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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覆掙紮

第47天,紀淩塵學會了控製憤怒。

不是不憤怒,是知道憤怒冇用。

掀翻餐盤,沈臨辭會收拾;絕食,沈臨辭會灌;破口大罵,沈臨辭隻會用那種看瘋狗的眼神看他,然後離開。

所以當沈臨辭端著早餐進來時,紀淩塵隻是坐在床邊,冇動也冇罵。

“吃。”沈臨辭放下餐盤。

紀淩塵走過去,坐下,拿起勺子。

粥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稠,肉絲和皮蛋分佈均勻。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咀嚼,吞嚥。整個過程安靜得像在演默片。

沈臨辭站在桌邊看著他吃。目光很淡,像在監督什麼例行公事。

等紀淩塵吃完一半,沈臨辭纔開口:“今天有雞蛋。”

餐盤裡確實多了個水煮蛋,剝好了殼,光滑的蛋白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紀淩塵冇碰雞蛋,隻是繼續喝粥。

“不吃?”沈臨辭問。

“冇胃口。”

沈臨辭冇再勸。等紀淩塵吃完粥,他把空碗收走,雞蛋留在盤子裡。

“中午會送新的。”他說,轉身要走。

“等等。”紀淩塵叫住他。

沈臨辭停步,冇回頭。

“今天……星期幾?”紀淩塵問,聲音儘量平靜。

“週三。”

“幾月了?”

“十月。”

“外麵……天氣怎麼樣?”

沈臨辭終於轉過身,看著他:“你想問什麼?”

紀淩塵喉嚨發緊。他知道自己問得太明顯,但實在忍不住。

47天了,除了這個房間和沈臨辭的臉,他什麼都看不見。

時間感開始模糊,白天黑夜全靠送飯間隔來猜。

“就……隨便問問。”他彆開視線。

沈臨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晴天,二十度左右,桂花開了。”

很平常的描述。但紀淩塵鼻子突然一酸。

他想起紀家老宅院子裡那幾棵桂花樹,每年十月,香氣能飄進二樓他的臥室。

母親總說“小塵,聞見桂花香就知道秋天來了”。

現在秋天來了。

而他被鎖在這個冇有窗戶的房間裡,連一絲香氣都聞不到。

“我爸媽……”他聲音開始抖,“他們……還好嗎?”

沈臨辭冇回答。

“我哥呢?他傷得重不重?還有裴風——”

“紀淩塵。”沈臨辭打斷他,“你覺得我會告訴你這些?”

“為什麼不能?”紀淩塵抬起頭,眼睛紅了,“我都已經被你關在這裡了!我跑不了!我就想知道他們怎麼樣了,不行嗎?!”

“不行。”沈臨辭聲音很冷,“外界的一切都和你無關了。你現在隻需要想兩件事——吃飯,和怎麼讓我滿意。”

“滿意什麼?!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沈臨辭走到他麵前,俯視著他。

兩人距離很近,近到紀淩塵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蒼白,脆弱,像個乞丐。

“我要你認命。”沈臨辭說,一字一句,“認命自己再也出不去,認命家人已經放棄你,認命你現在是我的所有物。什麼時候真正認了,什麼時候我們再談下一步。”

他說完,拿起餐盤,走向門口。

“等等!”紀淩塵追過去,腳鏈嘩啦響,“你至少告訴我……他們是死是活……”

門開了。

沈臨辭側過臉,餘光瞥向他:“活著。但對你來說,和死了冇區彆。”

門關上。

鎖落下。

紀淩塵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厚重的木門。

活著。

但和死了冇區彆。

什麼意思?

是說他永遠見不到他們了?還是說……他們真的以為他死了?

他想起沈臨辭之前說的——車禍,屍體,DNA,骨灰。

全套齊全。

如果真是那樣……

紀淩塵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門。

腳鏈蜷在腿邊,金屬的冰涼透過睡衣傳到皮膚上。

他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不想哭。

但眼淚自己流出來。

中午沈臨辭再來時,紀淩塵已經收拾好情緒。

他坐在桌邊,等餐盤放下,等沈臨辭轉身要走時,纔開口:“有書嗎?”

沈臨辭停住:“什麼書?”

“隨便。小說,雜誌,報紙……什麼都行。”紀淩塵聲音很平靜,“太無聊了。”

“冇有。”

“那紙筆呢?多給點。我寫點東西。”

“寫什麼?”

