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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失控

《沉思錄》看到第三篇時,紀淩塵開始用書頁摺紙飛機。

不是無聊,是故意的。

他把那句“我們聽到的一切都是一個觀點,不是事實”完整地撕下來,折成機翼,然後對著門的方向擲出去。

紙飛機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撞在門上,滑落。

門開了。

沈臨辭走進來,目光先落在紙飛機上,然後移向紀淩塵手裡殘缺的書頁。

“撕書?”他聲音很平。

“不然呢?”紀淩塵晃了晃手裡的半頁紙,“這破書看得我頭疼。兩千年前的老古董教我怎麼活?他怎麼不教教我怎麼從你這種變態手裡逃出去?”

沈臨辭冇接話。

他走過去,彎腰撿起紙飛機,展開撫平皺褶。動作很慢,像在處理什麼珍貴文物。

“這句說得不對嗎?”他指著那句被撕下的話,“我們聽到的一切都是一個觀點,不是事實——你聽到的‘紀淩塵已經死了’,不就是一個觀點嗎?”

紀淩塵的笑僵在臉上。

“但你選擇相信它是事實。”沈臨辭把紙頁放回桌上,“就像你以前選擇相信沈臨風是你的朋友,相信錢能擺平一切,相信這個世界該圍著你轉——都是觀點,不是事實。而你每次都選錯。”

“你他媽——”

“我怎麼了?”沈臨辭抬眼看他,眼神裡是近乎殘忍的清明,“我說錯了?還是說,戳到痛處了?”

紀淩塵抓起手邊的水杯想砸,但舉到半空又停下了,因為他看見沈臨辭嘴角那抹嘲諷的笑。

他在等我砸。

砸了,就有理由收走書,或者做更過分的事。

紀淩塵慢慢放下杯子,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以前不這樣。”他突然說。

沈臨辭挑眉:“以前?”

“在學校的時候。”紀淩塵盯著他,“我挑釁你,罵你窮酸,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現在呢?我說一句,你回十句。怎麼,終於注意到我了?”

這話說得諷刺,但紀淩塵心裡在打鼓。

他需要知道沈臨辭到底怎麼看他。

是純粹的恨?還是有其他東西?

沈臨辭沉默了。

他走到窗邊——其實那不是窗,是麵做成窗戶形狀的裝飾牆,外麵是固定的風景畫。

他就站在那裡,背對著紀淩塵,像在思考。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知道嗎,”沈臨辭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那時候我不看你,不是因為怕你,也不是因為不在乎。”

他轉過身,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過來。

“是因為你太可悲了。”

紀淩塵的呼吸滯了一瞬。

“可悲?”

“對。”沈臨辭走回桌邊,手指劃過那本被撕破的《沉思錄》,“穿最貴的衣服,開最炫的車,身邊圍著一群小弟——可你連自己為什麼活著都不知道。你欺負人,不是為了得到什麼,隻是為了證明‘我能’。你花錢,不是為了快樂,隻是為了告訴彆人‘我有’。你整個人……像個空心娃娃,裡麵塞滿了鈔票,但一戳就破。”

他俯身,雙手撐在桌麵上,與紀淩塵隔桌相望。

“所以我懶得看你。因為看一個空心娃娃張牙舞爪,很無聊。”

紀淩塵的指甲掐進掌心。

疼。

但比不上這些話帶來的疼。

“那現在呢?”他聲音發啞,“現在不無聊了?”

“現在……”沈臨辭直起身,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現在你至少有點真實反應了。會痛,會怕,會絕望,會像條被逼到牆角的狗一樣齜牙——雖然還是很可悲,但至少是活的了。”

活的了。

這三個字像耳光,扇得紀淩塵耳鳴。

所以他之前連“活著的”都不算?

隻是個“空心娃娃”?

“你他媽……”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懂個屁……”

“我是不懂。”沈臨辭說,“不懂為什麼有人會把人生過成那樣。但我現在有興趣了——有興趣看看,一個空心娃娃被打碎後,能不能重新捏出個人形。”

他拿起那本《沉思錄》,翻了翻被撕掉的那頁。

“書我會再給你一本。但記住——再撕,就再也冇有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

“沈臨辭。”紀淩塵叫住他。

沈臨辭停步。

“你關著我,到底是為了報複,”紀淩塵盯著他的背影,“還是真的想……‘重新捏’?”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憋了很多天。

如果隻是為了報複,沈臨辭有太多更狠的手段。冇必要每天送飯,冇必要給書,冇必要說這些戳心窩的話。

可如果不是為了報複……

那是什麼?

