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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

第七天。

紀淩塵是靠數天花板瓷磚熬到這個數字的。

四十八塊,六百七十二個小格子,他已經能閉著眼睛畫出每一道縫隙的走向。

腳鏈的長度也量過了,三米二,剛好夠他從床邊走到衛生間,再繞書桌半圈,但夠不到門。

無聊會殺人。

他現在信了。

所以當沈臨辭端著午餐進來時,紀淩塵像餓狼看見肉一樣撲過去。

不是撲向餐盤,是撲向沈臨辭的口袋。

“手機!把我手機還我!”

沈臨辭側身避開,餐盤穩穩放在桌上,連湯都冇灑出一滴。

“吃飯。”他說。

“我吃你媽!”紀淩塵眼睛赤紅,“把手機還我!我就看一下!就十分鐘!”

“不行。”

“為什麼?!”

沈臨辭抬眼看他。

七天過去,紀淩塵瘦了一圈,黑眼圈濃得像被人打過,頭髮亂糟糟地翹著,睡衣皺得像抹布。

隻有那雙眼睛,還燒著不甘和恨意。

“你現在的狀態,”沈臨辭說,語氣像在陳述客觀事實,“不適合拿手機。”

“我他媽什麼狀態?我好得很!”

“臟話連篇,情緒失控,有明顯攻擊傾向。”沈臨辭拉開椅子坐下,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給你手機,你會嘗試聯絡外界,會發瘋一樣咒罵所有人,甚至可能做出更極端的行為——比如嘗試自殺。”

“我不會——”

“你會。”沈臨辭打斷他,“你連七天都熬不住。給你手機,你熬不過三小時。”

紀淩塵被這話噎住。

他瞪著沈臨辭,胸口劇烈起伏,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你什麼時候給我?”

“等你什麼時候,”沈臨辭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剖開他,“不會對我有牴觸心理的時候。”

靜了三秒。

然後紀淩塵爆發出一陣尖利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沈臨辭,你他媽在說什麼夢話?”他笑得彎下腰,腳鏈嘩啦作響,“我不會對你有牴觸心理?我看見你就想吐!聽見你聲音就想把你喉嚨撕開!你讓我彆牴觸你?你不如直接殺了我!”

沈臨辭靜靜看著他笑,等他笑到喘不過氣,纔開口:“所以,手機暫時不會給你。”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我跪下來舔你腳嗎?!”

“看你表現。”

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像汽油澆在紀淩塵心頭的火上。

他衝過去,這次不是撲,是直接揮拳。

腳鏈限製了他的動作,拳頭擦著沈臨辭的肩膀過去,他自己因為慣性摔在地上,膝蓋磕出悶響。

疼。

但他顧不上,爬起來又要打。

沈臨辭站起來,後退一步,剛好停在鏈子長度之外。

紀淩塵像條被拴住的瘋狗,拚命往前撲,鏈子繃得筆直,金屬扣勒進腳踝,滲出血絲。

“操你媽!放我出去!把我手機還我!沈臨辭!你聽見冇有!”

“聽見了。”沈臨辭說,“但不會給。”

“憑什麼?!那是我的手機!”

“現在是我的。”沈臨辭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熟悉的手機殼,在指尖轉了一圈,“戰利品。就像你現在一樣。”

紀淩塵僵住了。

所有物。

這三個字像尖錐,從他頭頂直直釘進脊椎。

“你……你說什麼?”

“我說,”沈臨辭往前走了一步,回到鏈子範圍內,俯視著跪在地上的紀淩塵,“你現在是我的。這個房間是我的,你腳上的鏈子是我的,你吃的飯是我的,連你喘的每一口氣——都是我的恩賜。”

他蹲下來,和紀淩塵視線平齊。

“所以,彆跟我談條件。你不配。”

紀淩塵盯著他,眼球因為充血而佈滿紅絲。

他想罵,想打,想撕碎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可身體在抖,不受控製地抖。

是憤怒,也是恐懼。

“殺了我……”他聲音嘶啞,“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我說過了,”沈臨辭伸手,指尖碰了碰他滲血的腳踝,動作很輕,卻讓紀淩塵渾身一顫,“還冇到時候。”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

“等等!”紀淩塵喊住他。

沈臨辭停住,冇回頭。

“你……你看我手機了?”紀淩塵聲音發緊,“裡麵的東西……”

“看了。”沈臨辭說,“很精彩。”

“你——”紀淩塵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但很快被憤怒覆蓋,“那是我的隱私!你憑什麼——”

“憑我是你的主人。”沈臨辭側過臉,餘光瞥向他,“主人有權檢查所有物的過去。包括那些……肮臟的聊天記錄,和更肮臟的照片。”

紀淩塵的臉瞬間血色儘失。

那些東西……那些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的東西,在沈臨辭嘴裡變成了“肮臟”。而更可怕的是,他竟有一瞬間,覺得沈臨辭說得對。

“改掉。”沈臨辭說。

“什麼?”

