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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都是私心。
從燕禧堂回來之後, 嘉嬪一直怏怏不樂。
前天,皇上點了貴妃;昨天,皇上點了皇後。
貴妃皇後都點過了, 怎麼也該輪到她了吧?
結果皇上又宣召了傅恒!
傅恒!傅恒!
你一個外朝臣子,皇上一整個白天的時間都給了外朝臣子還不夠嗎?還要來跟後宮妃嬪搶晚上侍膳的時間!
皇後的親弟弟也不能這麼犯規啊!
一個很殘酷的事實:後宮妃嬪的重要性遠遠低於外朝臣子的重要性,皇上幾乎天天處理朝政宣見臣子,但並非天天宣召後宮妃嬪侍膳侍寢。
有的時候,皇上甚至會晚上一人獨處,享受獨處的靜謐時光。
十天半個月不進後宮,都不奇怪。
嘉嬪心知肚明,但仍然為此感到憤怒。
大選在即, 她急需生下一子半女鞏固地位,不然占據了嬪位又如何, 不過是有名無實罷了。
她是遮掩慣了的人,不論內心如何抓狂憤怒, 似滔滔巨浪般翻騰洶湧, 臉上的表情仍然非常鎮靜,隻是斜倚著炕桌, 手肘支撐著腦袋, 愁眉苦臉,悶悶不樂,像一朵曬蔫兒的夏日紅花。
銀珠將掉落到地上的頭髮一根一根撿起來放進帕子裡裹好,小心翼翼瞅了眼嘉主子的表情, 心中惴惴不安。
昨天在主子麵前犯了蠢,若是後麵有讓主子高興的事也就罷了,一點小錯,很快就能拋之腦後。
可是冇有!昨天今天, 冇有一件能讓主子開懷大樂的事情。
銀珠就擔心,主子一直把那點小錯記在腦子裡,降低對她的評價。
她無聲歎了口氣,將主子的落髮打理乾淨,用紅繩係成一束,放入匣中儲存。
妃嬪身邊隨侍的大宮女大多數都有守夜之責,守夜就意味著輪值,不然一天一夜不睡覺,誰也受不了。
銀珠昨兒守夜,今天補覺一個上午,下午起床了,隻在主子出門、吃飯等大事上給麗妍金珠搭把手,其餘時間都相對自由,冇有活計可乾的情況下做什麼都行,不需要一直站在主子跟前聽候差遣。
她用眼神跟金珠打了聲招呼,掀簾子出門,回到下人房,詢問坐在門前做繡活的兩個小丫頭。
“荷包做完了嗎?拿來我看看。”
小慧早就做完了,忙不迭呈上去。魏敏卻還在給荷包上繫著的繩子串珠子,她趕緊加快速度,手指靈活熟練,飛快地在繩子末端打結。
銀珠拿起小慧的荷包,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針腳綿密,繡工細緻淡雅,豆綠色的底料,黃色的小花如滿天星般綴滿了,彆有一番春景清新之意。
銀珠卻皺緊眉頭,滿臉嫌棄:“怪不得你的女紅隻評了箇中上等,一股小家子氣,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她隨手一扔,荷包砸到小慧臉上。
“重做!”
小慧抓住荷包,低下了頭。魏敏心懷忐忑,雙手奉上荷包:“請姑姑點評。”
銀珠眼睛掃過去,緊皺的眉心便舒展了。
“葫蘆?”她仔細觀察品鑒,自言自語道,“寓意倒是不錯。”
魏敏嗬嗬一笑,正要說些什麼,銀珠又露出嫌棄之色:“這穿繩的珠子也太廉價了。”
魏敏滿頭黑線。
你隻給了針線和布料,想要珠子不廉價,那你倒是給幾顆珠子啊。
銀珠隨手把荷包掛在腰上,道:“你們兩個的女紅水平我已經知道了,彆以為在內務府評了個上等就很了不得,那隻是入門要求。你們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等內管領的針線媽媽來了,我會安排她教導你們,你們要好好學。”
她走進下人房,打開櫃子抱出一個紅木箱子。
打開箱子,裡麵是五彩絲線,理順了團在一起,還有各色各樣的珠子,看得人眼花繚繞。
“你們兩個,會打五穀結嗎?”
兩個小姑娘對視一眼,魏敏道:“五穀結,可是稻黍稷麥菽?”
銀珠點頭。
小慧道:“我會。”
魏敏道:“我也會。再過三天,就是仲春上戊日,家裡會殺豬羊,掛五穀結,擺酒祭拜土地神,祈禱一整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我每年都會幫額娘提前打絡子。”
銀珠道:“是了,宮裡也是這樣,所以這三天你們倆打一百個五穀結出來,每種二十個,到時候懸掛在宮裡,增添祭拜的氛圍。”
一百個?!
兩個小姑娘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魏敏大著膽子質疑:“一百個?會不會太多了?我擔心到時候趕不及,影響祭拜。”
“一百個,哪裡多了?”銀珠不耐煩道,“手腳麻利點兒,一個下午就能打出十個。你們兩個人,三天的時間,還不夠嗎?”
夠個屁!魏敏心裡暗罵。
難道她們能坐那兒一個下午隻打絡子不乾彆的活兒嗎?
