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宜修四
康熙冷冷地掃了一眼跪在地上、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的兒子,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滾回你的王府閉門思過。即日起,雍親王降為雍郡王,無召不得入宮。”
胤禛叩首謝恩,臉上看不出喜怒,撐著僵硬的雙膝起身,退出殿外時腳步微微踉蹌。他沒有回頭。
康熙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梁九功,疲憊地按了按眉心:“德妃……降為德嬪,褫奪封號掌宮之權,永和宮上下減半。去吧。”
梁九功不敢多言,躬身領命。
“至於那些流言……”康熙閉了閉眼,“壓下去。朕不想再聽見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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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一路沉默著回到王府,腿跪得久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蘇培盛要來扶,被他一把揮開。
他把自己關進書房,不許任何人跟進來。
窗戶緊閉,屋裡沒點燈。他坐在黑暗裡,麵前攤著那些從乾清宮帶回來的紙胤禛把臉埋進掌心,沉默了很久。
而這一切喧囂,都與宜修的院子無關。
她陪著弘暉玩了一會兒九連環。小傢夥大病初癒,精神卻好得出奇,靠在母親懷裡咯咯笑個不停,小手努力地抓著那隻玉環。宜修低頭看他,眉眼柔和得不像那個昨夜還在盤算怎麼搞死全府的人。
等孩子睡著了,她輕輕把他放進小床,掖好被角。
然後她坐到書案前,鋪開宣紙,研墨提筆。
牛痘。
她寫得很慢,很細。從病竈觀察到預防原理,從接種方法到後續護理,每一個步驟都力求清晰、可查證。
寫完後,她喚出係統:“幫我把原主那幾個莊子上的人的記憶修改一下,要讓他們‘記得’這半年裡確實在偷偷做牛痘實驗,有記錄、有病例、有成功案例。痕跡要自然,經得起查。”
係統應聲而去。
宜修擱下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當然可以帶著兒子直接跑路,以她的能力,天涯海角何處去不得?但既然佔了這具身體,用了“烏拉那拉·宜修”這個名字,總要替她把那些欠下的、錯過的、本該得到的東西……一點點拿回來。
不是為了任務,是她樂意。
兩日後,永和宮。
宜修穿戴整齊,帶著剪秋,踏進了這座依舊華貴、卻已隱隱透著衰頹之氣的宮院。
德妃——如今該叫烏雅嬪了——正拉著柔則的手,姑侄倆頭挨著頭,細聲細語地說著體己話。見宜修進來,德嬪隻擡了擡眼皮,淡淡問了句“弘暉可大好了”,便又轉回去和柔則你一言我一語地敘起家常。
那語氣,彷彿問的是今早落了雨、園子裡的花開沒開。
宜修坐在下首,捧著一口沒動的茶盞,也不惱,隻是靜靜地聽著。待德嬪與柔則又聊完一輪,她才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起身告退:
“娘娘身子貴重,妾身不敢久擾。請娘娘保重,妾身告退。”
德嬪隨意擺了擺手,連眼皮都沒擡。
宜修轉身,嘴角的笑意淡去。
就在方纔,她已讓係統在那杯德嬪飲過的茶裡,下了點東西。
慢性毒。不會立刻發作,也不會引人疑竇。起初隻是偶爾失禁、體虛乏力;再過些時日,會漸漸發胖、行動遲緩;最後,將是徹底的中風、癱瘓、纏綿病榻。等後麵她會把她的小情人也搞成這樣送給她。
宜修出了宮就往乾清宮走,宜修站在殿門外,神色平靜。梁九功見她來了,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這位四側福晉,從前竟是如此……出塵的樣貌?以往怎麼從未留意過?
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他立刻斂了神色,笑著迎上前:“四側福晉,您這是……”
“梁公公,”宜修也微微含笑,語氣不卑不亢,“敢問皇上此刻可得空?妾身有一事,懇請麵聖。”
梁九功略一沉吟,讓她稍候,轉身進了殿。
片刻後,他出來引她入內。
康熙坐在禦案後,正在批閱奏摺。太子胤礽歪在東側的榻上,麵前擺著一碟點心,手裡不知在擺弄一隻西洋進貢的琺琅座鐘,長針短針撥來撥去,也不知是真感興趣還是純粹無聊。
康熙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終究沒開口。
宜修進殿,斂衽下拜,行了大禮。
“擡起頭來。”康熙擱下硃筆。
宜修依言擡眸。光映在她臉上,眉目清冷,不卑不亢,如同雪地裡一株素梅。
康熙看著這張臉摩挲著手上的扳指,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古怪的疑惑:老四這是……眼瞎了嗎?放著這般神仙似的人物不寵,倒把那揚州瘦馬出身的柔則捧在手心當個寶貝?
