨辭收回手帕,自己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雖然他的手指很乾淨,什麼都冇沾上。

“我以前想要你——”他說,眼睛看向窗外模糊的雨景,“明白犯了錯就會有代價,或許代價會來遲,但它永遠不會缺席。”

他轉回頭,看向紀淩塵。

“但現在我發現了更有趣的事。”

“什麼?”

“我發現,”沈臨辭說,嘴角極輕微地勾起一個弧度,“比起讓你明白道理,我更喜歡看你掙紮。像現在這樣——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卻不得不吃我給的飯。明明想殺了我,卻連碰都碰不到我。明明想逃,卻每次都逃回我手裡。”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聲音壓低:

“紀淩塵,你猜這次回去,我要關你多久?”

紀淩塵的呼吸一滯。

“六個月?一年?還是……”沈臨辭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車窗玻璃,發出響聲,“直到你徹底放棄逃跑的念頭,直到你習慣那條鏈子——”

“你做夢。”紀淩塵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是嗎?”沈臨辭笑了,“那我們拭目以待。”

車駛入隧道。

燈光在車窗上快速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