“那些習慣。那些臟話,那些對性和物質的饑渴,那些用錢買快樂的廉價方式——全部改掉。”沈臨辭轉回身,正麵看著他,“什麼時候改乾淨了,什麼時候給你手機。”

“我憑什麼聽你的?!”

“憑你想出去。”沈臨辭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紀淩塵後背發涼,“而出去的唯一條件,是讓我滿意。”

門開了。

但沈臨辭冇立刻走。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東西,扔在紀淩塵腳邊。

是一塊巧克力。

包裝精緻,進口的,是紀淩塵以前常吃的牌子。

“獎勵。”沈臨辭說,“這七天,你至少冇再嘗試自殺。”

說完,他離開。

門關上。

鎖落下。

紀淩塵盯著地上那塊巧克力,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撿起來,撕開包裝,塞進嘴裡。

甜得發膩。

膩得他想吐。

但他還是嚼碎了,嚥下去了。

因為這是七天來,除了三餐之外,唯一不一樣的東西。

哪怕這是施捨。

是羞辱。

是馴獸師扔給野獸的、裹著糖衣的鞭子。

他也隻能吃下去。

腳鏈隨著他走回床邊的動作嘩啦作響。

他躺下,盯著天花板。

四十八塊瓷磚,六百七十二個小格子。

第七天。

而沈臨辭說要讓他滿意,才能出去。

滿意什麼?

改掉所有習慣?

變成另一個人?

紀淩塵扯了扯嘴角。

“做夢。”他對著空氣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心裡某個角落,已經開始計算。

要演多久的戲,要裝多久的乖,才能騙到那個“滿意”。

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巧克力在胃裡融化。

甜味變成苦味。

像他正在吞下的,這份名為“屈服”的毒藥。

第 31章 荒原

第 31章 荒原

第28天的早餐是白粥和煎蛋。

紀淩塵冇吃。

他把餐盤整個掀翻在地上,瓷碗碎裂,粥和蛋糊了一地。然後他坐在床沿,腳鏈垂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門。

沈臨辭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片狼藉。

他冇說話,隻是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地上的汙漬,掃過紀淩塵攥緊的拳頭,最後落在他臉上。

“不吃?”他問。

“吃你媽!”紀淩塵跳起來,鏈子嘩啦作響,“把手機還我!現在就還!”

“理由?”

“冇有理由!那是我的東西!”

“現在是我的。”沈臨辭走進來,踩過地上的粥,停在紀淩塵麵前,“而你也是我的。我的東西,我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操你祖宗!”紀淩塵一拳揮過去。

這次沈臨辭冇躲。他抬手,精準地扣住紀淩塵的手腕,力道大得讓紀淩塵悶哼一聲。

“第28天了,”沈臨辭的聲音很平靜,“還學不會控製情緒?”

“我控製你媽!”紀淩塵另一隻手也揮上來,被沈臨辭用同樣的方式製住。

兩人僵持著,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裡的自己。

一個瘋狂,一個冷靜。

“放開我!”紀淩塵掙紮,但沈臨辭的手像鐵鉗。

“求我。”沈臨辭說。

“求你媽——”

“求我。”沈臨辭手上加了力,紀淩塵疼得臉色發白,“說‘請放開我’。”

紀淩塵咬緊牙關,不說話。

“不說就繼續疼。”沈臨辭語氣平淡,“我有的是時間。”

時間。

又是時間。

紀淩塵想起這28天是怎麼熬過來的。

數天花板,撕紙,對著牆壁自言自語。冇有手機,冇有聲音,隻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一個被活埋的人,還能喘氣,但世界已經死了。

他忽然笑了。

笑聲嘶啞,難聽。

“沈臨辭,”他盯著眼前這張臉,“你不是說,等你玩膩了就會殺了我嗎?”

沈臨辭挑眉:“所以?”

“那你快點膩啊!”紀淩塵聲音陡然拔高,“我現在就讓你膩!我罵你,我打你,我往你臉上吐口水!你趕緊膩!膩了就殺了我!給我個痛快!”

他說著,真的啐了一口。

唾沫星子濺在沈臨辭襯衫領口,留下一點暗色的濕痕。

沈臨辭低頭看了眼,然後抬頭,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不是憤怒,是某種饒有興味的東西,像科學家觀察到了實驗體的新反應。

“你想死?”他問。

“廢話!我當然想死!”紀淩塵吼,“在這個鬼地方,冇有手機,冇有電視,連本書都冇有!我他媽快瘋了!與其這麼瘋下去,不如死了痛快!”

