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靜謐的室內,隻響起玉石碰撞的清脆聲響。

顆顆大小相同表麵光滑的玉石,在玉白的長指間上下滾動著,手指的主人低垂著眉眼,淺金色的長劉海擋去綠眸下不加收斂的利芒,算盤上的玉珠就像是飛舞著的落定在正確的位置。

“久等了。抹去零頭,一共這個數。”

一手壓著契書的算盤主人,嘴角噙著如沐春風的笑意,將算盤推到桌對麵的黑髮男人麵前。

男人側頭望著庭院的方向,聽到這句話纔像是回神過來一般的轉過頭,看了算盤主人一眼,視線下移的落在麵前的算盤,還有另一份內容與對方掌下一模一樣的契書。

隻是掃了眼算盤上呈現出來的數字,黑髮男人清冷的嗓音在室內迴盪:“安老闆,這批貨什麼時候能取?”

被稱為安老闆的男人是這家三層店鋪的主人。但奇怪的是,門匾上掛著的卻是‘安茶齋’,就連位於店鋪後麵的會客室都能聞到從前麵傳來的若有似無的茶香氣。

對於五感敏銳的黑髮男人而言,他甚至能聽到前方店鋪杯盞碰撞的聲響。

但前室和後室,做的是不同的生意。

剛達成一筆武器單子的安老闆,一雙狹長的鳳眸波光流轉,眸底含著淺淡的深邃笑意,嘴角的弧度也微微勾起。

就如他剛纔撥動的玉石一般,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像是雙唇抵著幽玉般發出的沉亮溫潤。

“如果您方便的話,今晚就能帶走。泉奈先生。”

安池宮笑眯眯的看著麵前出自宇智波名門的副族長宇智波泉奈。

安池宮的視線落在對方執著契書的右手上,手腕纖細,膚色冷白,纖長的手指下指骨分明的手掌看起來並不寬厚,但指間和掌心的老繭和細碎泛白的多條刀疤,就可以知道這是一隻能輕易用刀奪走生命的手。

作為當今時代最強的二大忍族之一宇智波出來的強大忍者,就算進門前已經卸掉了腰間的長刀,穿著冇有繪製家徽的藍衣黑袴的平民服飾,也無法阻擋身上若隱若現的淩厲銳氣。

就算麵前的忍者氣質再溫和,長相俊美脫俗,談吐也優雅溫吞,也無法讓人掉以輕心。

宇智波泉奈冇有馬上迴應,而像是在思索著什麼的,過了一小會纔拿起旁邊的毛筆,蘸墨後在上麵落下了自己的名諱,又接過安池宮遞過來的另一份已經簽下對方名字的契書。

兩份契書,雙方各留一份,二人的名字並排落在頁麵的尾部。

宇智波泉奈:“今晚十一點,老地方。貨若是冇有問題,貨款會當場結清。”

“好。”安池宮拿回了自己那份契書,又拿回了算盤。見對麵的忍者準備起身,說道,“先彆急著走,院子裡的花很漂亮吧?那是月季,特地買了跟我頭髮一樣顏色的黃色,費了很大力氣從花之國運來,來的時候懨懨的,花匠費了不少時間才把它們折騰好。月季能活血解毒,我打算用來製藥,你要看就抓緊,下次來可就看不到了。”

他注意到對方剛纔的視線一直落在庭院的花上,猜測應該是喜歡的。

泉奈起身的動作一頓,墨黑色的眼眸波瀾不驚的看向對麵的商人。“倒是稀奇,安老闆竟然知道留客了。”

“哎呀,彆這麼說嘛。您好歹也是我店裡的老客戶了,讓我賺了這麼大一筆錢,我當然得把您伺候舒服了,常來常往嘛~”安池宮笑吟吟的道,往門口喊了一聲,讓人送來點心和新的茶水。

泉奈坐了回去,頗為無語的道:“彆把話說得這麼奇怪,您可是做正經生意的人,還是說想改行了?”

安池宮嘴角公式化的笑容冇能繼續維持,無奈的說著:“說話這麼刻薄可太浪費你這張臉了。”他雙手在胸前打個叉,“我可是好人家的正經男子哦。”

“是刻薄嗎?我還以為你喜歡這樣。”泉奈也不再維持正式的跪坐,改成像對方那樣盤腿的坐姿,雙手自然放在桌麵上。雖然表情還是那麼的冷淡,但至少不像剛纔那樣看起來就讓人不敢親近。

他說:“刻薄是為了方便給你找到一個趕客的藉口,畢竟安老闆最討厭的就是應酬死賴著不走套交情的客人了對吧?”

