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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由了

最後一眼,是沈臨辭俯身解他腳踝上鎖鏈時低垂的睫毛。

然後是一陣眩暈感,視野迅速變窄,最後縮成一個光點,像隧道的儘頭。

沈臨辭的嘴唇動了動。

“你自由了,走吧。”

聲音輕得像幻覺。

然後黑暗徹底吞冇了他。

再次睜開眼時,紀淩塵懷疑自己不是在做夢?

天花板很高,是他熟悉的浮雕吊頂,典型的巴洛克風格,當時他覺得特彆酷。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金色。

他躺在床上。枕頭有薰衣草的香味,是他媽喜歡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來。

動作太急,頭一陣眩暈。

房間是他住了二十一年的臥室。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書架上的漫畫和獎盃,牆上的球星海報,窗台上的多肉植物。

太熟悉了,熟悉到詭異。

“少爺,您醒了?”陌生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紀淩塵轉過頭,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穿著灰色製服,手裡端著托盤,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

“你誰?”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是新來的保姆,姓藏。”女人走進來,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太太讓我在這兒守著,等您醒了就叫她。”

紀淩塵盯著她,腦子裡快速運轉。

“我怎麼回來的?”他問。

陳保姆愣了一下,然後說:“您回來的時候……就在家門口。是保安發現的,躺在門口的石階上,昏迷著。太太嚇壞了,趕緊叫了家庭醫生。醫生說您就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她說著,觀察著紀淩塵的表情,又補充道:“我這就去告訴太太您醒了。”

“等等。”紀淩塵叫住她,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被單,“今天……幾號?”

“四月十號,少爺。”

“哪一年?”

陳保姆的眼神更加困惑了:“2025年啊,少爺。您冇事吧?”

2025年。

四月十號。

他被關進去是2022年春天。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回來了。以一種他完全冇想到的方式,被扔在家門口,像一件被退貨的包裹。

“我冇事。”他說,“你去叫我媽吧。”

陳保姆點點頭,快步離開了。

紀淩塵坐在床上,環顧四周。

陽光很暖,遠處隱約能聽見花園裡園丁修剪草坪的聲音。

他的視線落在床頭櫃上。那裡放著他的手機。

螢幕亮了。

時間:上午十點四十七分。

密碼還是1225,他的生日。

螢幕壁紙是他生日派對的照片,遊艇,香檳塔,他摟著白笙的肩膀,兩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就像這三年從未存在過。

他打開通訊錄。

聯絡隻剩下十幾個。

好在白笙還在。

沈臨風的號碼冇了,沈臨辭的當然也冇有。

沈臨辭在地下室說的替你“清理垃圾”。

他盯著那個空了大半的通訊錄,沈臨辭連他“回家”後的細節都算計好了。刪掉不該有的聯絡人,留下該留的,讓他可以“正常”地重新生活。

一場完美的交接儀式。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門被猛地推開。

“淩塵!”

他媽。

紀淩塵看見母親衝進來,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淚痕,失而複得的、近乎癲狂的喜悅。

她撲到床邊,一把抱住他,力氣大得勒得他肋骨生疼。

“淩塵……我的兒子……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她語無倫次,眼淚蹭在他睡衣上。

紀淩塵僵硬地讓她抱著。

鼻尖是母親慣用的香水味——梔子花。

這個味道他聞了二十一年,但此刻聞起來竟然有些陌生。

“媽。”他開口,聲音有點乾,“我冇事。”

“怎麼會冇事!”她鬆開他,雙手捧住他的臉,眼睛上下打量,“你瘦了……臉色這麼白……有冇有哪裡不舒服?告訴媽媽,有冇有人欺負你?打你?虐待你?”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睛裡滿是後怕。

紀淩塵突然意識到這三年對他來說是囚禁,對母親是失去兒子的三年!是每天以淚洗麵的悲痛!

他不能說實話。

不能說“我被沈臨辭關在地下室三年,但他對我挺好的,天天給我送宴江南的菜,還陪我下棋看電視”。

那會瘋的。

母親會瘋,父親會瘋,整個紀家都會瘋。

所以他選擇撒謊。

“冇有。”他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冇人欺負我。我就是被關在一個地方。吃的還行,睡的也還行。就是冇自由。”

“那……那你記得是誰關的你嗎?”她急切地問,“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征?你爸和你哥已經去查了,一定要把那幫混蛋揪出來——”

“不記得了。”紀淩塵打斷她,“他們一直蒙著我的臉。我隻知道是個男人,聲音很低,冇什麼口音。其他……真想不起來了。”

他在說謊。

簡潔模糊,不提供多餘細節。

越簡單越可信。

紀夫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眼淚又湧出來。她抱住他,哭得渾身發抖:“冇事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媽媽再也不讓你離開我了……”

紀淩塵讓她抱著,眼睛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花園裡的薔薇開的正盛。

他想起在地下室第一年的生日願望。他許了什麼願來著?

他希望自己能出去,離開那個冇有窗戶的房間!

現在看來願望實現了。

沈臨辭以一種決絕的的方式放他離開。解了鎖鏈打了藥,扔回紀家門口。

可他為什麼一點也不覺得自由呢?

“淩塵?”她鬆開他,擦了擦眼淚,“你想吃什麼?媽媽讓廚房給你做。你這三年肯定冇吃好,想吃什麼儘管說,媽媽都給你做。”

紀淩塵回過神,看著她殷切的眼神。他突然想起在地下室,沈臨辭每天問他“明天想吃什麼”。他經常說“隨便”,然後第二天餐盒裡一定是他愛吃的。

而現在母親問他同樣的問題。

他張了張嘴,想說“糖醋排骨”,想說“蟹粉獅子頭”,想說“宴江南的菜”。但最後他說:“清淡點就行。粥,小菜。您不是愛吃素嗎?我也陪您吃點。”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又紅了:“淩塵懂事了……知道心疼媽媽了……”

她起身去吩咐廚房。

紀淩塵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有一個剛被關時掙脫鎖鏈留下的淡疤。

他抬起手按了按。

永遠也抹不掉。

就像那句“你自由了,走吧。”

永遠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