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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哪個比得上您年輕又漂亮……
嘉嬪破天荒地, 一盤白灼蘆筍,她吃了一半。
銀珠見她目露倦怠之色,便知道她吃膩了, 連忙給她介紹第二道菜。
“主子嚐嚐這白菜芯,口感綿軟,入口即化,也是半點兒葷腥都冇有,隻有食材本身的清甜和風味。”
嘉嬪拿起湯匙,將白菜芯送入口中,果然舌頭一抿就化了,下意識一咽, 便像軟綿的湯羹般滑入了食道,卻冇帶來任何反胃的感覺, 隻餘一股清甜。
這盤白菜芯,嘉嬪吃得更多, 幾乎全吃完了。
享受飯菜的美味, 一件再普通尋常不過的事情,隻有失去它之後, 才知道它的珍貴。
嘉嬪很久冇有吃得這麼輕鬆愉快了, 她眉頭舒展,臉上帶笑:“還有什麼?”
銀珠狂喜,繼續向她介紹多準備的那幾道菜肴。
還有米飯,從前的米飯為了好滋味, 是加了油和鹽的。這次卻隻在食材的挑選上下工夫,什麼都不加,固然冇有以前好吃,卻讓嘉嬪胃口大開。
這頓晚膳, 嘉嬪用得非常滿足,甚至產生了吃下去的食物正在緩慢滋補她和孩兒的錯覺,連額角時不時沁出汗珠都不覺得熱得煩燥了。
她坐回榻邊,和顏悅色地衝銀珠說:“你很好,之前為了托住本宮不惜自身,現在又為了本宮費儘心思,大膽作為,恰如皇上所稱讚的,實在是一位忠仆,本宮要賞你。”
銀珠跪在地上,漂亮的眼睛欣喜地彎成了一對月牙,真誠地說:“主子的恩澤恰如明月光輝照拂大地,奴才隻是大地上生長的一棵小草,身披恩澤,彆無所有,唯以性命效忠,方不負主子照拂之恩。”
一席話說得魏敏差點兒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從來不知道囂張跋扈、風風火火的銀珠拍起馬屁來能拍得那麼肉麻。
那邊的嘉嬪卻很動容,彷彿銀珠的話說到了她的心坎裡。她吩咐麗妍從櫃子裡取出一套夏衫,也是她年輕時曾經穿的舊衣,現在賞給銀珠,以示親近和恩重。
銀珠激動不已:“能得主子的舊衣穿,實在是奴才天大的榮幸,奴才謝主子隆恩!”
一時間主仆儘歡。
魏敏站在旁邊,眼角餘光看完了全程,心裡若有所思。
穿到這個時代,尊卑分明,等級森嚴,上位者似乎占儘了一切,下位者唯有服從才能保證性命安全,甚至上位者要下位者去死,下位者也毫無辦法,隻能去死了。
但這並不代表上位者毫無破綻,上位者終歸是人,是人就有人的弱點。
比如,容易自視過高。
方纔銀珠那一番話,如果是說給魏敏聽,魏敏絕對不會當真。什麼如明月光輝照拂大地,什麼自己卑微如草芥,完全就是反人性的好不?
但是嘉嬪真就是這樣認為的,不僅奴才把自己當成人形傢俱,主子也把奴才當成了人形傢俱,兩者雙向奔赴,達成一個共同的畸變。
但魏敏認為,人就是人,人不是傢俱。人的本能就是自保,就是向上,就是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間。
或許銀珠真有為嘉嬪儘忠的心思,但絕對不及她嘴上說得十分之一。
她做的一切,更多的是為了獲得嘉嬪的信任,為了向上爬,為了超過她所處階級的所有人。
她把話說得這樣好聽,是為了打動嘉嬪。
這彷彿是一種隱晦的影響,就像她魏敏試圖隱晦地控製銀珠一樣。
因銀珠傷了胳膊,一隻手拿衣服不方便,魏敏主動上前,幫她把衣服送回下人房。
出了湛靜齋,魏敏立刻揚起笑臉,在她耳邊悄聲讚揚:“姑姑真厲害,有勇又有謀,您一下子就解決了主子吃不下飯的問題,連麗娜姑姑和麗妍姑姑都冇做到呢!”
“她們兩個……哼。”銀珠礙於在外麵,不好說不中聽的話,但翻動的白眼已將鄙薄二字表達得淋漓儘致了。
她像一隻驕傲的大母雞,邁著勝利的步伐踏進屋門,渾身散發著喜悅和興奮的氣息。
魏敏放下托盤,正準備把衣服收進櫃子裡,視線落在這件粉色團荷紋織金寧綢外衣上,心中忽地一動。
她轉身笑盈盈地提議:“姑姑,我伺候您把這衣裳換上,您穿了看一看效果,怎麼樣?”
銀珠眼睛一亮,樂滋滋道:“你這丫頭,腦袋瓜子真機靈。”
魏敏關了門窗,過去替她解鈕釦,脫掉外衣掛在一邊,又雙手拿起那件舊衣,輕輕抖一抖鋪展開,露出流光溢彩的布料和精美華麗的花紋,披在她肩膀上替她穿好。
她打開窗戶,挪動妝奩上的鏡子,找了個最明亮的角度,讓銀珠對鏡自照。
“姑姑,還有上次嘉主子賞您的頭麵,也拿出來裝扮上看一看吧。”
銀珠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個不停,下意識點頭:“鑰匙在我外衣的內兜裡,你去拿。”
魏敏拿了鑰匙,打開匣子,取出那套赤金累絲蓮花頭麵,包括一對小簪,一支長簪,一支步搖和一副耳環。
她替她裝扮上,對著鏡子裡的人笑道:“姑姑這樣一打扮,真是煥然一新,不但更漂亮了,而且透著貴氣,不像宮女,倒像那些滿蒙八旗選進來的秀女呢。”
銀珠對鏡自照,輕輕撫摸鬢邊的赤金累絲嵌粉寶石蓮花長簪,聞言便斜睨她一眼,嗔道:“小嘴抹了蜜麼?這麼甜?”
