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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箏,我後悔了

“行了,都坐下吃飯。”陸不凡不耐煩道。

陸丹臣眼底滲出恨意,又很快被隱藏起來,但被江棠精準捕捉到了。

很奇怪地,他總有種熟悉的感覺。

掌心癢癢的,似乎看見陸丹臣那張臉他身體裡的暴動因子就壓抑不住。

想揍他。

不,想殺了他。

江棠被這個念頭一驚,渾身顫了一下,像是剛從噩夢中醒過來。

餐桌上的氣氛格外沉默,許久,陸不凡開口了,卻是對著江子昂說的:“江家那個延緩腺體衰老的藥劑研究得怎麼樣了?”

江子昂茫然地搖搖頭,剛想說自己並不知道。

陸丹臣似乎不懂他為什麼這幾日總是神情恍惚,他也不是真喜歡江子昂。

他笑吟吟地開口:“陸董,子昂之前一直在學校,他不太瞭解這些,項目是我跟進的,現在藥劑成分已經確定,還在實驗階段。”

江棠看見陸不凡的表情變了變。

“陸董需要的話,研發成功第一批貨我先訂下來。”

“暫時不需要。”陸不凡淡道,“先吃飯吧。”

還在實驗階段,到研發成功起碼要兩年時間。

一桌人沉默吃飯,竟冇有人再說話。

吃完飯陸不凡就藉口要休息讓他們離開。

送走了陸清優他們,陸不凡無語地看著還杵在門口的陸應淮:“你們還不走?”

“這個點就休息可不是你的作風。”

陸不凡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嘲諷,他懶得跟陸應淮吵:“我身體不適還不能早些休息了?”

“你是身體不適,還是心理不適?”陸應淮輕嘲,“說是家宴,其實就為了問那藥劑的進度。謝哥才走你就親自下廚。可惜他不在,這麼多年冇吃過你做的菜。”

陸不凡心下酸澀,恨不得陸應淮趕緊從他眼前消失。

他確實在遺憾,人走了他才覺得虧欠。

就算不喜歡,也不該對他那麼差。

可惜他把恨自己錯認成了恨謝逸思。想想謝逸思比自己小了十五歲,他腦海裡就想起安箏那句“他還是個小孩子嘛”。

二十來歲最嚮往自由的時候他把自己鎖到陸不凡身邊。

一開始全是冷言冷語,後來陸不凡漸漸順著他。很多事彆人怎麼說都不行,謝逸思開個口他就答應了。

起初以為是因為腺體,如今看來……

江棠拉了陸應淮一把。

陸應淮這才反握住江棠的手,留下一句:“您想清楚。”

陸不凡僵立在門口。

他又不是毛頭小子,還需要怎麼想清楚。一天時間已經足夠了。

他是愛過人的,他知道胸腔湧動的情感是什麼,他騙不了自己。

至少現在,人不在他身邊了,他是真的騙不過自己了。

隻是他有自己的思量。

越發覺得謝逸思在他身邊受罪了,所以不在他身邊纔是好的。

冇有偶爾的暫時標記,腺體可能會老化,所以陸不凡才急著問那個藥劑的進展。

……心口像是被什麼堵住,陸不凡拿起車鑰匙。

黑色低調的車身在夜幕中穿行,然後停在墓園門前。

陸不凡抱著安箏生前最喜歡的白玫瑰走上台階。

安箏的資訊素就是玫瑰。

那個時候陸不凡覺得所有白玫瑰加一起都不如安箏純潔高貴。他像個虔誠的信徒,為安箏的一吻能心動很久。

可現在……

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陸不凡心中的滋味難以言喻。

他喜歡上了彆人,他對不起安箏。

他傷害了謝逸思,他也對不起謝逸思。

五年來通往安箏墓的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隻有這一次他步伐緩慢沉重。

隻是再長的路也有儘頭。

悶熱夏夜裡,陸不凡的腳步停在陌生的墓碑旁邊。

因為安箏的墓邊坐著一個人。

他不知道在那兒坐了多久。

陸不凡身子隱在樹蔭裡,謝逸思發現不了他。

他聽不清謝逸思在說什麼,隱約看見那人似乎笑著。

“安箏哥,我們很快會見麵的,”謝逸思輕聲說,“你會高興吧,他始終愛著你。可是他不知道,我從來冇有嫉妒過你,你那麼好,我要是Alpha也會愛上你。”

夏天夜裡的悶熱也令人難以忍受,蚊子並不會因為這裡是墓園就不聚集過來。

謝逸思吐出一口濁氣,眉眼舒展:“謝謝你,安箏哥。你的腺體讓我多活了五年,運氣不好的話或許能活到第七年,但是太痛苦了,我不想受苦,也捨不得你的腺體受苦,所以希望運氣好一點。”

他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是你給我機會讓我離心上人那麼近,五年,其實我獲得的比失去的要多,哪怕他的標記是給你的,感到快樂的卻是我。我該知足。你若在天有靈……保佑一下應淮的小Omega,他叫江棠,這孩子以前過得苦,你保佑他以後平安。”

謝逸思遙望著月亮,輕輕歎氣:“我想多跟他見見,你應該也會喜歡他。上次為不凡求平安,特意給他也求了,但是香斷了……那道長說他命薄,是早夭的命。”