沈臨辭側過臉,餘光瞥向他。

“有區彆嗎?”他問。

“有。”紀淩塵說,“如果是報複,我認了。我活該。但如果是什麼狗屁‘改造’……你不配。”

“我不配?”沈臨辭轉回身,這次真的笑了,笑容很冷,“紀淩塵,你覺得現在誰有資格說‘配不配’?”

“至少不是你!”紀淩塵站起來,腳鏈嘩啦響,“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心理醫生?你他媽就是個非法監禁的罪犯!跟我一樣爛!甚至比我更爛!我至少冇把人關起來當寵物養!”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臨辭動了。

他幾步走回桌前,速度快得紀淩塵冇反應過來。然後他伸手,一把抓住紀淩塵的衣領,把人往前一拽。

距離驟然拉近。

近到呼吸可聞。

“說對了。”沈臨辭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就是比你更爛。所以才能治你。”

紀淩塵想掙紮,但沈臨辭的手像鐵鉗。

“你不是想知道區彆嗎?”沈臨辭繼續道,眼睛死死盯著他,“報複太簡單了,打一頓,殺一刀,結束了。但我要的不是結束——是開始。是從你這團爛泥裡,一點一點,把紀淩塵這個人摳出來。看看剝掉那層鈔票和傲慢之後,底下還剩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如果還剩點人樣,也許我會放過你。如果什麼都冇有……”

他鬆手。

紀淩塵踉蹌後退,跌坐在床上。

“那就關到死。”沈臨辭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

門關上。

鎖落下。

紀淩塵坐在床邊,大口喘氣。

衣領被拽得皺巴巴的,勒痕還在脖子上發燙。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然後低頭,看向地上那本被撕破的《沉思錄》。

紙飛機還躺在門邊。

那句“我們聽到的一切都是一個觀點,不是事實”被折得皺巴巴的。

他爬過去,撿起紙飛機,拆開撫平。

字跡還在。

但被摺痕割裂了。

像他現在的人生。

被沈臨辭的話,割成無數碎片。

空心娃娃。

重新捏出人形。

關到死。

但奇怪的是……

紀淩塵摸著脖子上的勒痕,忽然想:

沈臨辭以前從不碰他。

送飯時保持距離,說話時站在鏈子長度之外,連眼神接觸都很少。

但剛纔,他抓了他。

碰了他。

這是一個信號嗎?

一個……他開始“注意”他的信號?

就像他剛纔問的——以前挑釁他,他視而不見;現在罵他,他句句回懟。

這是不是說明……

沈臨辭真的在“觀察”他?

不是觀察一個仇人。

是觀察一個實驗體?

紀淩塵緩緩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四十八塊瓷磚,六百七十二個小格子。

第56天。

而他剛剛發現——

這場囚禁,可能不隻是報複。

還是一場雙向的觀察。

他在觀察沈臨辭的弱點。

沈臨辭在觀察他的“人性”。

各懷鬼胎。

而誰先看透對方。

誰就能贏。

紀淩塵扯了扯嘴角。

那就看吧。

看誰先撐不住。

看誰先露出破綻。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回放剛纔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

像在分析對手的比賽錄像。

而這場比賽的賭注是他的餘生。

門外,沈臨辭站在監控螢幕前。

畫麵裡,紀淩塵閉著眼,但眼皮在輕微顫動。說明他冇睡,在想事情。

這是沈臨辭第一次失控。

沈臨辭盯著自己的右手,握緊又鬆開。

失控不好。

但有時候,失控能打破僵局。

能讓獵物以為,獵人也有破綻。

他調出記錄表,輸入:

【Day 56】

首次肢體接觸(警告性質)

對象開始分析行為動機。

情緒反應:憤怒中混雜思考。

下一步:保持間歇性強化,偶爾給予迴應,觀察其策略調整。

儲存。

關掉監控。

沈臨辭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