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救治傷員穩軍心

殘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如同凝固的血痂,塗抹在平安縣傷痕累累的城牆上。白日裡震天的殺聲已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呻吟、痛苦的哀嚎,以及壓抑的哭泣。血腥、焦臭、藥味、煙火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戰爭過後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城牆上下,一片狼藉。屍體已被民夫和輔兵們強忍著悲痛和恐懼,用簡易擔架一具具抬下,在城牆內側空地上暫時擺放,等待辨認和處理。但更多的,是傷者。缺胳膊斷腿的、刀槍貫穿的、被沸油金汁燙得皮開肉綻的、被滾木礌石砸中骨斷筋折的……他們躺在城牆根下、臨時騰出的民房、乃至街道上,痛苦地蜷縮、呻吟。鮮血浸透了簡陋的繃帶,在身下彙成暗紅的濕痕。

蘇青禾在陸謙和幾名親兵的陪同下,走下城樓,踏入這片人間煉獄。他腳步沉重,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白。白日裡,他是主心骨,是定海神針,必須冷靜、果決、甚至冷酷。但現在,看著這些為守衛城池而鮮血淋漓的部下和百姓,鐵石心腸也會顫抖。

“大人……”一名斷了左腿的年輕兵卒,認得蘇青禾,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被蘇青禾快步上前輕輕按住。

“彆動,好生躺著。”蘇青禾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蹲下身,檢視了一下那簡陋的包紮,傷口處仍有血滲出,白骨茬子隱約可見。他認得這兵卒,是王虎那個什裡的一個新兵,前幾日操練時還有些笨手笨腳。“疼嗎?”

那兵卒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卻努力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不疼,大人,殺……殺了三個……”話冇說完,便因劇痛和失血暈了過去。

蘇青禾心頭一緊,對旁邊的醫輔喝道:“快!先給他止血!孫大夫在何處?”

“回大人,孫大夫在回春堂,重傷的弟兄都在那邊抬!”醫輔忙道。

蘇青禾點點頭,起身繼續前行。沿途所見,觸目驚心。有被削去半邊臉頰仍在無聲抽搐的,有腹部中槍腸子流出自己用手捂住的,有被燒得麵目全非隻能發出微弱氣音的……死亡在這裡是如此平常,而痛苦則被無限拉長、放大。

“水……水……”一個嘶啞的聲音在角落響起。蘇青禾看去,是一個穿著破爛皮甲、鬍子花白的老兵,他胸前插著一截斷箭,氣息微弱。旁邊一個年輕的輔兵正手忙腳亂地想給他喂水,卻不得其法。

蘇青禾走上前,接過水囊,小心翼翼地扶起老兵的頭,慢慢將水喂入他乾裂的嘴唇。老兵渾濁的眼睛看了蘇青禾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是艱難地吞嚥了幾下,眼角滑下一滴混濁的淚水。

陸謙跟在蘇青禾身後,這位素來冷靜的縣尉,此刻也眼圈發紅,緊握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他們都是行伍出身,見過生死,但每一次目睹同袍如此慘狀,心都像被狠狠揪住。

一行人終於來到回春堂。這裡早已人滿為患,連門口的空地都躺滿了傷兵。濃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金瘡藥、麻沸散氣味混合在一起。孫大夫和他的兩個徒弟,以及幾個略通醫術的衙役、民婦,忙得腳不沾地。孫大夫自己的手臂上也纏著繃帶,滲出血跡,那是白日裡在城頭救治傷員時被流矢擦傷,但他恍若未覺,花白的頭髮被汗水粘在額前,手中利刃翻飛,正為一個被開膛破肚的士兵做最後的縫合。他的動作穩而快,但額頭青筋暴起,顯然也已到了極限。

見到蘇青禾進來,孫大夫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手中動作不停。蘇青禾冇有打擾,隻是肅立一旁,靜靜看著這位老大夫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直到那傷兵的傷口被勉強縫合,敷上藥粉,包紮好,孫大夫才直起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用沾滿血跡的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蘇青禾嘶聲道:“大人,藥材……尤其是止血散、麻沸散、金瘡藥,快用儘了。重傷太多,老朽……儘力了。”他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蘇青禾心頭沉重,沉聲道:“孫老辛苦。藥材之事,本官即刻令人去庫房清點,拆了縣衙的門板窗欞,也要湊出錢來,著人設法出城采買,或向城中大戶籌措。但凡有一線生機,務必全力救治!”

“還有酒,越多越好,用來清洗傷口。”孫大夫補充道,又指了指旁邊幾個大鍋,“沸水不能斷,所有包紮用的布,必須用沸水煮過。”

蘇青禾一一記下,立刻吩咐陸謙去辦。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喧嘩,隻見許多城中百姓,扶老攜幼,提著籃子、抱著瓦罐,湧到了回春堂附近。他們臉上帶著恐懼過後的麻木,更多的是一種同仇敵愾的悲慼。

“大人,我們……我們給受傷的軍爺送點吃的,送點水……”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挎著籃子,裡麵是幾個黑麪饃饃和一小罐清水,怯生生地說道。

“軍爺們是為了守城受的傷,我們……我們能做點啥就做點啥……”一箇中年漢子,推著一輛板車,車上放著幾床破舊但乾淨的棉被。

“我家裡還有半罈老酒,給大夫們清洗傷口用!”一個酒肆老闆模樣的人,抱著一罈酒氣喘籲籲地跑來。

更多的百姓,有送來自家捨不得吃的雞蛋、鹹菜的,有送來乾淨布條的,有主動幫忙抬傷者、燒熱水、餵飯喂水的……他們大多麵有菜色,在這圍城之中,自家糧食也所剩無幾,但此刻,卻將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送到了傷兵麵前。

一個斷了手臂的少年兵卒,疼得直抽冷氣,一個滿臉皺紋的婆婆,顫巍巍地坐在他旁邊,小心地吹涼碗裡的稀粥,一口一口喂他,嘴裡還唸叨著:“娃啊,吃口熱的,吃了就不疼了……”少年兵卒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混著粥水嚥下。

蘇青禾看著這一幕,隻覺得鼻腔發酸,喉頭哽咽。這就是他要守護的百姓,如此質樸,如此善良,如此懂得感恩。軍民一心,並非一句空話,而是在這血與火的煉獄中,用最真實的行動凝結而成。

“諸位鄉親父老,高義!”蘇青禾對著聚攏過來的百姓,深深一揖,“我代守城將士,謝過大家!平安縣,必與諸位共存亡!”

“願隨大人死戰!”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周圍響起一片壓抑卻堅定的附和聲。疲憊的士兵,受傷的勇士,惶恐的百姓,在這一刻,眼神中都重新燃起了光芒。白日的慘烈傷亡令人悲痛,但同袍的義氣、百姓的溫情、主官的撫慰,如同涓涓細流,滋潤著乾涸的心田,讓搖搖欲墜的士氣,並未崩潰,反而在悲壯中,生出更堅韌的力量。

夜色漸深,回春堂內外,燈火未熄。孫大夫和他的“醫護隊”依舊在忙碌,與死神爭奪著每一條生命。百姓們送來的食物和熱水,溫暖了傷者的腸胃,也溫暖了所有人的心。城牆上,倖存者在輪換休息,啃著冰冷的乾糧,枕戈待旦,警惕地注視著城外那一片黑暗中點點如鬼火的敵營篝火。

平安縣,在流血,在哭泣,但脊梁,未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