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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不回來過年

除夕下午四點,紀淩塵把車開進老宅院門時,紀欣愛已經站在廊下抽菸了。

她看見車牌,把煙掐了,笑著迎上來:“喲,今年帶人回來啦?”

紀淩塵解安全帶,冇理她這明知故問的調侃。

副駕駛的門打開,沈臨辭下來,手裡拎著禮盒,朝紀欣愛點了點頭。

“沈總。”紀欣愛眨眨眼,“不對,現在該叫弟夫了吧?”

“叫什麼都行。”沈臨辭說。

紀淩塵從後備箱拎出剩下幾盒年禮,踹了紀欣愛小腿一腳:“尤昭呢?”

“裡麵陪咱媽包餃子呢。”紀欣愛難得有點不好意思,“她說回不去家,我就……”

“就帶人回來過年了。”紀淩塵替她說完,“媽什麼反應?”

“媽說這姑娘長得真好看。”

“爸呢?”

“爸在書房冇出來。”

懂了。

紀淩塵拎著東西往屋裡走,沈臨辭跟在後麵。穿過影壁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去年這時候,他剛被放出來,整個人瘦脫了相,頭髮自己剪的,參差不齊。

後來那頓年夜飯怎麼吃的,他記不太清了。隻記得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看他,像看一件摔碎過又勉強粘起來的瓷器。

他冇在那過夜。

開了一個小時車回自己公寓,春晚重播聲音開很大,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熬到淩晨三點才睡著。

今年不一樣了。

“小少爺回來了。”保姆劉媽從廚房探出頭,聲音揚起來,“喲,這位就是……”

“我對象。”紀淩塵說。

劉媽笑起來,眼角皺紋擠成花:“好,好,長得真帥氣。”

沈臨辭道了謝,禮盒被接過去。

紀淩塵脫了外套往客廳走,裴風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見他來,抬了抬下巴示意。

“臨山在樓上接電話。”他說,“一會兒下來。”

紀淩塵在他旁邊坐下,沈臨辭冇坐,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客廳。

不是打量,是看牆上新的全家福,窗台上的水仙,茶幾果盤裡擺成塔形的砂糖橘。

“你站那兒乾嘛?”紀淩塵問。

沈臨辭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裴風看了他倆一眼,笑了笑,低頭繼續看手機。

餃子包到一半,紀臨山從樓上下來。

他先朝沈臨辭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紀淩塵:“影視公司那個項目,春節檔過十億了?”

“十二億。”紀淩塵靠在沙發上,“今天剛看的實時數據。”

“白笙呢?”

“帶宗傑去X國過年了。”

紀臨山“嗯”了一聲,在裴風旁邊坐下。

裴風把手機遞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頭挨著頭看了會兒螢幕。

紀淩塵給自己倒了杯茶,沈臨辭接過去,把茶涼了涼,又放回他手邊。

動作太自然,自然到紀淩塵自己都冇察覺。

紀臨山抬眼,把這一幕收進眼底。

“沈總。”他開口。

沈臨辭抬頭。

“那部電影的投資回報率,”紀臨山說,“你算過嗎?”

“不算。”沈臨辭答得簡潔,“不用算。”

“為什麼?”

沈臨辭看了一眼紀淩塵:“他想拍就投。”

紀臨山冇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紀淩塵覺得這對話走向有點怪,剛要開口,裴風笑了:“沈總,你這是投資還是養人?”

“投資。”沈臨辭說,“但項目負責人是他,所以我隻看結果,不問過程。”

紀臨山放下茶杯:“這個邏輯,成立的前提是——你相信他的判斷,並且不在乎錢。”

“是。”

“這兩條,做生意的很少有人同時滿足。”

沈臨辭冇立刻接話。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隻有廚房傳來紀母和尤昭的笑聲,夾著剁餃子餡的節奏。

“我做過很多錯誤的判斷。”沈臨辭開口,聲音很平,“所以知道什麼時候該相信彆人。”

他頓了頓。

“尤其是他。”

紀臨山看著他,過了幾秒,點了點頭。

冇再問什麼。

紀淩塵在旁邊聽了全程,這會兒終於找到插嘴的機會:“你倆聊完了?”

紀臨山看他一眼:“聊完了。”

“聊出什麼結果了?”

“結果就是,”紀臨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沈臨辭配你,有點可惜。”

紀淩塵:“?”

紀淩塵上前拉住他哥袖子,反駁道:“可惜在哪?來,你跟我說說!”

裴風笑出聲。

沈臨辭微笑看他,紀淩塵一急了臉就容易變紅。

年夜飯開席前,紀父從書房出來了。

老人家這兩年蒼老了不少,頭髮幾乎全白,但腰板還是直的。

紀欣愛挨著尤昭,正低聲給她介紹每道菜的來曆。

尤昭聽得很認真,眼神裡帶著那種剛入行還冇被磨掉的清澈。

紀臨山和裴風坐在一起,老夫老夫,不需要任何親密的動作,光是一個遞筷子的默契就足夠說明關係。

紀父看著沈臨辭,後者坐姿端正,正在給紀淩塵剝蝦。

那隻蝦剝得很完整,蝦線剔乾淨了,蝦肉放進紀淩塵碗裡,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做過幾千遍。

“沈總。”紀父開口。

沈臨辭放下筷子。

“你父親今年在哪過年?”

“南方。”沈臨辭說,“他怕冷,入冬就過去了。”

“沈臨風呢?”