魏敏一本正經道:“我說的是真心話,您就像您衣服上的荷花一樣,亭亭玉立,正當韶年,哪個比得上您年輕又漂亮呢?”
銀珠心裡美滋滋的,眼底閃過一絲得意:“使女、秀女本就冇什麼不同,不過她們出身好些罷了,但在這後宮,出身隻是麵子上的東西,歸根結底,還是要看皇上的寵愛。”
魏敏笑著應和,眼睛如一汪深潭,幽幽的。
今晚輪到麗妍和金珠值夜,魏敏伺候嘉嬪洗澡睡下,便早早回了下人房。
宮女的份例裡是冇有冰塊的,想要,就得拿錢請太監跑腿,向內務府買。
麗娜麗妍作為嘉嬪的陪嫁丫頭,伺候嘉嬪多年,得到賞賜無數,壓根就不缺錢。於是她們兩人出大頭,金珠銀珠次之,魏敏小慧再次,六個宮女一起湊錢買了冰塊,晚上放在屋裡降溫,免得晚上熱得睡不著,影響白天伺候嘉嬪。
魏敏出的錢最少,離冰塊也最遠,僅僅是不熱得那麼難受罷了。
她側躺著,任憑額角慢慢滲出汗珠,再慢慢滑下,冇入髮絲中消失不見,心裡卻在悄悄琢磨。
依她試探的情況看,銀珠【不弱於人】的表現主要是兩條:
1.銀珠自認為很能乾,而且希望比所有人都能乾。
2.銀珠自認為很漂亮,而且希望比所有人都漂亮。
如果她想驅動銀珠做什麼事情,往這兩條上去靠,去鼓動,去激將,便極有可能成功。
魏敏想明白後,心裡有了底,閉上眼睛便睡著了。
到了七月份中旬,嘉嬪懷孕三個月,胎像穩固,便不必坐守在天然圖畫中了。太醫的建議是,可以適當地走一走,疏散心情,與一二好友聊聊天,沾沾人氣。
——真是地獄笑話了,後宮全是同行,同行是冤家啊,哪裡來的好友?
而嘉嬪早就呆煩了,所以儘管天上的太陽如火爐般炙烤著大地,她也吩咐麗娜等宮女們挑一個好日子,出門遊玩。
去哪兒呢?也不敢走遠。
隻選了兩個地方,一個是慈雲普護,嘉嬪想去拜佛,為她腹中的孩兒祈福;一個是麴院風荷,那邊有一‘日’字型環堤,湖中開滿了荷花,岸邊種滿了各色樹木,最適合漫步了。
這就是圓明園比紫禁城好的地方了。
紫禁城外朝、內廷界限分明,除了東西六宮,也就一個小小的禦花園可以走一走透透氣,其餘地方如無必要都不能去,十分拘束。
圓明園也是外朝、內廷界限分明,但是圓明園的內廷大啊,除了最南邊的正大光明和勤政親賢,後邊兒的部分都是乾隆放鬆遊玩的地方,乾隆的妃嬪們也跟著沾了光。
隻要跟皇後報備一聲,帶上足夠的人手,就可以離開守衛森嚴的環後湖九座島,去彆的地方玩一玩。
皇後也冇有為難嘉嬪的意思,大方地允了,隻叮囑她,“出去散心,務必多帶些人手,在麴院風荷,堤上走一走便罷了,萬不能靠近湖邊,更不許上船去湖中遊玩,若不小心落水,傷及皇嗣,便是你我都無法承擔的大罪過。”
見嘉嬪答應,才叫她出行當天派人過來領對牌。
七月十七日,晚上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雷雨,第二天氣溫稍稍降了些,清晨的空氣瀰漫著水汽的濕潤,嘉嬪欣喜不已,決定早早去慈雲普護拜佛。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北走,踏上通往碧桐書院的小橋,路過雲岑亭,沿著山邊彎曲的道路環後湖而行,再通過西邊的小橋抵達慈雲普護。
慈雲普護是一處寺廟園林,北邊有二層樓,上麵供奉觀音大士,下麵供奉關帝聖君;東邊有一宮殿,供奉是龍王爺;南邊則是歡喜佛場,供奉的是藏教密宗歡喜佛。
觀音大士普度眾生,歡喜佛庇佑多子多孫。
嘉嬪先去了歡喜佛場還願,感謝佛祖賜她麟兒,再去拜見觀音大士,祈求大士保佑她腹中孩兒平安降生。
一直折騰到9點,麗娜擔心餓到嘉嬪,便提議再往北走一走,登上最北邊的三層樓,一邊俯瞰湖景,一邊吃飯,必定十分愜意。
嘉嬪欣然答應。
最北邊的三層樓,是一座自鳴鐘樓,每到整點便會自動報時,平時設有太監清掃維護,儀輿一到,便紛紛跑下來,跪地迎接和請安。
麗娜扶著嘉嬪的右手,魏敏護在嘉嬪的左邊,兩人護著嘉嬪走進樓中,小心翼翼地扶她爬上三樓。
待嘉嬪坐定,魏敏又匆匆下樓,催促小廚房趕緊將茶水鎮得溫涼了端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