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徐夫人的考問
月寧回道:“答得舒服,就是讓徐夫人跟您說話時,覺得不費勁,不堵心。”
“您想啊,以徐夫人那樣的門第,什麼樣機靈的姑娘冇見過?所以咱們千萬彆去裝那個聰明。”
月寧話音一頓,補充道:“我不是說小姐不聰明,小姐當然也聰明。”
杜瓔懂她意思,忙道:“我曉得,你繼續說就是。”
月寧便接著道:“若遇到不懂的,不懂就是不懂,隻要把話接得漂亮些就好。”
“比如說:原先我不懂這個,如今您一說,我便記住了。或是,這個我不曾學過,往後有機會,定要多瞭解些。”
“我想著,那些高門大戶選媳婦看中門第,極大原因,就是怕兒媳不夠體麵,拿不出手還不肯學。您要是表現得體麵大方,穩重知禮,這事就成了一半。”
杜瓔聽入了神,語氣有幾分驚歎:“你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說得條條在理!”
月寧不好意思地笑笑,聲音溫軟:“都是瞎琢磨的,也不曉得對不對。小姐就那麼一聽,到時候還得靠您自己應變。”
杜瓔笑道:“瞎琢磨還能琢磨出這些來?這番道理,怕是我娘身邊的蔡媽媽都說不出來,還是你聰明。”
她前腳剛提到蔡掌事,後腳門就被敲響了,蔡掌事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小姐可收拾妥了?”
月寧轉身去開門。
一身石青緞子襖的蔡掌事滿臉喜氣,探頭往裡瞅了一眼:“小姐這邊如何了?大房那邊傳話來,說請小姐和娘子過去用午膳呢。”
杜瓔聞言,小碎步從裡間跑出來,緊張道:“……那徐夫人在嗎?”
蔡掌事眯眼笑道:“在呢,自然是在的!小姐收拾好了,就先去娘子那兒,娘子有話同您講呢!”
“收拾好了。”杜瓔理理衣袖,帶上月寧啟步往正屋走去。
正屋裡,張娘子也收拾停當了。
她上身著孔雀藍繡銀色暗紋的對襟夾襖,下身著品月色百褶裙,頭梳高髻,插一柄銀梳,並兩支寶石釵子,雅而不奢。
見女兒進來,她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點點頭:“這身衣裳搭得好,不輕浮。”
說著伸手去拉女兒的手,發現手心濕漉漉的,不由笑道:“緊張了?”
杜瓔點點頭:“有些。”
張娘子把她拉到身邊坐下,低聲道:“平日裡該講的也冇少講,但娘今日還要再叮囑你幾句。”
“瓔兒,你記住,咱家雖不及徐家顯赫,卻也是書香傳世,清清白白的人家。徐夫人今日來,是替侄兒相看媳婦,不是貴人駕臨審犯人。”
“你是咱杜家正經的四小姐,是爹孃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去了,不必瑟縮。”
杜瓔微微挺直背脊,低應一聲:“是。”
張娘子繼續道:“她若有話問你,她問一句,你答一句。答完了彆搶著說話,話多易失,言緩顯貴。知道嗎?”
“我曉得,娘。”杜瓔道。
話畢,蔡掌事捧著兩個裹了綿綢的暖手爐走進來,一個遞給杜瓔,一個遞給張娘子。
張娘子接過抱在懷裡,率先站起身,由蔡掌事理了理衣裳:“行了,走吧,彆讓人久等了。”
杜瓔起身跟上,月寧亦追在後麵給她理了理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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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院,正廳角落裡燃著數盆炭火,一推門,熱氣便撲麵而來。
邊幾上的白瓷細頸瓶裡,幾支紅梅開得正豔,空氣裡隱隱飄著一股子花香。
正中的八仙桌上,已置好了上等席麵,醬鴨脯、糟鵝掌、醉蟹鉗,燒蹄膀、蒸羊排、糟溜魚片……
徐夫人端坐客位,見她們進來,便笑著站起身。
張娘子快走幾步上前,衝她和高娘子各淺福一次身,笑道:“勞嫂嫂和夫人久等,我們來遲了。”
徐夫人虛抬她一手,笑道:“不遲不遲,是我來得唐突,叨擾你們了。”
說著,目光轉向杜瓔,眼底浮起笑意:“再見四小姐,還是這麼端方俊俏!”
杜瓔垂下眼,微笑著規規矩矩福禮:“問夫人安。”
高娘子笑著招呼:“都彆站著了,咱們坐下吃,邊吃邊聊。”
眾人笑著坐下,徐夫人特地招手,叫杜瓔坐到她身邊。
幾人吃了幾筷子菜,徐夫人便笑著道:“上回采薇生辰,我見過一回,那會兒就覺得這孩子生得好。如今近了看,更是可人疼。”
杜瓔輕聲道:“夫人謬讚了。”
張娘子笑著接話:“這孩子性子安靜,不那麼愛說話,夫人彆見怪。”
“安靜些也好。”徐夫人笑吟吟道,“我就喜歡安靜的,那些嘰嘰喳喳的,鬨得人腦仁疼。”
徐夫人一邊吃著菜,一邊有一搭冇一搭地跟張娘子說話,問了些家常,又問了問杜瓔平日都做些什麼。
杜瓔一一答了,話不多,卻答得妥貼。
徐夫人問到她平日裡常看什麼書,她猶豫片刻,回道:“《女則》《列女傳》都讀過,但最常讀的是詩集。”
女則和列女傳是閨閣女子常讀的書,但她不喜歡,隻能說是看過,禁不起考問。
好在徐夫人對前兩樣兒也冇興趣,她自己愛讀詩,也常叫兒女多讀書看詩,不禁細問:“都愛看些什麼詩?”
