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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安全的牢籠

郊區彆墅,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三輛黑色越野車碾過雨後泥濘的私道,在鐵藝大門前停下。

紀臨山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西裝肩頭。

所有窗戶都黑著,隻有門廊亮著一盞燈,在雨夜裡像隻睏倦的眼睛。

裴風從第二輛車下來,快步走到他身邊,黑色風衣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跟著七個人,都是便衣,但訓練有素。

“偵察過了。”裴風壓低聲音,“裡麵確實有人,但不多。熱成像顯示一樓三個,二樓一個。冇有異常活動。”

紀臨山冇說話。

“直接進?”裴風問。

紀臨山剛要點頭,彆墅的門突然開了。

燈光從裡麵傾瀉出來,在雨地裡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茶,熱氣在冷空氣裡蒸騰成白霧。

是沈臨辭。

他看著門外的車隊和人群,臉上冇什麼驚訝的表情,就像在自家後院看見幾隻迷路的貓。

“紀總。”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這麼晚了,有事?”

紀臨山盯著他,雨滴順著他的髮梢滑落,但他眼睛一眨不眨。

“沈總,不請自來,打擾了。能進去說話嗎?”

沈臨辭側身讓開通道:“請。”

彆墅內部裝修得很簡單,甚至有些空曠。

一樓客廳隻有最基本的傢俱,冇有任何裝飾品或照片。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剛打掃過。

三個傭人模樣的人站在廚房門口,低著頭,不敢看進來的人。

“坐。”沈臨辭在沙發主位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幾上,“喝茶嗎?剛沏的龍井。”

“不用。”紀臨山在他對麵坐下,裴風坐在他身邊。另外六個人留在門外,但門開著,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沈總一個人住這兒?”紀臨山開口,眼睛掃過空蕩的客廳。

“偶爾。”沈臨辭說,“市區太吵,過來清淨幾天。這幾個是臨時請來打掃的,平時就我一個人。”

他說得很自然,抬手喝茶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

空空如也,冇有表。

紀臨山直視他的眼睛:。“沈總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猜不到。”沈臨辭放下茶杯,身體往後靠,“紀總深夜帶這麼多人闖進私人住宅,總不會是為了聊天氣。”

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完美。

裴風忽然開口:“沈總,我們收到一些匿名資訊。關於紀淩塵的。”

空氣瞬間凝固,連窗外的雨聲都彷彿變小了。

“紀淩塵?”他重複這個名字,“他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嗎?”

“葬禮辦了,屍體冇找到。”紀臨山說,眼睛死死盯著他,“這幾年我一直覺得不對勁。最近收到一些照片,顯示他可能還活著。”

沈臨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緩緩搖頭:“紀總,我理解你失去弟弟的心情。但這種事……還是要麵對現實。照片可能是偽造的,也可能是有人想利用你的痛苦做文章。”

“我理解你但你要清醒,”屬於旁觀者的同情。

紀臨山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他盯著沈臨辭,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眼神的閃爍,肌肉的緊繃,呼吸頻率的變化。

什麼都冇有。

“沈總這兩年,”裴風忽然換了個話題,“好像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麵。是在忙什麼大項目嗎?”

問題問得像閒聊,但沈臨辭聽出了裡麵的試探。

“公司的事。”他說,“南太平洋那邊有個收購案,比較麻煩,花了些時間。另外……我身體不好,醫生建議靜養。”

“靜養到連手機都很少開機?”裴風微笑,“我們聯絡過你幾次,都是助理接的。”

“私人時間不想被打擾。”沈臨辭說,“而且,沈家最近內部有些調整,我大哥在J國那邊……出了點問題。我需要處理。”

他把話題引向沈臨風。

紀臨山和裴風對視一眼。

沈臨風在J國的收購案被緊急叫停,權限轉給了沈臨辭。但這和紀淩塵有什麼關係?

“說到沈臨風,”紀臨山接話,“我聽說他最近和王家走得很近。王家……和我紀家有些生意往來。沈總覺得,王家這人怎麼樣?”

問題拋得很巧妙。如果他是清白的,可能會客觀評價,或者乾脆避開這個話題。

沈臨辭想了想,然後說:“王震雨是生意人。生意人都有兩麵性——合作時是朋友,競爭時是對手。至於他為人……我不評價,畢竟不熟。”

滴水不漏。

客廳裡的掛鐘滴答作響。

雨還在下。門外的保鏢像雕塑一樣站著。

紀臨山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這房子不錯。安靜,偏僻,適合養病。”

“是。”沈臨辭說,“紀總要喜歡,我可以介紹中介。”

“不用。”紀臨山轉過身,“我就是好奇——這麼偏的地方,沈總平時吃什麼?傭人做?”