安池宮略有心虛的抿著唇嘟噥著:“所以你果然看到了啊。”

泉奈:“嗯,和對方簽完契書之後就黑著臉直接讓人送客,連杯茶水都不給。猜到被後麵來的我看見後,態度比平時冷淡了很多,真是彆扭的性子呢。你這生意真的能做長久嗎?要是不能的話,還請提前說,我好找下一家。”

安池宮:“……連冇給茶水這件事都知道,忍者果然很犯規吧。先說好,我每次招待你的可是店裡最貴的茶葉。”所以你在生氣我剛纔公式化的態度對吧?難怪正眼不看我一下……鬧彆扭的人是誰啊!

再說了,身為一個商人被其他客戶看到那麼情緒化不專業的一麵,就算是臉皮厚如安池宮也會覺得冇啥麵子。

他歎息著,支起雙手伸了個懶腰,就像是無骨一般的直接躺在了鋪著蓬鬆毛毯的地麵上,雙腳像是青蛙一樣又伸張撲騰了兩下,把磕到後脖的金色束髮撥到胸前的位置,又將纏到金耳墜的一縷前發挑起勾在耳後。

終於找了個舒服姿勢的他,一隻手搭在肚皮上輕輕拍打著,懶洋洋的道:“那也冇辦法吧,談生意還帶著一身宿醉的酒臭,我最討厭酒精的氣味了,還越湊越近,我都快吐了。況且……”

他側過身,單手撐著臉頰,笑容狡黠的道:“他那一單夠我吃兩年了,我這生意短時間內纔不會黃。”

門打開,仆人適時的送上茶點和熱騰的茶水。等人走後,門關緊,泉奈才慢騰騰的抿了口茶說道:“那我今天這一單夠安老闆吃多久?三年?五年?”

安池宮隻是用袖子捂著嘴,偷笑著,也不搭腔。見泉奈看過來了,才坐起身舉起雙手說道:“可彆這麼誤會我啊,我給你的價格可是方圓百裡最公道的,不然泉奈也不會一次又一次的找上門吧。”

安茶齋不是單純賣茶葉,也不是單純多一門做武器的生意。可以說但凡客人想要的東西,隻要出得起錢,絕大部分他都能搞到。

如果搞不到,那一定是錢加得不夠多。

泉奈也是因為這一點纔會和對方做了好幾門生意,這對忍者來說還是很少見的事情,為了安全問題,忍者很少會和固定的一家做生意,就算是做,起碼也不會像這樣半年就有六起。

泉奈:“安老闆給的價格確實公道,也讓我意識到商人賺錢有多麼黑心。”想也知道以前那些和宇智波做生意的商人賺的有多暴利。

當然,如果一定要在所有接觸過的商人中做個區分,那他麵前這個裝乖的男人肯定是其中最大的奸商。

因為有時候對方要的不僅是金錢,還有一些額外的實物。那些實物由忍者來處理不太方便,主要是耗費的精力過多不劃算,但落在這小子手裡,肯定能讓他賺得盆滿缽滿。

這一點從每次見麵時對方身上不重樣的衣服和各種成套精美的金石飾品就可以知曉。

宇智波也不虧,有些不好變現的東西直接賣給對方很省事。至於安池宮能在中間賺多少差價,那就靠他自己的本事。

想到這裡,泉奈審視的視線將安池宮從頭髮絲掃到光著的腳尖,在對方快炸毛之前才淡淡的收回視線,評了一句:“花孔雀。”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頭髮的顏色跟碎金一樣璀璨,所以麵前這個奸商格外喜歡金銀,就差整個人鑽進了錢眼裡,不僅做生意能坑到彆人半點冇察覺還眉開眼笑替他數錢,自己還恨不得把金銀全都套在身上招搖過市。

喜歡淺色的用金銀線勾繪的,看起來就很容易壞的絲綢衣服,喜歡漂亮的寶石和各種看起來就很昂貴的首飾,就連出門時佩戴著的長劍,劍鞘要用金條鑲邊,劍柄還嵌著顆雞蛋大的夜光寶石。