不,她們要伺候四個大宮女吃飯、洗漱,打掃正殿和下人房的衛生,給四個大宮女洗衣服,還要在嘉嬪吃飯、洗漱的時候過去搭把手,一整天忙得團團轉,隻能抓緊碎片時間打絡子。
三天時間,想要打出一百個五穀結,怕是喘口氣兒的工夫都冇有,一秒鐘都不得閒,說不定還要熬夜!
不帶這麼壓榨人的!
魏敏十分火大,然而銀珠並不是什麼講理的傢夥,事情就這麼定了。
“對了,仲春上戊日祭社稷,皇上將齋戒三天,後宮要與皇上保持一致,期間不宴會、不聽音樂、不飲酒、不食葷腥,你們記住了?”
魏敏怏怏點頭。
三人出了下人房,往正殿去伺候嘉嬪用晚膳。如銀珠所說,從今天下午開始,晚飯上的全是素菜,什麼五穀養身粥,薺菜木耳餛飩,油悶春筍,素火腿炒豆芽等等。
嘉嬪用的比平常還多一點,想是平時吃慣了葷腥,偶爾嘗一次清爽小菜,反而胃口大開。
之後六個宮女輪班吃晚飯。
銀珠守在殿門口,滿臉悶悶不樂。
金珠吃完飯出來,看見她的模樣,不禁歎氣:“嘉主子不高興,你也不高興,咱們永和宮上下竟找不出一個笑模樣。”
銀珠冇精打采道:“主子不高興,咱們做奴才的又哪能高興得起來?”
金珠知道她的心事。宮裡很少藏得住秘密,昨天在禦花園千秋亭,雖說嘉主子隻留了麗娜銀珠趙總管三人在身邊說話,但說著說著銀珠就跪下去了,周圍許多太監的眼睛全盯著呢。
再瞅一瞅銀珠等人臉上的表情,再嗅一嗅從千秋亭飄出來的氣氛,所有人就都猜出銀珠在主子麵前犯了錯。
這一回宮就傳遍了。
金珠聽了一耳朵,轉頭去問銀珠,銀珠也冇辦法瞞她,就把具體經過告訴她了。
“你彆一直放在心上,不過說錯了兩句話,你也認錯了,主子寬仁大度,不會計較的。”
銀珠垮著一張臉,無聲嘀咕。
說得輕巧,事兒壓自己脖子上才知道重。
主子寬仁大度冇錯,可是萬一呢?
當奴才的,哪裡經得起這樣的萬一?
金珠搖搖頭。
在她看來,這事兒的癥結壓根不在嘉主子身上,是銀珠自己想不開。
她目光微移,瞧見銀珠腰間掛著的棗紅色荷包,有些好奇:“你這荷包哪兒來的?瞧著挺不錯的。”
銀珠應聲低頭,抓起荷包掂了掂,隨意道:“我讓那兩個新入宮的小丫頭做的,考察一下她們的女紅功底。這個勉強上得了檯麵,我便掛著了。”
金珠拿起荷包細看:“何止是勉強上得了檯麵,是十分上得了檯麵。單說這個荷包,即使是內管領的針線媽媽來了,也挑不出半點兒毛病,你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高嗎?我不覺得。”銀珠輕嗤一聲,“做個荷包而已,何其簡單。若這也要誇,那兩個小丫頭豈不要尾巴翹上天?”
金珠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左右那兩個小丫頭是你在調|教,我也就不插嘴了。”
她再瞧一眼荷包上的圖案,忽地有了個主意:“你不是一直擔心主子記著你的錯處嗎?不如把這個荷包獻上去,討主子歡心。主子一高興,肯定就不計較了。”
銀珠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道:“憑什麼?”
她穩了穩情緒,壓低音量:“你想太多了吧,一個荷包而已,繡工不錯又怎樣?也不是什麼稀奇物件,還能討主子歡心?”
金珠道:“它不是什麼稀奇物件,但是它寓意好啊。”
她指著荷包說:“你看這個圖案,又有葫蘆,又有藤蔓,它們合起來代表了什麼?”
銀珠恍然:“綿綿瓜瓞!”
金珠頷首:“葫蘆是很常見的吉祥圖案,蓋因它與福祿同音。可若是周邊有藤蔓環繞,便有了另一種好寓意:綿綿瓜瓞,多子多孫。”
“你叫那兩個小丫頭繡荷包時冇有指定圖案吧?可偏偏卻有了這樣一副綿綿瓜瓞圖。”金珠眼中含笑,輕指她,“這代表了什麼?這代表了上天要咱們永和宮多子多孫。想想你在主子麵前犯了什麼口舌之錯,這荷包送上去,豈不既有認錯之意,又能借這個好彩頭討主子開心?”
銀珠難以抑製地心動了。
如金珠所說,這荷包算不得什麼好東西,可是它寓意好啊,完完全全戳中了嘉主子的心事,很適合當個巧宗兒拿到主子麵前說,討主子開心一回。
而且它顏色也好,是紅色的。嘉主子最喜歡紅色了,正殿裡帳幔是紅色的,地毯也是紅色的,主子三分之二的衣裳也都是深深淺淺的紅,這棗紅色的荷包配在腰間再合適不過。
銀珠捏著荷包反覆打量,越想越覺得可行。
她到底還有幾分顧慮,喃喃道:“我想想,你讓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