他麵上不動聲色,語氣淡淡的:“你求見朕,所為何事?若是替老四求情,便不必開口了。”
“回皇上,”宜修聲音清潤,不疾不徐,“妾身並非為王爺而來。妾身有一物,想呈與禦覽。”
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高舉過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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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九功接過,轉呈禦案。
康熙翻開第一頁時,神色仍是漫不經心的。可隨著目光一行行掃下去,他的眼神漸漸變了。捏著冊頁的手指微微收緊,呼吸也凝滯了幾分。
牛痘。
天花剋星。
可預防,可根治,萬無一失。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猛地擡起頭,目光如電,直直落在宜修身上:
“烏拉那拉氏,這冊上所寫,可是真的?”他的聲音低沉而凝重,“你可知道,欺君是何等罪過?”
宜修脊背筆直,聲音平穩:
“啟稟皇上,千真萬確。妾身的莊子上,已用活人試過。凡接種牛痘者,其後與天花病患同處一室、共用餐食,無一人染病。”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妾身願以項上人頭作保。”
殿內一時寂靜。
康熙盯著她看了良久,忽然撫掌大笑,連道三聲:
“好!好!好!”
笑聲在殿中回蕩,震得燭焰都搖曳起來。
胤礽終於放下了那隻被他擺弄了小半個時辰的座鐘,不動聲色地將頭湊過去,目光掠過康熙手中的冊頁。
牛痘。預防天花。劃時代的醫術。
他又看了一眼跪在下首、姿態恭順卻脊樑挺拔的女子,眼神裡多了一絲玩味和審視。
他記憶中的烏拉那拉·宜修,此刻應該已經喪子、黑化、在後院默默磨刀。然而他的暗衛分明回報:那個小阿哥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
而這個女人——此刻跪在乾清宮、呈上足以名垂青史之物的女人,與他記憶中那個困於宅鬥、眼界有限的側福晉,簡直是兩個人。
“穿越?”胤礽在心裡輕輕吐出這個詞。
他飄蕩的那幾百年看了太多清朝這個時代的“穿越畫本子”,早就對這類設定爛熟於心。
他很好奇。好奇她是如何來的,好奇她想做什麼,好奇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讓人把她扣下,關進暗室裡好好“研究”一番——這個女人,或許能解開他關於這個“癲狂世界”的所有疑惑。
但他的理智製止了他。
不是現在。不是一個剛獻上牛痘、正得皇阿瑪盛讚的女人。
他斂下眸中翻湧的情緒,恢復了那副事不關己的散漫神態,拈起一塊糕點,慢慢送入口中。
來日方長。
康熙的目光落在宜修離去的背影上,娉娉裊裊,步步生蓮,直到那道素淡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的暮色裡,他才緩緩收回視線。
擱在禦案上的手指微微蜷緊。
他不能學皇阿瑪。
這個念頭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康熙閉了閉眼,壓下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暗色。
老四的側福晉。
“你也退下吧。”康熙沒有回頭,聲音有些沉。
胤礽懶懶起身,將手裡那本半天沒翻一頁的書隨手扔在榻上,也沒行禮,就這麼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臨出門時,他腳步一頓,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禦案後的康熙一眼。
胤礽什麼都沒說,徑自出去了。
乾清宮外的漢白玉台階上,胤礽負手而立。
暮色四合,晚風卷著宮簷下的銅鈴,送來細碎而清冷的聲響。他沒有立刻回自己的偏殿,隻是站在那裡,望著宜修消失的那個方向,嘴角慢慢浮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嗬。
皇阿瑪那點心思,壓下去了,卻也實實在在地起了。
父奪子妻,君奪臣妻……大清開國以來,這種事還少嗎?皇阿瑪自己最恨皇瑪法這些荒唐事,可方纔那一瞬,他眼裡分明寫著——
“朕也想要”。
胤礽垂下眼瞼,長長的睫羽掩住眸底的幽光。
其實他也想。
那樣美的人兒,如雪中寒梅,月下清泉。放在身邊,日日看著,都是賞心悅目的。
ps:男主是胤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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