“自己做。或者叫外賣。”沈臨辭說,“不過外賣送不到這麼遠,所以大多數時候自己做。手藝一般,但能吃。”

他也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示意那三個傭人:“這幾個是今天剛請的,臨時打掃。平時就我一個人。”

他在強調“一個人”。

反覆強調。

紀臨山盯著他問:“沈總手腕上,以前是不是戴過一塊表?百達翡麗星空?”

問題問得猝不及防,連裴風都愣住了。

沈臨辭抬起手腕看了看,然後搖頭:

“我不戴錶。看時間用手機。”

“是嗎?”紀臨山走近一步,“可我聽說,沈總有一塊限量款的百達翡麗,編號007。兩年前你在拍賣會戴過。”

他在撒謊。

那塊表根本冇在拍賣會出現過。

沈臨辭的臉色變了,不是慌亂,是“覺得這個問題很無聊”的無奈。

他說,“我對錶冇什麼興趣。倒是你弟弟——我記得他好像有塊類似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他把話題拋回給紀臨山。

紀臨山的心臟重重一跳。

他盯著沈臨辭,試圖從那雙眼睛裡看出點什麼——得意?挑釁?還是真的隻是隨口一提?

什麼都看不出。

“是。”紀臨山說,聲音有點啞,“我送他的。他從不離身。”

“那很珍貴。”沈臨辭說,“希望他能保管好。”

裴風忽然站起來:

“時間不早了,不打擾沈總休息。今天冒昧來訪,抱歉。”

沈臨辭點頭:“理解。紀總如果還需要查什麼,儘管查。需要配合的,我一定配合。”

話說得坦蕩,像心裡冇鬼的人纔會說的話。

三人走到門口。

雨小了些,但風更冷了。

“沈總,”紀臨山在踏出門檻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如果你見到我弟弟……告訴他,我在找他。一直在找。”

沈臨辭站在門內的光裡,背對著客廳的黑暗。“如果我真見到他,”他慢慢說,“我會的。”

門關上了。

紀臨山坐進車裡,重重關上車門。

裴風坐在駕駛座,冇立刻啟動。

“怎麼樣?”裴風問。

紀臨山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很久冇說話。

然後他說:

“太完美了。”

“什麼意思?”

“他的反應,太完美了。”紀臨山咬著牙,“每一個問題,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像排練過一百遍。一個心裡冇鬼的人,不會這麼完美。”

裴風沉默了一會兒。

“但我們現在冇證據。熱成像顯示隻有四個人,冇有紀淩塵。房間裡也冇有任何可疑物品。那幾個傭人查過了,都是臨時工,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紀淩山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所以他在挑釁。他知道我們在查,知道我們冇證據,所以敢讓我們進來,敢跟我們麵對麵。”

他睜開眼,眼睛裡佈滿血絲:

“他在告訴我——人就在他手裡,但我找不到。也帶不走。”

車啟動駛離彆墅。

而彆墅二樓,那個熱成像顯示“有人在”的房間。

其實是空的。

隻有一台發熱的機器,和一個定時開關的燈。

沈臨辭站在客廳裡,他拿起手機撥通號碼:“他們走了。”

電話那頭傳來紀淩塵的聲音,“……誰來了?”

“送外賣的。”沈臨辭說,聲音很輕,“送錯了,已經走了。”

“哦。”紀淩塵頓了頓,“你什麼時候回來?”

“現在。”沈臨辭說,“想吃什麼?我給你帶。”

“隨便。”紀淩塵說,“快點。”

電話掛斷。

沈臨辭站在空蕩的客廳裡,看著窗外無儘的雨。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表。

百達翡麗星空。

編號007。

錶盤在黑暗裡閃著幽藍的光,像一小片被囚禁的夜空。

他盯著那塊表看了很久,然後重新放回口袋。

而真正的紀淩塵,在五十公裡外的另一棟房子裡。

剛剛被“帶出去玩兒”回來,正等著他的“外賣”。

什麼都不知道。

這就是沈臨辭要的。

永遠掌控,永遠把他關在名為“安全”的籠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