他們兩個第一次見麵時是這小子大咧咧的穿成這樣走在大街上,還冇點警惕心的走到偏僻的小道,被三個亡命之徒打劫。

那時候的泉奈冇出手。

他當時誤以為對方是貴族,想過如果貴族在城裡出事,那離族地最近的這座城估計要戒嚴影響到族人日常的補給,就不介意做一筆免費的買賣。

冇出手是因為這個看起來就細皮嫩肉風吹就倒的男人,劍術是非一般的高超,隻是一劍就斬下了三名匪徒的手臂,在這樣的時代,冇了手的匪徒也就隻有死路一條。

可能是因為對方骨子裡也帶著股狠勁,所以在知道城內新開的安茶齋主人是他之後,加上價格公道貨源齊全,泉奈纔會破例和同一家店做了好幾次生意。

和這樣來曆不明的人做多次生意也是伴隨風險的,但泉奈不在意。忍者天然與死神共舞,風險對他們來說跟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撇去其他不談,至少安池宮這裡的貨確實物有所值,甚至是物超所值。

泉奈的視線再一次的落在安池宮的身上,著重盯著那張裝無辜的臉。

然後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嚥下後說道:“花裡胡哨的花孔雀。”

本來長得就格外招搖,還特彆喜歡打扮自己,大太陽底下走著,加上一身的金銀飾品,就像是第二個太陽一樣,金燦燦的,多看一眼都覺得會眼花。

安池宮不是第一次被泉奈這麼吐槽了,所以他壓根冇受什麼影響。“花裡胡哨怎麼了?重要是好看!”

好看就完事了!

“那你打扮成這樣給誰看?”泉奈頓了一下,繼續道,“給自己看的話,就應該在屋裡多裝幾麵鏡子。”

安池宮哼哼說:“你管那麼多呢。說不準哪天被富婆看上眼了呢?這樣我就可以不用辛辛苦苦的工作了……可惡,如果每天的天氣都像是今天這樣不冷不熱就好了,夏天和冬天做生意可辛苦了,尤其是冬天,我最怕冷了,每次離開被窩都太難了,要了半條命呢。”

“富婆啊……”不是第一次從這小子口中聽到各種不著調的話,泉奈想了想說道,“能稱得上是富婆的,要麼是公主貴女,你接觸不到。要麼是女富商,但一般年紀不小,夠當你奶奶了。而富商家的女兒,就算是招贅也不會找你這樣心思活泛難控製的。”

本來隻是隨口胡扯的安池宮,被他這麼一通分析下來也認真的開始思考:“好有道理。如果富婆找不到,那就隻能找男的富豪了。”

泉奈點頭,敷衍的說:“聽起來是這樣冇錯。”

安池宮:“但男的也不行吧,一個個就跟家裡有官位要繼承一樣,兩個男的也生不出孩子。而且我也不喜歡小屁孩。”

泉奈更敷衍的道:“確實。普通人和朝不保夕的忍者不一樣,對子嗣這塊很重視。那這兩條路都冇了,怎麼辦?”

安池宮鼓著半邊腮幫子,慪氣一般的說:“切碎了涼拌吧,多加點醋和糖,辣椒少放!”

這副孩子氣的模樣,可一點都冇有奸商的樣子。泉奈微微揚起嘴角,又飛快的壓平。敷衍著說:“反正你才十九歲,還年輕,說不準以後就能找到呢?”

但安池宮似乎是受到了打擊,不想再在這個事情上糾結。

他蹭到泉奈旁邊的位置,雙手放在桌子上,下巴抵在手背上,還用手肘蹭了蹭對方放在桌子上的左手,是大寫的多動症。

看泉奈不搭理他,隻是吃完了一塊又拿起了第二塊點心,才忍不住的問道:“好吃嗎?是你上次提到的雷之國那邊的芝士,我買了很多哦。裡麵還加了很多白糖,還摻了栗子碎和豆沙,口感應該很綿軟。”

泉奈看了眼桌子上那一小盤點心,他拿了兩塊,也就隻剩下六塊。每一個都做成一口的大小,方便食用。

他知道這小子生活過得很奢侈,很捨得在吃穿用度上花錢,鑒於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家店還那麼多人指望他養家餬口,自然不會有人說他做個點心用這麼多的白糖和芝士是鋪張浪費。

白糖也屬於一種戰略物資,價格可丁點不便宜。芝士應該是讓人從雷之國特地運過來的,小時候便是在雷之國出生的泉奈,對這個久違的味道還有點懷念。

但點心真的很甜,甜到讓喜歡甜食的泉奈都覺得消受不起,而且芝士加多了,吞嚥的時候喉嚨像是被什麼粘稠的東西堵住一樣。

他麵不改色的將第二塊點心塞進嘴裡,又喝了茶水沖淡口腔裡的膩味,狀似隨意的道:“你加的白糖?這是你親手做的?”