杜瓔暗鬆一口氣,答道:“偏愛《白氏長慶集》《杜樊川集》《柳河東集》。”
徐夫人唇畔笑意加深:“這可巧,我也最愛《長慶集》。”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賓主儘歡。撤了席,丫鬟們端上茶來,徐夫人抿了一口,道。
“江寧吃茶,好吃清茶,隻吃茶葉本味。我孃家辛州那邊,高門大戶愛吃點茶,工序極繁,要炙要羅,還要侯湯、注湯、擊拂近十道工序呢。”
她忽然轉向杜瓔,笑問:“四小姐可知曉?”
杜瓔捧著茶盞的手指緊了緊,麵色不改:“有聽說過。”
徐夫人掩唇一笑:“這點茶啊,不僅可吃,還可鬥呢!從前我們一群姑娘,閒時就愛聚在一起鬥茶,你可知道怎麼鬥?”
張娘子忍不住回頭看向女兒,手心裡微微滲出汗來。
徐夫人這是在試探!
若是個一心想攀高門的姑娘,此刻隻怕會硬著頭皮說知道。哪怕隻曉得個皮毛,也要硬裝出幾分明白來。
可點茶這東西,江寧的確不時興,若是強裝明白,再多問兩句就會露怯,到時候臉麵就丟大了!
隻見杜瓔微微一笑,嗓音輕柔,不疾不徐道:“這點茶相關,我隻在書裡讀過幾行,從冇親眼見過。鬥茶的規矩,更是一竅不通了。”
她頓了頓,微微垂下眼簾,語氣中帶著幾分乖巧:“原先隻知道皮毛,今日聽夫人一說,才知道其中有這麼多學問。”
“往後若有機會,定要多跟夫人學學。”
回的漂亮!
張娘子頓鬆一口氣,暗中將手汗擦在裙子上。
就連高娘子都抬起頭,望過來的眼神裡透出幾分讚賞,這話接的,還真有幾分水平!
徐夫人放下茶盞,再次仔仔細細看了一眼麵前的杜四小姐。
小姑孃的眼神清清淡淡,冇有刻意討好的殷勤,也冇有半分慌亂,就那麼坦坦然然地說不知道,說得那樣自然,聽著就讓人舒服。
她放下茶盞,伸手輕輕拍了拍杜瓔的手背,笑道。
“好孩子,鬥茶可有意思呢,有空常來李家玩,我慢慢教你。”
杜瓔臉頰浮起一層薄紅,垂下眼,輕聲應道:“多謝夫人。”
張娘子在喉嚨裡懸了一半日的心,終於穩穩落回了肚裡。
茶水水溫正好,從喉嚨一直暖進腸胃。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雪來,紛紛揚揚染白了院裡的青磚地,托在紅梅瓣上薄薄一層,白裡透紅。
徐夫人喝儘了茶,起身告辭:“叨擾了半日,也該回去了。再不走,這雪怕是要把人留住。”
高娘子亦起身笑道:“留住就留住,有的是地方供夫人歇息。”
徐夫人笑著擺手,目光落在杜瓔臉上,笑容頗為慈和,嘴上道:“走啦,咱們改日再敘。”
她披上披風往外走,高娘子打頭,一行人陪著往外送,直送到大門外,徐夫人上了轎子,轎簾落下。
待轎子走遠,高娘子才轉過身,拉著杜瓔笑道:“瓔娘今兒可穩重,方纔徐夫人問話,答得怪得體。”
說著又轉身看向張娘子:“弟妹當真會教孩子!”
張娘子扯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嫂嫂過獎,都是這孩子自己懂事。”
高娘子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張娘子一一應著,麵上掛著笑,心裡卻煩極了。
為了能讓自家女兒出去露臉,她冇少往高氏手裡塞好處。
結果呢?帶出去是帶出去了,可壓根冇用過心,放一旁冷落著,哪裡有做人大伯母的樣子!
她心裡恨著呢!隻是不方便發作!
張娘子不想多待,又隨意敷衍兩句,便領著杜瓔往回走。
雪下得不大,微風冷冽,母女二人漫步雪中。
張娘子側頭看向女兒,眼裡滿是欣慰:“方纔啊,我聽著都替你捏把汗,生怕你一時豬油蒙了心,不懂裝懂,那可就把臉丟大了。”
杜瓔抿唇笑著,冇說話,側頭往後瞥了一眼。
月寧與她對視,眨眨眼,唇角彎彎。
冰天雪地裡,杜瓔心裡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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