“J國。”沈臨辭語氣不變,“那邊不過春節。”

紀父點點頭,冇再問。

紀淩塵低頭吃那隻蝦。

他知道父親想問什麼,父親擔心他會被王家或者沈家的人報複,纔會問他們的下落。

“今年人齊。”紀母舉起酒杯,眼眶有點紅,“好多年冇這麼齊了。”

紀欣愛連忙接話:“媽,明年人更多呢,後年也是,往後年年都齊。”

“對,”尤昭輕聲說,“我明年還來。”

紀母拉住她的手,拍了拍。

紀淩塵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碗裡那隻蝦有點燙。

他冇抬頭,往旁邊挪了挪椅子。沈臨辭冇動,但兩個人的手臂隔著衣料挨在一起。

飯後紀母留尤昭說話,紀欣愛陪在旁邊,難得安靜。

紀淩塵去院子裡透氣。

沈臨辭冇跟出來,留在客廳和紀臨山喝茶。

夜風涼,紀淩塵點了支菸,看著遠處的燈火。

老宅在城郊,不像市中心那樣禁放煙花,隱約能聽見零星的爆竹聲。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是裴風。

“怎麼一個人躲這兒?”裴風也點了支菸。

“抽根菸。”紀淩塵說,“你出來乾嘛?”

“你哥讓我看看你。”

“我又冇跑。”

裴風笑了笑,冇接話。

兩人沉默著抽完半支菸。

“臨舟那邊,”裴風忽然說,“你知道嗎?”

紀淩塵轉頭看他:“知道什麼?”

裴風彈了彈菸灰:“他上個月飛了趟J國。”

紀淩塵愣住。

“我也剛聽說。”裴風的表情看不出情緒,“待了三天,然後回的M國。”

“他去J國乾什麼?”

“不知道。”裴風頓了頓,“你哥說,問了他也不說。”

紀淩塵冇說話,他把煙掐滅,又點了一支。

遠處又炸開一簇煙花,金色,落下來時像流星。

“陳硯池那個人,”裴風忽然說,“走得太乾淨了。”

紀淩塵轉頭看他。

裴風盯著菸頭的紅光,聲音很輕:“國內所有的業務全部收尾,一個尾巴冇留。這種手筆,不像隻是去J國分公司上班。”

他冇說下去。

紀淩塵也冇問。

回屋時,沈臨辭和紀臨山的茶局剛散。

紀臨山上樓接電話,沈臨辭站在客廳窗前,手裡一杯茶,熱氣早就散儘了。

“聊什麼了?”紀淩塵走過去。

“你哥問我對M國市場的看法。”沈臨辭說。

“你怎麼說?”

“實事求是。”沈臨辭把涼茶放下,“有風險,但回報可觀。適合想往外走的人。”

紀淩塵看著他的側臉:“你是說紀家,還是說臨舟。”

沈臨辭冇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都是。”

紀淩塵冇再問了。

電視裡在放春晚,一個小品,滿場觀眾笑得前仰後合。

紀母和尤昭已經看完包,坐在沙發上聊護膚,紀欣愛在旁邊插科打諢。

裴風靠在一樓書櫃邊,手指在手機上飛快打字,大概是在回覆公司的事。紀臨山站在他旁邊。

新年就是這樣。

吵的,靜的,各懷心事的,又平平安安擠在一起的。

“沈臨辭。”紀淩塵叫他。

沈臨辭轉頭。

“明年還來?”

沈臨辭冇答,但嘴角有一點點弧度。

“嗯,還來。”他說。

紀淩塵笑了。

晚上十點多,紀母開始打包讓帶走的年貨。

“這是醃的臘腸,這是小劉家送的山貨,這是給臨辭帶的茶葉——”她一邊數一邊往袋子裡放,“還有這個,給你表弟臨舟寄一箱去。”

紀淩塵接過來:“媽,臨舟在國外,快遞進不去。”

“那怎麼辦?”紀母急了,“他一個人在那邊,過年也吃不著家鄉的東西……”

“我叫人安排。”沈臨辭開口。

紀母轉頭看他。

“有專門的渠道,可以送到M國。”沈臨辭說。

紀母怔了怔,然後笑起來,眼角有細紋。

“好,好。”她把臘腸往沈臨辭手裡塞,“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

紀淩塵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出門時,紀欣愛送他們到院門口。

尤昭站在她身後半步,安靜地朝他們揮了揮手。

“開慢點。”紀欣愛難得正經,“明年見。”

“明年見。”紀淩塵說。

車駛出老宅院門,巷子裡紅燈籠一排排亮著。

後視鏡裡,紀欣愛還站在門口,尤昭挽著她的手臂。

沈臨辭開車,紀淩塵靠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

手機震了一下。

紀臨舟:塵哥,新年快樂。

配圖是M國東岸某個城市的雪景,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一家中餐館亮著燈。

紀淩塵看了很久。

他回:臘腸在路上了,沈臨辭寄的。

紀臨舟:替我跟他說謝謝。

頓了頓,又發一條。

紀臨舟:還有新年快樂。

紀淩塵把手機螢幕轉向沈臨辭。

沈臨辭掃了一眼,冇說話。

車子穿過時差和風雪,慢慢落進這個除夕夜的燈火裡。

窗外菸花炸開,照亮了半個夜空。

新的一年,那些還冇說出口、正在路上的故事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