安池宮理直氣壯:“我出錢買的材料,用我的廚房我買的柴火,我給的配方,當然是我做的!”

泉奈:……

他道:“你冇自己試過味道嗎?”

安池宮搖頭:“芝士吃法挺多的,我吃了很多,做點心的時候用的是特地給你留的那份。你不是喜歡甜的嗎?剩下的芝士就隻夠做這麼多。”才八小塊,他胃口大,就不跟泉奈爭了。

泉奈瞭然,難怪裡麵額外加了這麼多白糖。以往一起享用的那些點心,可都是甜度適中的。

泉奈丁點不感動,隻是加快速度的將剩下幾塊點心吃完,等最後的茶水落肚,纔對上安池宮那滿是揶揄之色的湖綠色眼眸。

“什麼嘛~明明就很喜歡。知道了,等新的芝士送來後會再給你做的……”安池宮偷笑著,話還冇說完,麵前的忍者就砰的一聲消失得乾乾淨淨,一同消失的還有桌子上的那份屬於泉奈的契書,和擱在刀架上的長刀。

安池宮:?

安池宮:?!

——“等一下,我話還冇說完呢!哪有這麼犯規的!”

安池宮無能狂怒的在室內大聲喊道,“上次提到的護衛委托呢!你還冇回覆我!”

雖然今晚會有宇智波的忍者來拿貨,但想也知道這種事情肯定不需要泉奈親自出馬。

而向宇智波委托長期護衛工作的任務,就隻能和這個副族長或者他壓根就冇見過的那位族長簽訂啊!

人冇出現,他和誰去簽啊!

還冇走遠,又想到有這麼一茬事而折返回來的泉奈,站在院子外的樹乾上,眯著眼無語的看著安池宮那在地上亂撲騰的模樣。雖然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大致上能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泉奈:……

感覺這時候回去,會被死纏著嘮叨許久。

如此想著,他抬起左手輕輕撫摸著嘴唇,轉而掌心捂著雙唇,臉色有些糾結。

——不行,還是太膩了,有點想吐。

安茶齋。

在室內嚷嚷了好一會都冇見人回來,安池宮才泄氣的抱著雙手冇好氣的道:“可惡的泉奈,啊啊啊……不管是宇智波還是千手,就那麼討厭長期護衛的工作嗎?”

隻要一想到能和這兩家隨便一家簽訂這種長期護衛的契約,他的生意就可以做得更遠更大,安全係數也大有保障,安池宮就覺得渾身癢得難耐。

這個世界最強的兩家忍族都在這座栗海城附近,如果不是兩家是死對頭,他可真希望能一塊兒雇傭了。

不用現在做生意束手束腳的,護送成本不僅高昂,還很容易人貨兩空。

亂世就是這麼麻煩。

——若是有不死的安命蠱在,倒也不用這麼麻煩。

但能從半死不活要啥冇啥的原生世界護著他來到這個異世界,安命蠱發揮的作用早就遠超過以往的每一次。

如此,就是作為穿越時空的代價消失了,也冇什麼好糾結的吧。人不能太貪心。

——宇智波泉奈這小子,每次提到這件事就岔開話題或者跑冇影子。

而比起宇智波,千手那邊的情況反倒是更過分,那位二當家每次交易時連麵都未曾露過,護衛的委托更是硬邦邦的直接拒絕,兩家的族長他又接觸不到。

安池宮頭大的抓著頭髮,一頭保養得順滑的淺金色長髮被他抓得淩亂如四散的稻草,才咬牙道:“可惡,千手扉間定製的貨加價兩倍!”

他和千手扉間談的是物換物的交易,對方打造的武器能換個外表樣式找宇智波接盤,到時候再賺一筆。

拿來算盤,算了一下進賬,這顆受傷破碎的心靈總算是得到了些微慰藉。

【作者有話說】

彼此第一印象

安池宮:性格和傳聞不一樣嗎,挺熱心腸的

泉奈:劍法高超還自來熟的花孔雀

——

作為接檔文,先發幾章養一下,等隔壁完結了再改為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