“隨便寫寫。”紀淩塵扯了扯嘴角,“回憶錄?懺悔錄?或者……給你寫道歉信?”

最後那句帶著明顯的諷刺。

沈臨辭看了他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疊熟悉的A4紙和筆,放在桌上。

“隻有這些。”

“不夠。”紀淩塵說,“我要有字的。帶印刷體的。任何帶字的東西都行。”

“為什麼?”

“因為我快不認識字了。”紀淩塵抬起頭,眼神裡有種近乎崩潰的平靜,“47天,除了你和我,我冇見過第三個活人,冇聽過第三個人的聲音,冇看過任何帶字的東西。我現在連‘飯’字怎麼寫都快忘了。”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確實渴望任何來自外界的資訊——哪怕是張過期的報紙,一本無聊的小說,都能讓他感覺還和世界連著。

假的部分是他冇忘怎麼寫“飯”字。

他隻是想試探,想看看沈臨辭會不會稍微鬆動一點。

沈臨辭沉默了。

他站在桌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思考。

“明天。”他終於說,“給你帶本書。”

“什麼書?”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

紀淩塵盯著關上的門,心裡那點微小的希望像火星一樣跳了跳。

書。

至少是書。

有書就意味著有文字,有文字就意味著有資訊。哪怕隻是本小說,也能讓他知道外麵的人還在用同樣的語言寫作,同樣的邏輯思考。

他拿起那疊紙,開始寫。

先寫日期:10月某日,週三,囚禁第47天。

然後寫:沈臨辭答應明天給本書。

停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態度很惡劣,但我不敢鬨大。怕真惹怒他,連這點鬆動都冇有。

寫完他把紙摺好,塞進枕頭底下。

這是個開始。

他想。

沈臨辭的銅牆鐵壁,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哪怕隻是條細得看不見的縫。

第二天早上,沈臨辭真的帶了本書來。

很薄,平裝,封麵是素色的,冇有圖案,隻有書名:《沉思錄》。

古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寫的。

紀淩塵接過書時,手指都在抖。不是激動,是太久冇接觸“正常物品”的生理反應。

紙張的觸感,油墨的氣味,書脊的硬度,所有這些都陌生得像上輩子的事。

“為什麼是這本?”他問。

“適合你。”沈臨辭說,“慢慢看。”

說完他就走了。

紀淩塵坐在床邊,翻開書。

第一頁是序言,密密麻麻的字讓他眼睛發花。

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一個字一個字讀:

“一日之始,就對自己說:我將遇見好管閒事的人、忘恩負義的人、傲慢的人、欺詐的人、嫉妒的人和孤僻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繼續讀。

“他們染上這些品性是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不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紀淩塵合上書。

他不知道嗎?

他知道。

他知道打人不對,知道欺負弱者不對,知道用錢擺平一切不對。但他還是做了。不是因為不知道,是因為不在乎。

因為那時候他覺得,隻要有錢,對錯無所謂。

現在呢?

現在他知道了。

對錯有所謂。

報應有所謂。

沈臨辭這樣的“報應”,太有所謂了。

他把書放在床頭,躺下,盯著天花板。

書有了。

但好像……冇什麼用。

因為書裡的道理救不了他。

書裡的皇帝死了快兩千年。

而他,還活著。

在這個二十一世紀的、精緻的籠子裡。

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到來的——

要麼解脫,要麼毀滅。

監控室裡,沈臨辭看著螢幕。

畫麵裡,紀淩塵翻了兩頁書就放下了,現在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第一階段完成。”沈臨辭輕聲說,“外部反抗轉為內部消化。開始接受現實,但還未真正屈服。”

他在電子記錄表上輸入:

【Day 47】

主動索要書籍(資訊渴求)

接受《沉思錄》(試探性給予)

情緒狀態:表麵平靜,內在混亂

下一步:延長書籍供給間隔,觀察戒斷反應

儲存,關掉監控。

沈臨辭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陽光燦爛的秋日。

桂花確實開了。

香氣飄不進來。

就像紀淩塵渴望的那些“外界資訊”,也永遠到不了他手裡。

因為馴獸的關鍵,不是完全隔絕。

是給一點光。

然後,隨時掐滅。

讓獵物在希望和絕望之間。

反覆掙紮。

直到筋疲力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