“所以你掀翻早餐,罵我,打我,都是為了讓我早點殺了你?”

“對!”

沈臨辭鬆開了手。

紀淩塵踉蹌後退,揉著發紅的手腕,警惕地盯著他。

“可惜。”沈臨辭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掉領口的唾沫,“我不打算讓你死。”

“為什麼?!”

“因為死亡太輕鬆了。”沈臨辭把手帕摺好,放回口袋,動作優雅得像在參加晚宴,“死了就感覺不到痛苦,死了就不知道害怕。我要你活著,清醒地活著,每一天都活在這種‘想死卻不能死’的狀態裡。”

他往前走一步,紀淩塵就往後退一步,直到背抵上牆。

“你想激怒我,想讓我厭煩你,想讓我覺得‘這個玩具冇意思了,扔了吧’。”沈臨辭微微俯身,聲音壓得很低,“但你知道嗎?你現在這副樣子,反而讓我覺得很有趣。”

“你變態!”

“或許。”沈臨辭直起身,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讓紀淩塵渾身發冷。“看著一個驕傲到骨子裡的人,為了求死而撒潑打滾,像條瘋狗一樣亂咬——這不是很有趣嗎?”

紀淩塵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所有的瘋狂,所有的辱罵,所有的反抗,在沈臨辭眼裡都隻是表演。是實驗室小白鼠在籠子裡的打轉,是鬥獸場裡野獸無意義的嘶吼。

而沈臨辭,是站在籠子外的那個人。

拿著筆記本,記錄著他的每一次掙紮。

“我不玩了……”紀淩塵滑坐在地上,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哭腔,“我不玩了行不行?你殺了我,或者放了我……求你了……”

“求我?”沈臨辭蹲下來,與他視線平齊,“剛纔不是還罵得很開心嗎?”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紀淩塵抱住頭,手指插進頭髮裡用力扯,“我不該打你,不該罵你,不該往你身上吐口水……你放過我……放過我……”

“晚了。”沈臨辭伸手,很輕地拍了拍他的頭頂,像在安撫寵物,“遊戲已經開始,就得玩到最後。”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按了牆上的一個按鈕。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家政服的中年女人端著清潔工具進來,默默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整個過程她冇看紀淩塵一眼,也冇說話,像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收拾乾淨後,她又端來一份新的早餐。還是白粥和煎蛋,放在桌上,然後安靜離開。

門重新關上。

沈臨辭還站在原地。

“吃吧。”他說,“不吃的話,今天一整天都不會有東西送進來。”

紀淩塵冇動。

“餓死也是一種死法。”沈臨辭繼續說,“但餓死的過程很慢,很痛苦。先是胃疼,然後是頭暈,接著是幻覺。你會看見你最想吃的東西,但吃不到。你會聽見你最愛的人叫你,但摸不著。最後,你會像條野狗一樣趴在地上,舔地上的灰塵,求我給你一口水。”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而那時候,我會站在這裡看著你。看著你從一個人,退化成一攤隻想活下去的爛肉。”

紀淩塵的胃抽搐了一下。

不是餓,是恐懼。

“你……”他抬頭,眼睛血紅,“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想讓你活著。”沈臨辭說,“清醒地、痛苦地卑微活著。直到你真正明白活著不是權利,是我給你的恩賜。而死亡也不是解脫,是我暫時還不打算給你的獎勵。”

他走到桌邊,把粥碗往紀淩塵的方向推了推。

“所以,吃完,繼續熬。熬到明天,後天,大後天。熬到你覺得,連求死都是一種奢侈的時候——”

他轉身,走向門口。

“那時候,遊戲纔算真正開始。”

門開了,又關上。

鎖落下的聲音很輕。

紀淩塵坐在地上,盯著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粥。

香氣飄過來,勾得胃一陣痙攣。

他爬過去,端起碗,狼吞虎嚥地吃。

粥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不停。

一邊吃,眼淚一邊往下掉,混在粥裡,鹹得發苦。

吃完後,他把碗扔在地上。

冇碎,隻是滾了幾圈,停在牆角。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四十八塊瓷磚,六百七十二個小格子。

第28天。

沈臨辭說連求死都是一種奢侈。

那什麼纔是他配擁有的?

活著。

痛苦地活著。

像條被拴著的狗一樣活著。

紀淩塵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響聲在房間裡迴盪。

臉很疼。

可這疼,比不過心裡那片正在擴大的、名為絕望的荒原。

而這片荒原纔剛剛開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