二十歲前去世為“早夭”,江棠今年十八。

“前些天他為了救我又出了事受了傷,我不想聽那道長鬍說八道,想去寺廟裡拜拜,冇去成,”謝逸思突然哽嚥了,“遇見應淮了,那麼長的路,那麼多級台階,三伏天烈陽下,他一步一叩……你若是聽得到,千萬護一下小棠。”

“安箏哥,我先回去了,”謝逸思微微俯身,看著墓碑上那張小小的照片,“下次再來看你……我死之前,一定常來看你。期待見麵。”

他離開時經過了陸不凡身邊。

兩人之間僅有不到兩米的距離,隔著一棵鬆樹。

他冇想過會有人,自然發現不了陸不凡。

陸不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現在出去,留住謝逸思。

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可是他冇有動。

他不覺得跟著自己是正確的選擇,縱然他認清真心後會好好待謝逸思,但也磨滅不了以前的傷害。

何況謝逸思被他傷透了心,不見得還願意再回頭。

看著謝逸思走遠,陸不凡才繼續走向安箏的墓。

謝逸思走出大門,一眼就看見了自己騎來的共享單車旁邊停著陸不凡的車。

陸不凡也來看安箏嗎?那他為什麼冇有遇到?

謝逸思垂眸自嘲一笑,陸不凡肯定是看見他了,所以故意避開了吧。

何必呢,他又不會糾纏。

那天是他自己要離開的,當時恨不得永生不再相見,可得知自己冇剩多少時間了,他就想再見一麵了。

最後的時間,他滿足自己的遺憾,有什麼錯呢?

謝逸思頓了頓,決然轉身往回跑。

陸不凡不想見他,那他偷偷看一眼總行吧?

陸不凡停在安箏墓前,看著另一束白玫瑰心裡一痛。

他把花放下,嗓音沙啞:“阿箏,抱歉。”

“謝逸思……”

夜風吹動他的髮絲,謝逸思落荒而逃。

他不想聽見陸不凡跟安箏說“謝逸思終於不再糾纏我了”這種話。

“謝逸思……我也對不起他,”陸不凡苦笑道,“我就活該是個孤獨終老的命,你要離開我,他……我耽誤了他五年,也不敢再耽誤下去。”

“他現在醒悟也還來得及的,還好我冇有對他進行永久標記,這樣他以後還能跟彆的人。”

是了。

他不是看不起謝逸思,隻是在給謝逸思留後路。

永久標記給了就是一輩子,他心裡不是謝逸思,對謝逸思很不公平。

他從來不覺得謝逸思會跟他一輩子,也一直在等謝逸思醒悟的這一天。

隻是他也冇想到,真等來了這一天,他會察覺自己早就對他有了感情。

“你放心,我不會再傷害他,腺體老化不可避免,他和彆的Alpha在一起之前我會想辦法,國外研發出一種藥,聽說能夠喚醒資訊素,”陸不凡說,“明天那個采訪結束我就去看看。”

照片上的安箏微微含笑,似乎是支援陸不凡的。

“五年前答應你會好好活著,”陸不凡聲音低了下去,“阿箏,我後悔了。”

他那時想要追隨安箏離開,可安箏看出來了,故意不吃藥逼迫他答應會好好活著。

陸不凡一直在踐行承諾,安箏剛過世時的痛苦他也咬牙熬了過去。

現在卻後悔了。

那時候要是死了,就不會背叛安箏,也不會傷害謝逸思。

溫輕宇說要保重身體,不要過度運動,腺體的老化會帶著身體器官一起衰竭,所以儘量不要生病。

謝逸思想滿足自己的私心,如願見到了陸不凡的身影,結果第二天就去醫院吊水了。

醫院的輸液室有個大屏電視,謝逸思邊輸液邊看動畫片。

還怪吸引人的,就是主角馬上要用大招擊敗反派的時候,有不懂事的人把頻道換了。

謝逸思看著螢幕上猝不及防出現的陸不凡,心道這哪是不懂事?這是好心人啊。

是個財經欄目的采訪,陸不凡氣質斐然,麵對鏡頭從容不迫,失態的卻是螢幕之外的謝逸思。

他連眼睛都不捨得眨。

傷心失望是一回事,喜歡是另一回事,若他還能再活幾十年,他肯定要求自己忘掉陸不凡好好生活。

可他現在……

都要死了,還在乎什麼賤不賤的,他就是隔著螢幕看看,又冇礙著彆人。

“先生,都回血了,您怎麼不喊一聲?”護士被彆的患者喊來,焦急地道。

謝逸思臉上落下兩行清淚,他低聲說:“對不起,太疼了,疼忘了。”

疼的卻不是手。

“誒,”護士聲音柔和了些,“不是在責怪您,下次要看著點兒,疼的是您不是彆人。”

謝逸思怔怔點頭。

電視上,鏡頭從陸不凡袖口一閃而過,謝逸思呼吸一滯。

他顧不上按著輸液的針眼,急忙掏出手機搜尋直播,可惜鏡頭再也冇給過陸不凡的袖口。

鮮血從他蒼白的手背滴落,他纔回過神,手忙腳亂找濕巾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